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并不能表示时间的流逝,行星和卫星都只是按照亘古不变的规律旋转,永恒之下没有时间。
亲爱的,请看着我,明天是新的一天,我也是新的我。今天的我比昨天更爱你。——《一七年之夏》
露水从叶尖滴落,翌日清晨阳光明媚没有昨日那般酷暑,温度适宜有如早春晴朗。
秦欲语和褚野正在往大敞开来的后备箱里搬各种画具。
“兹拉”一声,魏言开门从家里出来,她背着手比树梢上雀跃的鸟还要有元气,“早上好呀!”
魏言走过去好像是想帮秦欲语搭把手,手刚伸过去东西又刚好搬完。她又重新把手背过去,声音轻快,看上去心情不错,“你这是要去画室了。”
秦欲语正细心检查刚刚搬东西的时候衣服上有没有被蹭脏,闻言简要地回答:“嗯嗯。”
“哦——”尾音拖得老长,一股高深莫测的样子。
从出来打招呼的时候嘴角微笑的弧度就没降下去过,她的眼睛是琥珀色,大而清澈,就算弯成月牙形也掩盖不了闪烁的亮彩。得亏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不然秦欲语老感觉她要干什么坏事。
褚野坐在驾驶位叫秦欲语上车了。
秦欲语打开后车门,对她说:“拜拜,我走了。”
满肚子坏水的魏某意味深长地说:“再见哈。”
*
没有什么比上无聊的课更坏的事情了,小时候是一直将美术作为爱好来学的,可从前怎么没人告诉过她学到最后会变的这么无聊且折磨。这个画室不是按期付费,是个人充了多少钱就上多少节课,秦光在事先去杭州时就给她又重新充了一轮,所以她不得已还要再上一个寒假。
算了,反正后面也就不用来了。她宽慰自己。
秦欲语真心佩服她们班那群人,不仅在于她们有一双巧手,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能力也是极为出色。
悉索排线的声音此起彼伏,凳子刚落地时就已经有人在蠢蠢欲动了,由于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大部分人只是左手抓住一个椅子腿。其次是老师那边纸胶带的嘶啦声,胶带贴上一个他们的屁股就挪动一毫。
“来看一下范画。”战争一触即发。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有些人手上握着的笔还没有放下就抡起椅子闪现过去,但是就算时代不停发展有人人还未至,先把椅子飞过去,也比不上本来就在老师旁边的人要近水楼台先得月。
秦欲语就没想抢到座位,她是一如既往地站着。其他大部分人无论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都一如既往地在睡觉。日日如此,始终如一。
范画做完之后她一如既往地一幅画要磨洋工磨好久,百无聊赖的往窗外的楼下看去,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中一闪而过。
“嗯?”秦欲语眨巴一下眼睛,觉得自己真是画得眼都花了。
去年刚学色彩的时候,由于长时间盯着颜料盒里高饱和度的色彩,让她的眼睛一下子有点适应不了,那段时间她盯着一个颜色却总感觉能盯出好多种颜色,所有的东西都被安上了一层七彩琉璃罩。世界一下子变得斑斓诡异起来,也使她模糊了对物体的判断。怀袖巷里有很多避人的小猫,也有很多亲人的小狗,有一天她蹲在家门口发呆突然发现浅蟹灰的石板地面上有一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能看出来赭石、熟褐再加上一点少量土黄。
能看到颜色却看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她觉得奇怪又好奇,起身直接蹲下凑过去看,等凑近闻到味时才看出来那是一坨小狗拉的便便。认清现实的那一刻,她心里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
现在竟然都老眼昏花,好像看到魏言了。
回想了一下魏言今天早上穿的什么衣服,好像是一件红色的短袖?难怪能幻视,天天穿着这么艳丽的衣服在她眼前晃荡,这个人是有多喜欢红色啊。
在画室时常一坐就是一上午,直到饭点才会起身。
坐在她左边的女生叫方始未,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本来坐在她右边的姑娘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学期的课程不来了,她右边的右边是林木森。
方始未叫她去吃饭。
“你们去吧,我不饿不想吃。”秦欲语打算继续在位置上磨洋工。
她们走了之后教室里就真的没人了,只有她自己炭笔的声音,被空荡寂寥包裹着好像这个时候动笔是不对的,她停下笔让自己彻底融进这片空气。
教室的时钟坏了,甚至都没有一点“滴答”声。
她不知道的是背后正有人蹑足蹀躞而行的向她靠近。
有一双手拍了拍她的右肩,秦欲语往右转,那个人又溜到左边去了。
一回头她又看到了那双明媚澄澈的眼睛,和熟悉的笑容。真是出现幻觉了,怎么有一个魏言突然冒出来了。
直到魏言直接把冰凉的西瓜递到她的嘴边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没想到吧,我本来还在找这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画室来着,昨天听到你和那个谁的聊天就悄悄报了你们的画室的。”
秦欲语接过西瓜,凉飕飕的,凉意一直顺着食管滑到胃里。
“我今天中午过来交钱,下午就能和你们一起上课了。”魏言继续说着,她双手撑着膝盖弯腰俯身,脚尖还时不时踮起,秦欲语边小口咀嚼着西瓜边听着。
她听见她问:“我来你开心吗?”
