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终将消散的回音最需要什么?
最需要一堵可遮天的高墙。——《一七年之夏》
下午的时间段都是魏言的单人镜头,魏言身负重任需要在另一间教室拍摄,而她们这群演就要回归原位枯坐着继续画画。
“唉。”秦欲语不自知于她很重的呼了一口气。
在心中叹气的她不禁思考:以前怎么没觉得在画室的时间这么难挨,好像自从魏言来到她身边之后时间都变快了。这个人强硬地挤进她的生活,不由分说地破坏了她生活的秩序,连带着她对时间的感知都不清楚了。时间应当只在梦境里会变得混乱不堪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那此刻变得空荡荡但却残留着生活气息的座位。
这是真的。她对自己说。
下午的课程她们先是照例自己在座位上画了一会儿,后面大概是因为他们实在是画得太惨不忍睹,被叫过去看范画了。倘若是在平时的话,魏言会趁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不管不顾地抡起她俩的椅子,冲上前去替她们占据最好的位子,尽管她会在霸占着最前排犯困,然后被曹楷无语的在她面前打个响指叫醒。
连着舒坦地坐了许久,自己竟也变得娇生惯养起来。
这一幅画的教学有点过于仔细冗长了,脚底的酸涩像长了刺的藤蔓一直攀爬着向上,躯体被无数密麻的蚂蚁盘踞了,带着大脑也变得浑浑噩噩,又涨麻又疲倦。以曹楷为中心的半圆扩散了一圈又一圈,其实在后排坐着的人根本看不到什么,一眼过去只有乌泱泱的人头,各个人头彼此遮挡,又彼此躲避,像车上的雨刮器一般左右摇晃。
以秦欲语现在站立俯身看下的视角,那过度脱发头脑上明显的发缝漩涡,就好像是一个会动的迷宫,错综复杂,找不到出路。秦欲语只是看着就要晕了。
她尽量小幅度地来回跺脚,让自己放松。
曹楷把笔潇洒地甩进桶里,溅出来的一点点水花落在地上。
终于好了,她拖拉着步子回到座位上,坐下时长舒一口气。眼前好像又重影了,她望着窗外的景色发愣。
她的座位前就是窗户,一般情况下为了防止光线对画面的干扰,她们这一排的人是都会把窗帘拉起来的,但从今日正午时分开始就彤云密布,大家伙也就觉得没必要再继续拉着窗帘了,总是要透口气的,不然封闭的久了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圈养起来的家禽。
更重要的一点是,能望着窗对面的大楼和地面上人物的往来发呆消遣倒也是难言的美差。
感觉自己真的是缺乏锻炼,站这么一会就觉得累了。她不着急接着动笔,呆滞地看着眼目前那个黑色的点晃来晃去,眨了几下眼,黑点好像才扩散晕染开来了。
“嘎吱。”教室的老式门发出一声惨叫,声音晕染开在并不宽广的教室内。
魏言从门边探出半张脸,眼神里溜过一尾狡黠的光。随着一声拖长延绵的声调,她整个身子从门外探进来。
她的登场汇聚了好多人的目光,但没有秦欲语的,因为某人好像还没意识到她回来了。
有人注意到她手上拿着的红包,立马反应过来,惊呼“喔——”
在甲板上,只要有一条快溺死的鱼尾扇动就能掀起千堆浪,连带着所有的鱼开始扑腾。一群人又开始齐声尖叫欢呼。
带着那么多人期望回来的魏言也没让大家多等。
“锵锵锵!我给大家带来了演出费!”她大方得体地展示着手里攥着一大把红包。
大家都蠢蠢欲动要上前迎接,魏言先稳住局面,“停停停!我来给大家,一个个来啊。”
她把第一个红包递给了正翘着二郎腿的曹楷,曹楷本人是没有想到他还有红包的,眼神里带了些许错愕,手是毫不犹豫地接了过去。
“这什么?”他接过红包,食指和中指夹起前后打量了一番,眼皮轻挑,“饲养员的费用吗?”
魏言没接这话,她很认真且顾全大局地说,“曹老师,我建议你把这钱分一半给雍正大帝,记得贿赂他让他不要给我们布置作业哈。”
雍正大帝,是他们这一群人给速写老师取的爱称,作为一名兢兢业业的老教师,向来是严于律己,严以待人的。除了能残忍的给他们布置这么多作业之外,自己在批改作业这件事上也是丝毫不马虎,其他大部分老师都是简单地检查一下有没有都交齐,而他会在他们所有人的每一张的作业上认真批注总结,认真地记录下每个学生的问题和进步之处。所以“雍正大帝”即使是在如此苛捐杂税之下还能广受人民爱戴。
既严厉又擅长勉励,前江湖人送绰号“严励励”。
当然现在改朝换代了,一江湖有一江湖的花草,一届也有一届的绰号。
然后魏言就从前门开始一路发下去,中途跳过了秦欲语。
等到回到位置上,一屁股坐在新买的椅子上时,才露着洁白的大牙举着两个一厚一扁的两个红包,笑脸盈盈地看向她,“你猜这两个红包里有多少钱?”
这个城市就像一个情绪饱满一切随心的小孩,山的包裹的外衣下有足够充足的阳光、植物、水汽……日月交替不跌,元素之间也互不相让。
比如现在,太阳怎么又兀自出来了?颜料不能见光,光会让它分解、褪色、变色,然后失真。
光的宠儿另有其人,比如现在,在她的面容上……是漫溢的,那些无趣的都成了一条正在不息流淌着的波光粼粼流淌的河。
旁边的林木森察觉到刺眼的阳光后拉起了窗帘。
在黑暗中魏言更方便用目光描摹秦欲语的神态。
“唉。”魏言在秦欲语的面前挥了挥手,有些担忧的问,“阿语,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现在好了,那些弥漫的雾气也都散去了。
“哦……没事。”秦欲语回了她一个笑容,“你没来之前我们站了好久呢,可能有些贫血了呢。”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总在魏言面前示弱撒娇。
说的是她,要打断魏言殷切关心的也是她,“我猜不到这个红包里有多少钱呢……你能直接告诉我吗?”
