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梦泽只惊讶了半分钟便恢复一幅对全世界无语的表情，“你还是回来了。”

“你认识我？”海晞走完最后两级楼梯，他比一年前高了些许，从仰着头跟余梦泽讲话变成稍微抬起眼睛就行，但面对顾灼还是需要仰头。

“你在说什么？”余梦泽立刻转向顾灼，似在等他一个解释。

“我带他回来的时候就这样。”顾灼没问他怎么从上锁的房间出来的，只是问他饭吃完没有，还饿不饿。拉他离开空调正对的风口，又摸摸手背确认体温。

海晞问：“你是谁？”

在海底生活这么久，他对领地被入侵很敏感。尽管这是顾灼的栖息地，但他对于陌生生物进入也应激地升起警惕。

余梦泽敲敲水族箱，说：“修水箱的，余梦泽，你到底怎么回事。”

“要修多久，我想变回人鱼回洞里睡觉。”

此话一出，余梦泽眼睛瞪圆，猛地看向顾灼。顾灼十分平静，态度坦然，“水体净化需要几天？”

他又是一惊，“你早就知道？”

“你不也知道。”顾灼淡淡回应。

“那不一样，我跟海晞......”

“怎么不一样，你们是同一物种，就自动归为一个阵营？我是人类就必须被摒除在外？”顾灼眼角斜过去，锋利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余梦泽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你怎么知道？海晞不可能会告诉你。”

顾灼没理会他的提问，“去提取完你需要的样本你就可以走了。”

听到陆地上除了他还有另外一条人鱼存在，海晞有些着急开口，“你也是人鱼？也是你抓的？为什么要抓那么多人鱼上岸！”他一会儿看向余梦泽，一会儿看向顾灼，脑袋转得像个拨浪鼓。

不仅抓了他，竟然还抓了另一条人鱼，而且他们似乎也认识了一段时间。或许顾灼还有很多这样的房子，每个房子里都住了一条长了腿的人鱼。海晞生气地瞪着顾灼，他就知道人类不可靠！

“你是被抓回来的？”余梦泽的战火也烧向他，“你建这个水族箱是为了关押海晞，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顾灼按着太阳穴，通知厂家上门的时候他就该留意一下技术员的名字，不然也不会出现眼前的状况。

“厨房和浴室都有水龙头，都去把你们的鱼脑袋扎进水池冷静冷静，出来我们再谈。”

余梦泽二话不说拽起海晞往外走，“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顾灼沉下脸，阴鸷地盯视余梦泽，“你可以试试。”咔哒一声，全屋上锁。

大门的锁与房间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任凭他如何尝试都无法打开。顾灼甚至没有去阻止他们的出逃行动，沉默地坐在原来的位置冷眼旁观。

身体里压抑的想法疯狂叫嚣，恨不得把海晞身边的人、鱼都除掉，让他只能依靠自己。把他锁在房间，双手双腿都扣上镣铐，要银色的，挂着铃铛的镣铐，一动就发出阵阵脆响。

他从不去强求什么，为什么连这一点愿望都不能满足他！伶佴岛的祈愿之神根本没用，这个节日应该废除！

他疯了一样怨恨所有可以怨恨的东西，片刻后又为此感到痛苦，希望祈愿之神可以惩戒他，让他的肉身和精神受最重的责罚，只要海晞可以留在他身边。

单纯的海晞只是不想改变原来的生活，他的记忆从海洋开始，就只想一直待在海洋，没有考虑过其他生活方式。顾灼把他抓到这里，扰乱了他平静的生活，让他产生一种类似被掌控的狩猎错觉，所以他才想逃。

溺水时顾灼不顾一切跳下水族箱救他，内心升腾起一股怪异的感受。他清楚知道顾灼是一个很害怕水的人类，从他第一次把他拽下水族箱，还有刚才把他从水族箱救出去，顾灼都在不停颤抖。为了掩饰那神经质的行为，他把双手背在身后。

海晞深刻意识到顾灼不会伤害自己，甚至很害怕他会受到伤害。

手从门锁滑落，长睫低垂，少顷，海晞开口道：“我不走，你自己回去吧。”他声音很轻，不足以让远在客厅的人听见。

余梦泽震惊地抬起头，“为什么？”

海晞没说话。

“你失忆了还喜欢他？”

海晞摇摇头，又问：“喜欢，是什么？”

余梦泽扔开用来撬锁的瑞士军刀，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厚重大门。语气稍有些不悦地说：“喜欢是眼神跟随，是亲吻、是拥抱，是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海晞噢了一声，心底掰算自己对顾灼算不算喜欢。

只要顾灼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他确实会自动看过去，就算顾灼没出现，他也会东张西望看顾灼在不在。但这不能算作眼神追随，应该是对顾灼的高度警惕。

亲吻、拥抱，顾灼亲过他的脸，几个小时前把他从水族箱救出来后很用力抱住他。有，但是顾灼给他的，不算他的喜欢。

他想知道顾灼从前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不能算作完全与顾灼有关的一切，还有一半是他自己呢。

海晞全部排除，得出结论，“我不喜欢他。”

余梦泽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不想说话。但到底憋不住，吐槽道：“你不喜欢他为什么不走？”

“我想知道我忘掉了什么，他知道。”

“我也知道。”

“真的？”语气明显不相信，海晞抱着手打量他一阵，别过脸。

余梦泽急了，“嘿，他把你关起来你还对他听之任之，我带你逃跑你都不积极，还不信我。”

“你先证明你是人鱼。”

余梦泽啧了一声，“真麻烦。”他把卫衣拉下去，露出半边胸膛，莹紫色逆鳞若隐若现。

海晞捂住嘴巴，“你真的是人鱼！”

“骗你干什......”

