夏诗雨说到做到。周六上午,她直接把理疗科老师的微信名片推了过来,顺带附了一句:“约好了告诉我,我陪你去。”
秋辞枫看着“我陪你去”四个字,犹豫了半天,打字:“不用陪吧,我自己去就行。”
夏诗雨秒回:“你知道理疗科在几楼吗?知道找哪个诊室吗?知道人家问你哪里疼你怎么描述吗?”
三连问把秋辞枫堵得哑口无言。
夏诗雨又追了一条:“周一上午九点,我正好没课。别磨蹭,把时间空出来。”
秋辞枫只好把周一上午去建材市场看样板的安排往后推了推,回了个“行”。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秋辞枫到了蓝天医院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家医院。
之前听名字听过无数次,此刻站在大门口,才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夏家的产业”。
主楼是栋米白色的八层建筑,大厅的旋转门锃光瓦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导诊台的护士笑得恰到好处,连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似乎都比外面的高级一些。
秋辞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有些发灰的牛仔裤,和那双边缘微微泛黄的帆布鞋,下意识地在门口的脚垫上用力蹭了蹭鞋底,才敢往里走。
夏诗雨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她今天穿了件白大褂,但没扣扣子,敞着穿,里面是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清冷又专业。
她手里拿了两杯热豆浆,递了一杯给他:“没吃早饭吧?”
秋辞枫接过来,杯壁的温度熨帖着他微凉的掌心:“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上回在图书馆画图画到十二点半,半夜发了条朋友圈说饿,我都看见了。”
夏诗雨转身往里走,“走吧,张老师在三楼。”
秋辞枫捧着豆浆跟上去,看着她在前面熟练地刷卡、按电梯,一路上不断有护士和年轻医生跟她打招呼叫“夏医生”或“诗雨”。
在这个属于她的领地里,她从容得像个女王,而自己跟在她身后,局促得像个误入的异乡人。
理疗科在三楼东侧。张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短头发,说话干脆利落。
“哪儿疼?”张老师一边按压他的腰椎一边问。
“腰。右侧,靠近胯骨这块。最近一个月加重了,坐着画图超过两小时就酸得不行。”秋辞枫老实地回答。
张老师按了按几个位置,秋辞枫眉头微皱。但按到后背中段时,张老师的手突然停了一下。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张老师虽然是理疗科大夫,但基本的听诊还是懂的,她隔着薄薄的T恤感受了一下,“平时有觉得胸闷、喘不上气吗?”
秋辞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夏诗雨。夏诗雨也微微蹙起了眉。
“没有。可能就是最近熬夜多,加上爬楼爬得急,有点心慌。”
秋辞枫赶紧描补,“我平时身体挺好的,就是腰不行。”
张老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头跟夏诗雨道。
“腰肌劳损,右侧比左侧严重,估计跟他画图偏着身子、长期单侧受力有关。得做理疗,一周两次,先做六次。”
“另外,平时画图姿势得改,不能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张老师又补了一句。
夏诗雨在旁边听着,掏出手机记了两笔。
理疗的过程堪比上刑。张老师手劲极大,按得秋辞枫趴在床上闷哼了一声,死死攥着床单。
“忍着点啊小伙子,你这肌肉硬得跟石头似的,不按开了往后更麻烦。”
张老师手上使劲,嘴上也没闲着,“你们这些学土木的,我见多了。画图一坐一下午,跑工地一蹲一上午,腰背颈椎没一个好的。上回有个小伙子,才二十五岁,腰椎间盘突出,躺了半个月起不来。”
夏诗雨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一边看着张老师的动作,一边问:“张老师,他这种情况,除了做理疗,平时还得注意什么?”
“垫个腰枕,椅子别太软。还有,别老单侧背包,你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了一截,长期单边受力不行的。”
夏诗雨一条一条认真记下来,比秋辞枫本人还上心。
理疗做完,秋辞枫活动了一下腰,那种酸胀感确实减轻了七八成。
“谢谢张老师。”秋辞枫穿好衣服,由衷地说。
从诊室出来,两人走在走廊里。秋辞枫看着夏诗雨的白大褂,低声说了句:“也谢谢你,你要是不催,我估计还得拖俩月。”
夏诗雨扣好扣子,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下次我催你什么事,别拖,照做就行。”
秋辞枫点头,点完了才反应过来这话哪里不对——什么叫“下次你催我什么事”?说得好像以后她会一直管着他似的。
他没敢问,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两人从三楼下来,经过一楼大厅时,导诊台的王姐探出头来:“诗雨,院长刚过去了,让你忙完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王姐。”夏诗雨应了一声,转头对秋辞枫说,“你先回去吧,我爸找我。”
秋辞枫点头往外走,刚出大门没两步,身后传来夏诗雨的声音:“秋辞枫。”
秋辞枫停下脚步,转过身。
夏诗雨站在医院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白大褂被风吹起一角,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那杯豆浆。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秋辞枫站在台阶最下方,仰着头看她。
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洛拾亦以前说的“高岭之花”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夏家的产业前,站在她游刃有余的领地里,完美得像一尊高高在上的瓷器。
而自己,是个连做理疗都要靠她走后门、连心跳异常都要靠医生提醒的穷光蛋。
他们之间隔着的,哪里只是这短短几级台阶。
“中午一起吃饭?食堂碰头。”她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声音比平时轻了点。
秋辞枫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微微泛黄的帆布鞋,默默地把想要迈上台阶的脚收了回来。
他用力扯出一个笑容,仰着脸说:“好。十二点,一食堂。”
夏诗雨转身进去了,白大褂的下摆被玻璃门带起的风吹了一下。
秋辞枫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胸腔里那阵因为张老师的话而勾起的心悸,又一次不合时宜地隐隐泛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豆浆,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随后掏出手机给洛拾亦发了一条消息:“理疗做完了,中午不回去吃了,我跟她去食堂。”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发狠般地对自己说:得赶紧好起来,得赶紧赚钱。
他以为只要自己拼命往上跑,总有一天能跨过那几级台阶,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可他不知道,命运留给他的时间,甚至连让他跑完这段台阶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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