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意外重逢

凡间规律:旧人去,新人来。

那……我是旧人还是新人?

坏人。——《一七年之夏》

2017年7月19日。

七月的重庆,梅雨季的闷湿裹挟着蝉鸣钻透了公交车上的纱窗。

“渝南路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从后门下车……”

秦欲语腿前放着黑色的美术包,坐在靠后门的单人座位上,广播里尖锐响亮的女声播报着她本次的目的地,大波人群开始蜂拥向前,争先恐后地朝车门挤去。

门机械地开启带来一阵清凉的风,只是短暂的片刻,人的热浪又向她席卷而来。

一辆公交车上大半的人都是和她一样来参加这次9级的素描考试的,素描考级大抵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了。

但化用中国的那句老话:学都学了考一下吧。

秦欲语等车上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拿包起身下车。

这是一个草木葱茏的城市,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黄桷树的身影,走在石板步道上阴影和光斑交叠着,考点位于高教园区,离她的高中也很近,下了公交车不用走几步就到考点处了。

秦欲语最后打开短信,确认了一下教室和座位号,就将手机放在校门口的寄存处存放。

“3号楼……的307。”她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一边背着硕大的画包,手撑着扶杠往三楼走。

她站在楼梯转角处看了一下楼层标识,确认了一番这是三号楼的三楼,刚一转身——

“哎呀。”

“卧槽!”

刚一转身,伴随着额头碰撞清脆的声音,她“咚”的一下摔了个屁股墩,屁股与走廊的瓷砖地面来了一个亲密接触,瓷砖的冰凉隔着衣服布料传来。

秦欲语没来得及关心自己饱经风霜的臀,在意识到自己好像撞到人了刚要开口道歉,却见面前一双温热的手递了过来,掩住了她微启的唇。

“啊!嘶……”

那不算一双很好看的手,但骨节分明。她的指甲很短,指甲之下能看到清晰的倒刺——看来主人应该不是很爱吃蔬菜。属于亚洲人普遍的黄色肌肤下是中国人特有的中指第一个关节处微微凸起的鼓包,明明是畸形的手指却才是最普遍的符合所有人印象里学生的手。

秦欲语呆愣一下,怕自己的停顿会让对方尴尬,赶紧握上那只为她在半空中停留的手。

秦欲语左手牵上对方温热的手,右手撑着冰凉的瓷砖借力起来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秦欲语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身体却在逼近的一刹那被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包裹住了,那个女生开口道:“不好意思啊同学,你没事吧。”语气爽朗,扑面而来的随和亲切。

“没事没事。”秦欲语立马答道,速度快得像是刻在血液里的程序般。

旁边有一个男生叫道:“哎,魏言,我昨天就想问你了,你是不是拿我樱花橡皮了。”

魏言。

魏言?

魏言……

魏言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出来她并不想搭理他,十分无所谓地回复,“没有啊,我最近只在地上捡到野生樱花而已。”

那个少年怒不可遏,“那是我家养的!”

没再继续搭理他,漠不关心地揉着自己右手臂的肘关节,擦身经过秦欲语往洗手间走去了。

秦欲语的视线跟着魏言移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开口。

看见她轻揉自己的肘关节猜想刚刚她应该是撞到墙了,明明应该是自己撞到的她,结果还是她开口先道歉。

她来得算比较早的了,走进考场,教室里还没有什么人。

秦欲语打开笔盒,想起刚刚摔得那一下,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所有的笔都是提前在家里削好过的,她握着笔用大拇指抵着笔头轻轻按压。果然有一些笔在刚刚摔的时候整个笔芯都摔坏了,轻轻一按便断了,她把所有的笔都检查了一遍,将好坏分开。

还好,14B是够用的。

一点都不好!魏彪歌你大爷的,早不好,晚不好,偏偏在昨天晚上给我喝那瓶快要过期的酸奶,你就是个茅厕里的苍蝇。魏言此刻正捂着翻江倒海的肚子在心里辱骂着,并痛彻心扉的悔过,以后绝对不能这么来者不拒和“节约粮食”了。

她在心里痛骂她大表哥:你个脑残,智障,傻蛋,铁蛋,皮蛋,卤蛋,毛鸡蛋,活珠子……

好在她画画放得开,动作也快,眼前的这副其实已经画的大差不差了,她本来也不喜欢扣细节,三个小时的考试时间太难熬了,当即就举手交卷了。

在路过魏彪歌时还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才去解决人生急事。

在另一个教室的秦欲语正神游般地看向窗外,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前闪过,可能是因为一整栋楼都太安静了的缘故,于是她那像是侏罗纪时代恐龙踏步的毁灭性步伐在三楼走廊外“嗒嗒嗒”地响着,自带出场音效的女人吸引了教室一半的人的脑袋往窗外看去。

应该是跑错方向了,她又"嗒嗒嗒"地从窗前闪了过去。

"……"

“咳咳,专心自己的卷面,考试时间还剩30分钟,请大家把握好时间。”监考老师的声音很尖细。

*

“又提前30分钟交卷了啊,怎么不等等你哥啊。”