“你们在干嘛。”低沉冷酷的声音响起，顾灼不知何时离开客厅走过来。海晞维持着凑脸过去看清楚逆鳞的姿势，听见声音呆呆仰头。

顾灼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离余梦泽，“滚。”

余梦泽拍拍裤子站起来，眼珠子翻到脑后，“两条无法回到大海的可怜人鱼聊聊天而已，这都要干涉，海晞是你的所有物吗？”

海晞捕捉到关键词，想起方才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提问，他转向顾灼，目光犀利，“你是不是抓了很多人鱼？”

这个小脑袋不知道又在思考什么，但肯定是误会了，顾灼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什么形象。”

“那他为什么也上岸了，不是你抓上来的吗？”海晞指着余梦泽问。

“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上岸。”

感觉自己变成play的一环的余梦泽很无语，喂了一声，“反正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能不能心平气和沟通一下，你也不可能永远关着我和海晞吧。”

“为什么不能？”顾灼好似才想起这儿还有个人，哦不，还有条鱼，冷淡瞥了眼，施施然道：“跟你有什么好沟通的。”

余梦泽从牙缝挤出话，“至少比起你，我更了解人鱼。”

“啧。”

两鱼一人终于心平气和坐下来。

房间那份没动过的食物早就冷了，而且余梦泽因为赶过来修水族箱也没有吃饭，顾灼冷着一张脸叫佣人重新送餐过来。

余梦泽饿死鬼投胎似的狂扒了两碗饭，嘴巴才稍有空余说话。他首先质问顾灼怎么把海晞抓回来的。

自从海晞离开后，顾灼一夜变了个人。那段时间小鱼补丁账号被一些眼红的人恶意造谣，顾灼以雷霆手段把藏匿在屏幕背后散播谣言的人全都送上法庭。还有私底下骚扰过海晞的网友，也被他一一找出来，按流程处理。

并且为反驳那些说海晞有金主的谣言，他亲自注册社交平台账号，发布两人是正常恋爱关系的贴文。

那段时间流行一个说法，找老公就找顾氏总裁这样的，老婆有事他真上。

余梦泽导师的环保科技公司长期与顾氏合作，他偶尔过去过去送文件时会听到一些顾氏员工讨论总裁已经连续几个月住在公司。保安半夜巡逻看见他在天台站了半宿，大家都在猜测顾总是不是被甩了。轰轰烈烈出柜公开恋情，却长时间不回家住在公司，而那个小鱼补丁也不再更新。

某天，公司接到一个家庭用水族箱的订单。余梦泽被派去出外勤。他第一次见到了这所奇怪的房子。

巨大的异形水箱仿佛一把剑横穿整个房子，普通设备根本带不动这个水箱的循环。顾灼唯一的要求是完全仿照海底环境。

当然不可能完全仿照，但大老板发话，他们整个团队全力配合。水族箱完成的那天，顾灼在角落的造景洞穴前停留了很久。眼底一片青黑，但掩盖不了眼眸中的疯狂。

“他一定会喜欢的。”

余梦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他收拾完东西离开时似乎见到一颗闪光从眼眶滚落。

后来他独自前来调试时，佣人给他开了门，压低声音告诉他务必保持安静，先生刚睡下。

余梦泽点点头，拿着设备轻手轻脚走进去。顾灼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海绵宝宝T恤睡在造景洞穴边上，一会儿面带微笑，一会儿表情痛苦。余梦泽尽量小声调试，但顾灼睡了不够一个小时就自动醒了。

“抱歉顾总，吵到你了。”

顾灼只是摆摆手，按了按鼻梁，他在一旁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想些什么，忽然问余梦泽，“还缺什么吗？”

“你指什么？”

“这个水族箱。”顾灼问，“对鱼来说，还缺什么东西，这里的环境跟海洋一样，鱼在这里生活会开心吧。”

余梦泽一边调试参数，一边回答：“永远不会，鱼只有在广阔的世界才能开心。”即使在人类世界生活了几年，他也学不会委婉。

顾灼冷下脸，让他下次不要来了。

但是因为顾氏总裁脾气阴晴不定，换过去的技术员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回去之后说什么也不愿再去。最后去顾灼家调试设备的工作还是落回到实习生余梦泽身上，还好后面几次调试顾灼都不在，也没发现换回他，或许发现了，但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