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生日

十一月中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味道。

沈屿早上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又回去拿了一件外套。黑色薄羽绒,领口拉得严严实实。他平时不怕冷,或者说,他平时不怎么在意冷——冷就冷着,反正从校门到教室也就五分钟。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出门的时候风吹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转身回去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最近习惯了被问“你冷不冷”。那个人每次见他第一句话不是“吃了没”,是“你手怎么又这么凉”。好像他的手凉是一件值得专门提出来说的事。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净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青筋。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走进校门。

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周围比他早到,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物理作业。看到沈屿进来,他抬起头,用一种“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我不说”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穿外套了?”

“冷。”

“你以前不穿。”

“以前不冷。”

周围没有追问,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沈屿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课本。他把每一本书按课表顺序排好,笔袋放在右上角,水杯放在左上角。全部归位之后,他看了一眼桌面上唯一不规整的东西——一张纸条。

是江寻上周塞给他的。上面写着“周六来我家吃饭。我妈做的排骨比食堂好吃”。他已经去过江寻家了,饭也吃过了,纸条还留着。他伸手把纸条翻了个面,空白的一面朝上。

不是没用的。万一要写东西呢。

上午的课和平时一样。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刘建国在物理课上讲牛顿第三定律,讲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他说:“你打墙一拳,墙也打你一拳。”底下有人笑了。沈屿没有笑。他在想,如果他对一个人好,那个人也会对他好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按回去了。不是不该想,是想不清楚。

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周围转过身来,用一种很刻意的随意语气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随便。”

“你今天不能随便。”

沈屿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周围的表情在说“你真的不知道吗”。沈屿看着那张脸,等了两秒,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今天是十一月十七号。

他的生日。

他忘了。不是真的忘了,是他从来没有在意过。生日对他来说,就是多收一份礼物——父亲会送书,母亲会送钢笔,一家人吃一顿饭,席间父亲会说“又大了一岁,要更努力”。然后结束。

他从不在意。所以也就不会刻意去记。

但他忘了另一件事。他之前告诉过江寻他的生日。不是主动告诉的,是有一天江寻翻他的学生证,看到了出生日期。江寻当时说“11月17号?那不就是下周?”。沈屿说“嗯”,江寻说“你怎么不早说”,沈屿说“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他知道了。江寻问“你怎么不早说”,不是随口一问。

他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

“你中午约了人?”周围问。

“没有。”

“那你今天中午跟我吃?”

“……嗯。”

“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周围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我抓到你把柄了”,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

“行。随便。”

中午食堂,人很多。

沈屿端着餐盘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周围坐在他对面,吃着一份咖喱鸡饭。沈屿点的是红烧排骨——和平常一样的菜。他吃了一口,觉得今天的排骨好像比平时咸了一点。不知道是食堂阿姨手抖了,还是他自己味觉出了问题。

他吃得很慢,和平时一样。但他吃的时候会停下来,看手机。不是有人给他发消息,是他在等消息。他看了三次手机,三次都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周围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沈屿知道周围在看。周围的眼睛有一种“我看到了但我不说”的功能,沈屿想申请屏蔽,但申请不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你在哪儿?

沈屿:食堂。一楼。

江寻:别走。等我。五分钟。

沈屿看着那行字,放下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下筷子——他还没吃完,但他不想吃了。不是不饿,是等会儿再吃。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来了?”周围问。

“嗯。”

“那我先走了。”周围端起餐盘,站起来。

“你还没吃完。”

“饱了。”周围说,“今天饭量小。”

沈屿看着他餐盘里还剩大半的咖喱鸡饭,没有拆穿他。周围走了,走的时候朝食堂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笑了。那种笑——沈屿看到了。他不知道周围在笑什么,但他大概能猜到。

食堂门口有一个人跑了进来。

灰色卫衣,帽子没拉,头发翘着,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拎着一个什么东西。他在门口站住了,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看到了沈屿。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找到了”的笑。像是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被发现了,又惊又喜。

他跑过来,把那袋东西放在桌上。

“给你的。”

沈屿低头一看。是一个纸袋,白色的,上面印着奶茶店的logo。袋口没有封,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杯子,还有一个扁扁的盒子。

“什么东西?”

“奶茶。还有——蛋糕。”江寻在他对面坐下来,喘着气,“奶茶是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蛋糕是草莓味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草莓味——算了你上次喝了草莓牛奶,应该不讨厌。我问了店员哪种好吃,她说草莓的卖得最好。我就买了草莓的。你不喜欢的话——”

“你跑过来的?”沈屿打断他。

“嗯。怕你等。”

“食堂又不会关门。”

“但你会等。”江寻说,“你每次都会等。”

沈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纸袋打开,把蛋糕盒拿出来。盒子是透明的,里面有一个小蛋糕,上面铺着草莓,奶油是粉白色的。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不是数字蜡烛,是一根细细的白色蜡烛,像生日蛋糕上插的那种。

江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把蜡烛点上了。

“许愿。”他说。

食堂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个男生在食堂里点蜡烛,旁边的人以为是有人在过生日,其实确实是有人在过生日。沈屿看着那根蜡烛,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快要灭了。食堂的空调开得很大,风从出风口吹下来,蜡烛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江寻用手挡着风,火苗又稳住了。

“快点许。要灭了。”江寻说。

沈屿看着那根蜡烛。

他没有什么愿望。他的生活是设计好的,每一步都有人告诉他怎么走。他不需要愿望,他只需要执行。但此刻,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很小,很轻,像风里的火苗一样,随时会灭。

“许完了。”他说。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寻笑了:“你还信这个?”