秦欲语像一滴温热的水落进魏言沸腾情绪的油锅里,她没有前面那么激动了但还是雀跃的介绍。
她把那包扁平的红包递到秦欲语面前,“这个有300。”再把厚一点的那个递到秦欲语面前一脸神气,“这个有,888!”
“888?”秦欲语没想到,数字寓意倒是挺好的,但她以为会是一堆整的一百呢。
难怪这包得那么厚。
魏言把那包厚的红包封口打开,里面一堆零零散散的小钱,拆开的时候没注意,有三个钢镚还掉落在地,叮铃咣啷的响了几声又吸引一众目光,秦欲语赶紧一脚踩下去将其平息。
在魏言的画板上夹了一面小镜子方便她来随时欣赏自己的美貌,秦欲语则用这面镜子来观察后方老师的动态。
安静下来了,但她仍是心有余悸地老觉得耳边有回响。
不放心的便通过镜子看了一眼,曹楷在靠左边墙那块替别人讲画,没注意到她们两在这搞七搞八。她才把步子挪开,捡起地上的三个硬币,擦干净,重新还给魏言。
魏言接过,把硬币重新放回红包里,一边重新封好,一边和她说,“阿语,你看我们今天大赚一笔,今天就别在食堂吃了。我们出去吃怎么样啊。”
作为一个好学生就是要时刻做样子,她正拿着笔目视前方的瞎画,闻言点头,“好呀,那你想吃什么?”
魏言没有回答,言简意赅道:“手。”
秦欲语未加思索地就把右手伸过去,她感受到魏言把红包放在她的手心,但这个重量?
“嗯?”
“嗯。”魏言肯定。
“嗯?”秦欲语又更加重的“嗯”了一声。
“嗯。”对方也回了一声更肯定的。
“嗯?”她不放弃。
“哎呀,给你的红包啦。”魏言解释,但对上秦欲语探究的目光明显是要让她给一个准确且合理的解释,她又磕磕绊绊地说,“就,就……我们之前吃饭打车,还有什么呃,反正好多东西都被你给包了。反正就,就你得拿着,嗯,对。”
说完便如临大敌地等待秦欲语的下文,没等来反驳反而等来了意想之外的一声噗笑。
猝不及防的。
笑意和声音一样从唇瓣的闸门释放,“魏言,你咋这么可爱啊。”
她收敛了一下,“那好吧,你要和我算得这么干净。”故意给自己添上一副可怜的姿态。
魏言被反将一军,又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护,就只能等着秦欲语接着往下说,“这个钱我就收下了,毕竟是我们魏言辛苦赚来的,那今天出去吃饭就我来付款吧。”
“唉……”到底谁算的最清楚啊……
如鲠在喉的话,跌来覆去还是只问了一句——“所以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秦欲语仿佛真的是被下了诅咒的山泽女神,失去自我只能悲哀的重复着别人的回音。
还好解药就在身边,“我是问你想吃什么!”魏言不容置否的打破诅咒。
足球踢来踢去最主要的目的也还是为了射门,她不再犟了,手上拿着的那只极细的勾线笔在水桶里摇晃搅动得那片水域不得安宁形成小漩涡。
“emm……我们去吃烤鱼?”她试探性的眼神撇过去,“你觉得怎么样?”
“好呀。”魏言根本没思考,她从来就是等着秦欲语说出答案再回一声好。
定好约定,她们只需要等待钟声的敲响。
本来下午的课时本来就要比上午的少,魏言又因为拍宣传片耗费了些许时间,她根本都不用等到屁股捂热就能等到下课了。但或许因为下午他们新开了一幅,任她怎么样都赶不上进度了,于是她就直接不打算画了,最后的十几分钟里无所事事,难熬无比。
她不想玩手机,也不想再和林木森决战冷笑话之巅了,几十分钟也不够她再用胶带卷出一个球来,好像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个时候应该要去和秦欲语讲话才是最好的安排。
魏言左摇右晃地开口,“阿语,你觉得那个宣传片什么时候能制作出来啊?”
“不知道,我到时候会多关注一下微信公众号的。”
她探头凑过去,“哎呀,不用!我都加了纪苏姐姐的微信了。她说好了就直接发给我,我到时候拿到就第一个给你看。”
“好的,谢谢。”
她头又缩回去,语气里有些不解,“你在谢什么?”
其实只是程序习惯了……
秦欲语一不知道该回什么时就喜欢转移话题,“你下午都拍了些什么啊……还顺利吗?”
旁边的人在听到这话后好像不自主地开始回忆,然后被回忆里的片段逗笑了,她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那些凭空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摇掉,清除之后只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保密。”那人说。
秦欲语看她这反应就知道她下午表演时不知道笑场重新拍了多少次,她长这么大有保守过秘密吗?
在魏言的祷告祈求中,下课铃声终于响了。
“走!”伴随着持续的下课铃和一众人窸窣的离开声,她英气凛然地说。
她霸气地拿起在椅子上挂着的外套,迈出豪迈的步伐,去吃一顿烤鱼硬是被她给整出了壮士临阵前的最后一顿生死饭的感觉。此等慷慨凌然之义,可拜上将军是也。
秦欲语跟着她下楼,跟着她路过大门,跟着她来到一个杂草萋萋莫莫的围墙处。
“魏言,你要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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