开心。
她小口啃食得很认真没有回答。
“你怎么不去吃饭?”她前面看见教室基本上都是空的,还以为自己会寻空,果然上天眷顾她,竟然上天都这么宠爱她了,她也势必要拯救每一个饥饿的小女孩。
秦欲语想回她说因为不饿,又被她抢了先,“阿语姐姐,我人生地不熟的可以带我参观一下这吗?”
尽东道主之义带人参观,然后就参观到了食堂,好像上次带魏言参观怀袖巷参观到最后也是一起坐下吃饭。
言以食为天,画室这边的饭菜还是不错的,色香味俱全,尤其是对于家里有一个天天霸占厨房在锅里提炼镭元素老汉的魏言来说这真的是珍馐美馔了。
魏言拿碗打了汤,又把盘子的饭赶到汤里,吃着妈见打的汤泡饭。她应该是真的饿了,埋头干饭,无论是画室还是学校用的餐具都是经典的不锈钢碗盘,可能是因为餐具像狗盘的缘故,她的吃相也像一只小狗。
目前为止她们一共吃过三顿饭,每一顿魏言都展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饥饿。
秦欲语问:“你爸妈是不给你饭吃,虐待你吗?”
知道她在开玩笑,但魏言是由衷的回答,“是的,我特别可怜。”
在家里正盯着手机教程操作,刚按照步骤开始第一步“洗菜”的魏飞连打了好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人到中年就是容易感慨:唉,刚把闺女送走就想我了。感动之余差点忘记把发芽的土豆挑出来了。
吃完饭后,秦欲语带着魏小可怜去画材室里买要用的东西,魏言也顺理成章补位坐到了秦欲语的旁边。
几天的课程下来,秦欲语发觉人果然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不止性格她简直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虽说是一个性格跳跃的人但作画的专注力很强因此速度很快,色感也很好,作画大胆,线条流畅。
当然也有她自己不想专注的时候。
她们实行的是素描和色彩白天的课程一周一周轮换,速写课在晚上。魏小可怜实行做一休一的状态,上一节课休息一节课,不想画时总带个耳机听歌,善良的她会友好地询问秦欲语要不要一起听歌。
秦欲语拒绝,并好心提醒她,“魏言你头发上蘸了颜料,最好还是把头发扎起来吧。”
魏小可怜觉得秦欲语真是有点不染俗尘了,理解不了她们凡人。
“阿语姐姐,散着头发是因为要盖住耳机呀。”
秦欲语:“?”
“魏言,你要不现在四处看看呢。”
指令下达,她回头一看:曹楷穿着个很普通的球鞋,翘着个二郎腿坐在讲台上,目无他人的刷手机;一众学徒更是懒散地东倒西歪,耳机就当耳钉一样明晃晃的挂着。其实画室还会有专门通风报信的老师,只有高层领导过来巡视时会藏一下。
“好吧。”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确实人生地不熟。
魏言扎起辫子继续听了一会后又把耳机摘下来,还十分不满的“啧”了一声。
秦欲语:“怎么了?不听了吗。”
“不听了,这什么小说,给我听的气死了。”秦欲语心想难怪她今天怎么没像前几天那样哼出声了呢,原来在听言情小说。
感情来的越是直接的人,越是有怒就发。
“男主太贱了吧,他喜欢女主,又误会女主,自己吃醋了,就故意当着女主的面和女二亲密,我……我简直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她越说越激动,“他如果真的喜欢女主的话是怎么能受得了和别的女生亲密的?他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来报复女主,是不是有病……而且女主还是个恋爱脑,为了男主竟然放弃了自己本可以报考的更好的大学。”
看来她确实是被气得不轻,秦欲语在一旁静静地听她吐槽,很不厚道地以她的愤怒为乐。
“脑残小说毁三观。”魏言生气总结。
日子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时间被裁成等长的片段,饭铃和放学铃两种不同的音乐贯穿着她们琐碎的平常。
琐碎中也带有烦心事,一天天过去,魏言以为自己已经和秦欲语很熟了,但秦欲语却把一切东西都算得很清楚。
不,其实并不清楚。
在画素描的时候有很多课程经常就只是练习起形,因为不需要深入去画,所以只需要半张素描纸就够了,秦欲语就会拿出一张给她撕了半张,她的橡皮丢了秦欲语会和她说“我有多的,你直接用我的吧。”偶尔难得在填补颜料时,因为个人作画习惯秦欲语有几个颜色经常用完,会问她借补充装,并观察她的颜料盒里有什么缺的再不容她拒绝的塞给她。后面还会把之前借的还上。
最重要的是,这种行为不是对她一个人的偏爱,而是对所有人的社交!