魏言刚进门,就闻到一股子油烟味。

魏言:“他太慢了,我反正等不下去。”她换上拖鞋,“爸!房子找好了吗,我们也不能一直住在伯伯这啊。”

魏飞端着一盘煎糊的鱼出来,厨房门一打开油烟味更冲了,魏言被呛得咳嗽。

“咳咳咳,爸,我不就是没等魏彪歌吗,咳咳,你也不至于为了他来毒害你亲生女儿吧,咳咳咳。”

魏飞的步伐一顿,他又不是端了个核武器,认真端详了这死不瞑目的鱼。

在垃圾桶和餐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上桌了,做都做了。

接魏言前面的话,“看好房子了,你妈妈已经先过去搬东西了,地方不错离你新学校也近,周围环境也好,就是地铁离得比较远,但安静,你可以好好学习。”

“真的吗!”魏言激动起身,一想到可以不用跟魏彪歌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心里就爽快,巴不得现在就冲去新房子。

魏言:“爸,你这卖相也做得也太难看了吧,这条鱼若是黄泉有灵看到自己死的这么凄惨,会来找咱索命的,我觉得我们应该要避避风头,事不宜迟现在就去新家吧,再看看那块有没有什么饭店,下馆子去吧。”

魏飞被呛脸色铁青,一阵无语凝噎。

魏言故作乖巧地眨巴着眼,每眨一下都是在说“快走吧,快走吧。”

耐不住她这模样,魏飞哑然失笑,拿起挂在椅子上的衣服,拍桌而起,“走,去收拾东西!”竟还说出了几分慨然赴之的气势。

魏言:“Yes!”

原房主和他们一样也走的匆忙,家具什么都没搬,他们也没什么要带过去的,稍微打扫一下就能住进去了。

魏言把车窗摇下从窗外望去,车子行驶在柏油马路上,一个转弯,拐进一条不算很宽但也足够车辆进出的下坡路开着,就进入到怀袖巷了,两侧的树木枝繁叶茂,抬头眯眼望去阳光从簇拥的绿叶中倾泻而下,再从指缝间溜入眼眸,光影变化间只剩绿意撞了满怀。

时代发展的很快,她上一次来还是在10年的时候,那时候各家的阳台都还用着老旧的铁栏杠围着,空调外机呼呼的吹着,蓝绿色的窗玻璃是梦的记忆,那时墙上斑驳的不只有树影还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如今这座城市,高楼比之前多了,水泥地取代了石板路,除了梧桐换成了黄桷树,乍一看好像和她刚离开的南京也差不多。

这里不一样,这就像是一张张色彩饱和度很高的电影胶片,虽然魏言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觉得这里的景一定很适合画色彩,这里的人一定有着她想画的人文味的速写。

“还喜欢吗?”魏飞话里含着笑,往后视镜里一瞥,就看到魏言已经把头伸出去张望了。

车正缓慢的移动着,树大遮天,一进来还能感受到阵阵凉意。馄饨,文具打印,副食店,烟酒,汽水……各种白底红字的小店在她眼前掠过。

魏言:“喜欢,喜欢得不得了。爸,这条巷子叫什么名字啊。”

“好像是叫什么怀袖巷吧,进来的路口有标,你可以自己再去看一眼。”

怀袖,怀袖,好文艺的名字啊,是被揣在袖子里的巷子吗,倒还挺符合。

巷子不大,房屋主要都还是靠山向上延伸,魏飞先停车让魏言下车,自己再去停车。

魏言刚下车,林依依就笑着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抹布,身后还跟着一位……帅哥?

“妈。”魏言叫到。

“哎呀,你和你爸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啊,东西都收拾好没有,不要落东西了啊。”

褚野走了出来,“这个是住在我们隔壁的邻居啊。”林依依可能觉得说的不够准确,拿着抹布的手竖着食指又往上指了指,“就是住在我们上面那家的哥哥,在x大读书。”

果然长得帅不是她妈今天笑得红光满面的主要原因,还得是学习好。

又帅成绩又好那真是师奶杀手了。

林依依走到魏言身边,依旧是笑得和蔼可亲,拍着她的肩介绍:“这个就是我女儿,后面要和你妹妹在一个高中了。”

褚野颔首微笑,他穿着一件白衬衣,许是方才还在帮忙打扫,袖口被挽到关节处,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和小臂,少年身行清瘦挺拔,额间还流着几滴汗,笑起来眼眸盛着光,像穿堂而过的风清爽干净。

他解释:“我叫褚野,‘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的野,就是野草的野,这家人先前就搬走了,托我来帮他们料理房子,以后住着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跟我讲。”

这段自我介绍听的魏言心里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这的人都挺有文化的,总是用诗来介绍自己的名字。她微笑示意:“你好。”

褚野身上的气质和这条巷子很吻合——这是魏言对他的第一印象,也是很多人对褚野的印象。

恰此时魏飞将车停好,走了过来。林依依看到老公来了也热情的介绍了一番,然后说:“我老公来了,不用你帮忙了,辛苦你了啊小伙子。”

