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人都是由无数根线组成的,由回忆里的那根根不同丝线,有关于泪水、微笑、阳光、寂寞当然还有味觉。
随手一扯,只见你明媚笑颜,这是我最珍贵的视觉。——《一七年之夏》
走廊里的空调依旧不休地运转,还好揣在兜里的糖不至于化掉。
现在应该是下午的课程刚刚开始,聚集了不少家长和孩子,周遭的嘈杂取代了原来冷风幽深的呼啸声,充满着尘世的烟火气。
三楼是美术学科的专门培训处,她四处闲逛来到了对应教室的门口,她一个人安静的观赏着走廊墙壁上挂着各种老师和学生的作品,在本就天马行空的画作上散发着自己的想象力。
“你好,你的糖掉了。”
她涣散的双眼,被一声清甜透亮的嗓音唤了回来。
秦欲语一转头还没看清对方的脸,捧着糖的双手就先凑了过来,惊得她上半身往后退。
“你的口袋太大了,糖都掉出来了。”那个女孩说。
魏言是先在三楼台阶处发现的第一颗糖,她毫不犹豫地就给揣兜里了。
她不是很确定教室在哪,在寻找的路上渐渐发现零碎散落着的糖,她顺着这个方向一路低头捡过去的,散落的糖就仿佛冥冥中的指引,带她找到了教室,也成功遇到了它的主人。
既然都遇到主人了,也就不好占为己有了。
“啊,哦。”秦欲语慌张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谢……”“不用谢!嘻嘻。”
她伸手去接,谢谢还没出口,倒先被那不用谢给抢先了。
魏言的牙不是很整齐,说起话来还隐约漏风,但架不住她是个爱社交的主。
“我叫魏言,你叫什么名字,你也是来这上课的吗?你肯定是,我看到你包里有彩铅了。”
话毕,秦欲语没有先回应,而是目光向下瞥,检查了下包的拉链有没有拉好。
魏言看见了她的小动作,笑着摆手解释:“不是看,是听。”
“我听到你包里有彩铅笔晃的声音了。”
她笑得灿烂,笑的不加掩饰,洁白但不整齐的牙明晃晃的露着,眼瞳盈着光,大而明澈。
“我叫秦欲语,秦是‘秦时明月汉时关’的秦,欲语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欲语。”她搬出了小学一年级开学介绍,宋清和教她的那一套说辞。
可能因为秦欲语介绍的太正式了,她也礼貌性地添加补充:“魏是魏国的魏,我爸和我一样也姓魏,因为我抓阄的时候抓的是一个大喇叭。”
“所以我叫魏言。”
在魏言这有关于那个少年宫午后的记忆石头,或许早就被时间这个不讲道理的家伙冲刷得只剩些许瓦砾,但好在味蕾的记忆力有时候远胜大脑……
“你要吃糖吗?”秦欲语问。
“要!”当然要了,她表哥就是以几根不值钱的棒棒糖为筹码代价来忽悠魏言替他上这节课的。
于是秦欲语就将魏言还给她的糖塞进了魏言口袋,还将自己的口袋摸索了一通 ,全部给了魏言。这个行为是因为她自己本来就不爱吃甜食,再加上她实在不擅长社交,当时的她只会笨拙的一股脑儿把糖当做橄榄枝一样的给她,糖纸里面封的也全是她对这个突如其来和她搭讪的朋友的真心。
魏言受宠若惊,将她的美意全部收入囊中。
那天魏言刚好还穿的是黄色衬衫和红色背带裤,头发梳得很紧,两个漂亮的马尾上还扎了两个鲜艳的正红色蝴蝶结做点缀——正是因为这个初印象,在未相见的那几年里秦欲语只要看见这个糖就会自动的忆起那个少年宫的小孩。
一个活的不二家唉……
“你在笑什么啊?”
魏言先是往后张望了一下,再问的。
秦欲语自省这样好像有点没礼貌,虽然她不是恶意的嘲笑。
她开始转移话题,秦欲语:“你应该不是重庆人吧。”
魏言从刚开始就表现出了突于常人的兴奋劲,现在听到她这么说更是激动得连点头,“对呀,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是看,是听。”这次换秦欲语得意地笑着看向她。
“因为你说的是普通话,勒点的娃儿些都讲重庆话,普通话撇得很,但你说的很——标准。”她说话时唇角带着浅淡的弧度,就算是尚年幼还未变声,就算是重庆话里自带些泼辣,但她声音和语调轻柔绵长,就已经给人春风拂柳般的错觉。
魏言只在小时候见过宋清和一面,但在秦欲语的叙述中,魏言能想象到宋清和的模样,她觉得秦欲语一定是最像妈妈的,包括长相的各个方面——尤其是说起话来,肯定都像一杯温水一样。
冬天冻的脸红的次数要远多于夏天被热的脸红的次数,但可能室内空调温度确实调得太低了,要不然她衣服上的那抹红怎么还不小心沾到两颊之间。
“是吗,你普通话也很标准。”她挠了挠头,“比我表哥的要标准多了。”这话听着像是夸她,于是魏言说这话时还带了点忸怩。
谈自家便宜表哥她话风一转:“他讨厌死了,每天就用方言骂我,我可讨厌重庆话了,但是你说的很好听。”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蓦地弯腰靠近,秦欲语也被她带着低头。
只见她一脸神秘地凑过来,“悄悄告诉你,我不是这的学生,我表哥不想来上姨妈给她报的班,我好心替她来上的。”
“啊!”