“你点的蜡烛,你让我许的。”

江寻笑得更开了。他从袋子里把那杯奶茶拿出来,插好吸管,推到沈屿面前。沈屿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珍珠是软的。温度刚好。和上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沈屿问。

“周围告诉我的。”江寻说,“他说你在食堂一楼,靠窗。”

沈屿在心里记了一笔。周围。

“你什么时候买的蛋糕?”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跑出去的。”江寻说,“方芸差点发现了。我从后门溜的。”

“你为了买个蛋糕逃课?”

“不是逃课。是——战略性撤退。”

沈屿看着他,想说你用错词了,但没说。他把蛋糕盒打开,用那把塑料刀切了一块。蛋糕很软,切的时候奶油沾到了他的手指上。他把那块蛋糕放在纸盘上,推到江寻面前。

“给你的。”

“今天是你的生日。应该你先吃。”

“我切的。你先吃。”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他拿起那个纸盘,吃了一口。

“好吃吗?”沈屿问。

“好吃。”江寻说,“但是太甜了。”

“草莓味的。”

“我知道。但我说的不是蛋糕。”江寻看着他,“是你。”

沈屿看着他,没说话。他的耳朵开始发烫。他低下头,切了第二块蛋糕,放到自己面前,吃了一口。很甜。很腻。和草莓牛奶一样。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吃完了那块蛋糕,然后把奶茶也喝完了。

“你怎么不吃?”沈屿抬起头,发现江寻那盘蛋糕还没吃完。

“我在看你吃。”江寻说。

“……为什么?”

“因为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江寻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屿把塑料刀放下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了十七年,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不是“你成绩很好”,不是“你很优秀”,是“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这句话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不能帮他提高成绩,不能帮他考上大学,不能帮他在未来的人生里获得任何优势。

但他记住了。比记住任何公式都牢。

“你下午还有课吗?”江寻问。

“有。化学。”

“王雪梅的课?”

“嗯。”

“那你还剩十五分钟。”江寻说,“要不要去操场走走?”

沈屿看了看手机。十二点四十五。下午第一节课一点钟开始。从食堂走到教学楼五分钟,从教学楼走到操场两分钟,从操场走回教学楼两分钟。十五分钟,够。

“走。”他说。

他们走出食堂。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不热,但很亮,照在脸上白晃晃的,像被人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沈屿眯了一下眼睛。

“你今天穿外套了?”江寻问。

“嗯。”

“你不是不怕冷吗?”

“今天冷。”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们走在操场上,跑道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草坪上有几个人在晒太阳。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江寻又问。

“说了不灵。”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灵不灵?”

“你不说它也会灵。”

“你这么有信心?”

沈屿想了想。他不知道那个愿望会不会灵。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算不算愿望。他只是在那根蜡烛快要灭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很小,很轻,像风里的火苗。他把它按住了,但它还在。

“嗯。”他说。

江寻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

“那祝你愿望成真。”他说。

他们走回教学楼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江寻在三楼楼梯口停下来,沈屿继续往上走。走到转角的时候,他听到江寻在下面喊了一句。

“沈屿!”

他停下来,往下看。

江寻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

“生日快乐。”

沈屿看着他,看了两秒。

“谢谢。”

他转身上楼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张纸条——“周六来我家吃饭。我妈做的排骨比食堂好吃。”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他走进教室,坐下来,翻开化学课本。

王雪梅还没来。周围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嘴角有奶油。”周围说。

沈屿伸手擦了一下。擦掉了。

“他来了?”周围问。

“嗯。”

“带了什么?”

“蛋糕。奶茶。”

“草莓味的?”

“……嗯。”

周围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是“我早就知道”的笑。

“你完了。”他说。

沈屿没有反驳。他把化学课本翻到下一章,看着上面的化学方程式。碳、氢、氧、钠、氯。它们的组合是固定的,不会变。但他脑子里那些东西——不是固定的,是会变的。他控制不住。

他没有觉得烦。只是觉得——十七岁好像和十六岁不太一样。不是年龄不一样,是——有人记得他的生日。不是因为他提醒了,是因为那个人自己记住了。

那个人翻了他的学生证。

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沈屿低下头,开始上课。但他嘴角的奶油擦掉了,嘴角的那个弧度没有擦掉。他自己不知道。但如果周围看到——周围当然看到了——他大概会说:那是因为蛋糕太甜了。

虽然他已经把蛋糕吃完了。

沈屿的心里:

他活了十七年。十七年里有十七个生日。前十六个生日,他收到的礼物是书、钢笔、练习册。实用,但不好吃。

今天他收到的礼物是草莓蛋糕。不实用。但好吃。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觉得,十七岁,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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