褚野也和气地摆手说没关系。

他作为代理房东这次过来帮忙,也是有目的地来帮房东看看租客人怎么样,现在来看这套房子是租给了一个好人家,就是女主人这般热情开朗,有些许和巷子里其他大妈一样要给他做媒说亲地风险。

魏言由着他们客气寒暄,进去将包放下后,门外陡然响起一阵粗粝的“突突突”的引擎发动声,惊得栖在树上的鸟儿飞起。

这动静实在太抓耳了,她正在收拾的手顿住,目光往门外望去。

轰鸣声骤然收住,轮胎碾过带有石粒的柏油马路发出一点摩擦声,车子稳稳别在褚野身前,排气管里飘出的一楼热气消散在空气中——开车的人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他抬跨从摩托车上下来,身形颀长,有如挺拔的孤松,身上有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清冷感,那人将白蓝相间的头盔摘下,甩了甩因为汗水而粘腻在眉心的黑发。

若是在炎热的夏天能看上一眼这位带有“长白山”气质的少年容颜倒也是解热。

秦欲语拿着包下车,脚刚落地,就见褚野歪着脑袋,一脸痞笑地看着他们。

褚野双手环着胸,嘴角弧度微微上扬,话语里也含着笑:“一个刚参加完比赛还穿着西装,一个刚考完试的乖乖女,啧,怎么看都和我这辆炫酷的宝贝摩托相违和啊。”

秦欲语对他给自己加上的标签有些不满但早已习惯,叫了声:“哥。”

同来的这位长白山是褚野的好友名叫季行之。季行之把钥匙和头盔都扔给他,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你的车还有人都给你接回来了。”

魏家夫妻还站在门口,褚野向他们介绍:“这个是我同学。”然后指着从下往上第三家的屋子说:“秦欲语,我妹妹,住那儿,以后大家都是邻居了。”

褚野接过秦欲语手里的包:“欲语,打招呼。”

秦欲语温和道:“阿姨好。”

林依依招手喊魏言过来,笑看着褚野说:“你前面说的,和魏言一个高中的小姑娘,跟你长得一样一样的,文气的很!”

“哎,是一个跟妈妈姓,一个跟爸爸姓吗?”她继续问。

褚野很自然流利的回答:“一个跟爸爸一个跟爷爷。”

林依依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招呼魏言过来,压根没细想的,“哦哦,挺好挺好。”

秦欲语本来打算坐公交回来的,就看见门口的季行之在等她。一下车,就看见已经冷清了有一阵子的房屋今天住进了人变得热闹非凡。并且透过层层身影,看见了在大厅里的魏言。

在考场遇见的时候她还不是很能确定对方是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毕竟再次相遇的瞬间确实还是有那么些狼狈在的。但现在细看,脑子里那个不二家棒棒糖装扮的女孩,正和眼前的人重合了。

魏言在屋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也有一直在听她们对话的内容,主要她妈的嗓音也着实大到让她难以忽视,她依稀听到了在这有和她同一个学校同年级的女生。

挺好的,这样就有人陪她上下学了。魏言在心里愉快地想着,走到门口。

气质这种东西有些人是与生俱来的,有些人则是在命的推动下与运结合加以岁月的磨练形成。魏言多年后再次看见秦欲语的第二印象还是——一个干净、美好的人。

这个夏天比魏言上次来待的那个暑假还要更加闷热,可能因为秦欲语也没戴头盔前面又坐着摩托吹了一路风,这群人里她最是清爽。

像……此刻巷子里就挂在横穿路面的线上正在晾晒的被子,带有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魏言想。

“你好呀,我叫魏言。”她朝秦欲语伸出手。

她不仅小时候失约了,就连现在都没认出自己,连同着刚刚被她撞倒的那个自己——秦欲语想。

她握住魏言的手。

怎么和小时候一样一样的,还是一手的汗啊。

“秦欲语,秦是‘秦时明月汉时关’的秦,欲语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欲语。”

秦,欲,语。魏言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个字对应心跳的一个节拍。

声盖蝉鸣,震耳欲聋。

相隔七年的声音在此刻重合。

魏言突然激动地大叫:“秦欲语,秦欲语!”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小时候写了自己名字的钞票作为班费交上去,经过多年的辗转又回到你身边,除了意外还会有很多难言的情感,但唯一清楚的是,你一定会好好地珍藏它再不会将它花出去。

秦欲语想收回手,却被魏言死死握住,“你,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小时候见过,就在,在少年宫的时候!”她有点激动的更接近于慌张,话都说得有点结巴。

秦欲语伸手把她紧拽的手扒下去,才终于解救了自己的左手。

还残留有她遗温的手张开静置在空气中,感受着风从指尖穿过,微微的湿意一点点被晾干。

很多东西常常跳脱出自己的理智变得很没有缘由。

可毕竟是眼前的这个人先毫无道理的出现又离开。于是明明这才是她们第二次见面,她却故意做出一副拧眉思考的模样,眼珠在眼眶里打转,竭力思考了一会,然后微微撅嘴很遗憾的摇头,一脸可惜遗憾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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