魏言捂住她的嘴,强行地只让她的惊讶在喉腔里回荡。
然后继续小声说,“小秘密哟。”
小孩的世界是循规蹈矩、非黑即白的,一点小事就足够让他们的世界崩塌,行差踏错,粉身碎骨,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好人”和“坏人”。
有时秦欲语也觉得当时的自己好笑,那时候她认为替别人上课绝对是一件极其出格危险的事,但更加深信不疑的一点是——魏言绝对不是坏人。
我一定保守秘密。她暗暗发誓。
不过魏言可没觉得这是一件什么大事,她更像是将自己带入了谍战剧里面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
他们俩还沉浸在紧张的氛围里,“踏踏踏踏……”细高跟磕着瓷砖的声音闯入。
一身修身黑裙的女老师缓步走来,大波浪卷发松松垂在肩背,发梢随步履轻晃,衬得肩颈线条利落又温婉。
“是秦欲语吗,我刚刚去你妈妈办公室找你,没有见到你,你怎么自己先来教室啊?”她温柔含笑地说。
“你妈妈前面跟我打电话说了一下,让你这节课就跟着我上了,上完就回家吧,不用再等到第二节课了。”
又来了一个认识她,她不认识的老师。
“好的,老师。”她礼貌的回复。
女老师冲她点了点头,随后走到前门,喊了一嗓子:“上课啦,大家都进来吧。”
“走吧!”魏言牵起她的手。
山城的夏天最是闷热,不过秦欲语她是不怎么出门的,因此也很少流汗。魏言许是水土不服,手心冰沁沁的,满掌的汗,她的指缝间也都跟着濡湿着,凉津津的黏腻。其实秦欲语很讨厌这种触感,握着实在不舒服,但握久了、握紧了自己也就被感染了,那也就不存在什么讨厌之说了。
老师在上面讲,魏言也在下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秦欲语讲话,不过开始画画时倒还是安静、认真。
魏言三下五除二的就把老师在黑板上的例画给临摹下了,然后把画纸翻了一面,继续开始她的创作。
而秦欲语还在拿着橡皮涂涂盖盖。
这堂课上得轻松有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魏言在的缘故。
“我明天还能见到你吗?”秦欲语画着画着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去问她。
魏言拿笔的手停顿了几秒后,继续为白色的画纸添色。
“会的。”
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拍,抬起头,看向秦欲语。
“我也想见你。”
此刻寂静,能听到风路过的声音,是听声音就很燥热的风 。学校的树都有一定的年龄了,树干一直延伸到三楼,光的路线在枝丫间游走,窗户好像一幅画的边框,在浓墨重彩间,枝丫摇曳,像是能抖落一地的美好——美得不真切。
她的抬头将画的边框撕裂,在一片绿意盎然中,入镜,也入画。
只可惜那天阳光太刺眼了,魏言的脸隐在光下,光斑在黑色的瞳孔里摇晃 ,她可能是笑着望向我的吧。
只可惜我不知道那一次见面是这七年里的唯一一面,我不记得你的声音和脸了,只记得你爱笑。
铃声响起。
“阿语,走吧,跟妈妈回家了。”
回家。
七年里,宋清和凝在眉梢眼底的温柔神态,总反复浸在她的梦里。午夜梦回时,那裹着雨声的电话铃骤响,混着医院里撕心裂肺的啜泣,膝盖的疼痛又会将她从梦境里猝然拽醒,惊出一身薄凉。
后面她长大了,也终于在课堂上学到了这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秦欲语,再见!”
“再见,魏言。”
我第二天就让妈妈把课程的时间都换在了下午的第一节,却没能再见。
妈妈走后,家里少了两个人。
爸爸不爱讲话了,他没日没夜地出差工作,他要去妈妈的故乡照顾外公外婆。我见不到他。
妈妈走后,巷子里的人都很照顾我,长辈教导小辈,所有人都在我面前绝口不提“妈妈”“母亲”之类的字眼。后面,我好像确实不那么想妈妈了,也不再爱照镜子了,因为我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总是哭。
时间是一双温柔的手,推着你向前走,在不经意间韶光暗换,房屋换了新,有人搬走,也有人搬进……
还是再见了啊,魏言。
再见哦~
《一七年之夏》不是本书这是我编的,里面的话你们可以当作是她们两之间的对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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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蝉语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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