明明是宛如天使降临般的行为,但在魏言这边就是代表着生疏与拒绝。
直到有一天魏言实在受不了了,恼怒她的这种圣母行为,“我都感觉你一直在给我送东西,我自己都好久没下去买过画材了。”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委屈起来了,“你……你很喜欢别人占你便宜吗?秦欲语。”
魏言平常唤她“阿语”,偶尔有事相求会带些生涩又讨巧地喊她“阿语姐姐”。
这声“秦欲语”来得措不及防,重要的不是称呼而是裹在称呼里的情绪,猝然临之,和那天的太阳雨一样,为什么明明还高悬着太阳的天空就兀自落雨了。可也不全像,那场雨落在身上很重、很疼,这场雨太轻了,为什么伸出手去竟察觉不到一丝雨意,却在到家后才蓦然惊觉湿了衣襟。
秦欲语小心翼翼地开口,“有嘛,我怎么感觉我一直在麻烦你……在问你借颜料啊。”她自己无意识地皱巴着脸像魏言床前那只因为陪伴太久,棉花稀少布料揉在一起的玩偶小猫。
疏疏霏雨最是讨厌,路上的行人苦恼到底是撑伞还是不撑伞。
可雨并不讨厌行人,它只是单纯的想要拥抱她,落下瞬间,行人逃窜,它不生气。因为行人慌张的样子很可爱。
“你……唉,好吧。”魏言转过身认真对待自己的画面,画了几笔后又不放心似的添了一句,“我没生气啊。”
我没觉得你生气了,我只觉得你在难过,我还不知道为什么……秦欲语心里嘀咕。虽然魏言跟她补充了这句话,但秦欲语就是突然变得很不适应,老觉得有股微妙的氛围笼罩着。
打破这种僵局的是林木森——在画室里干坐着画画的日子是很无聊的,但是林木森这个怪人总是莫名其地过来问她们几个脑筋急转弯,魏同学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比如现在他又来了。
秦欲语老觉得林木森不像是中国人,他像一个印度人,有一种诡异的神秘,她都怀疑他年纪轻轻明明家里那么有钱却还是要自己创业,其实是为了赚钱买绷带把讨厌的人都捆成木乃伊。
林木森:“哎,你们知道什么动物生气的时候最安静吗?”
魏言停笔思考。但她的思考从来不会超过7秒,7秒后就会急不可耐的想要知道答案,然后被林木森要求1元购买答案。魏言会把他暴揍一顿。
小秦老师每次都要自己想到答案,甚至会反复的强调不许告诉她。所以现在他们对答案都会避着她。
秦欲语余光看到魏言给了林木森一脚,看来他开始推销他的《十万个脑筋急转弯》了……
因为他们两人座位挨在一起,除了平时这些小打小闹,魏言还十分热衷于从林木森那边来了解班级的各种情况消息,最主要的是秦欲语的消息。前一类的秦欲语就接受了因为她的确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班上的各种八卦她所知的不及林木森的二分之一,但是为什么有关“她”的事情还要去问林木森呢?
短短几天魏言目前所知的重要消息有:
1.过不了多久会安排一次外出写生。
2.他们的色彩老师单身至今,是因为疑似有一个苦苦追求的心上人。
3.秦欲语在高中目前没有被人表白过。
不过俗话说得好,君子之交淡如水,尽管他们之间好像还没有建交?似乎还处于敌对关系……魏言是个经不起刺激的人,就算其实根本没人刺激她,但她最近就陷入了一种魔怔,她想在林木森最擅长的领域打败他。
终于有一天魏言自认为想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冷笑话无比自豪的在色彩课给她们出题。
问:“二氧化碳里的氧搬家后会变成什么?”
果然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林木森很快就答道:“会变成一氧迁徙。”
“什么?”秦欲语魏言齐声问。
林木森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们,“易烊千玺啊。”
空气里凝固了几秒寂静,但也只有几秒。
“哈哈哈哈。”秦欲语反应过来快笑死了。
魏言愣了一下,其实她想的正确答案是“COCO”,但看秦欲语笑的这么开心而且这个答案好像确实挺好的,于是没有算他错。
他们三个的动静闹得有点大了,讲台上的老师突然发出声把她们吓一大跳,但还好不是要说她们。
曹楷只是有点不爽地问谁把颜料洒在他的伞上了,她知道是魏言干的,但义气地没有供出她。
而某人还在底下悄悄地吐槽:“一把中国银行送的破伞有必要这么生气吗,这一整个教室里有东西是不沾颜料的吗?”
这时候秦欲语就有话说了,她把自己穿着雪白运动鞋的脚艰难从魏言产生在她们两中间的垃圾堆里伸出去,并抬起脚尖踮了几下,示意她看过来。
魏言听到她脚点地的声音,闻声而动,不过她的脑回路才不会低头看鞋而是转头盯着她的脸。
然后匪夷所思的来了一句,“秦欲语,你好白啊。”
秦欲语:“?”
我是想让你夸我鞋子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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