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暑假的第三周,学校组织了一次“高三前放松活动”。说白了就是把准高三生拉到海边,住一晚,玩一天,然后回来继续做题。孙立民在班会上说“这是你们高中最后一次集体出游”,底下有人说“太好了”,孙立民说“回来后就要收心了”,底下不说话了。
沈屿本来不想去。他不是不喜欢海,是不喜欢和很多人一起去海。人多的场合,他需要说话,需要笑,需要做“沈屿”。累。但江寻说“你去吗”,沈屿说“随便”,江寻说“不许说随便”,沈屿说“你去我就去”,江寻笑了,说“去”。于是沈屿就去了。
大巴上,周围坐在沈屿前面,许安坐在周围旁边。江寻坐在沈屿旁边,靠窗。沈屿坐在过道边,手放在扶手上,江寻的手也放在扶手上。两只手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车晃晃悠悠的,沈屿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他没睡着,但快睡着了。江寻的手动了一下,往沈屿的方向挪了一点点。手指碰到了沈屿的手指。沈屿没有缩回去,江寻也没有缩回去。就这样,手指搭着手指,在大巴的晃动中,像两片靠在一起的树叶。周围没有回头,但他笑了。许安看到了,踢了他一脚。周围收住笑,但没有收起嘴角。
两个小时后,车停了。海边的度假村不大,白色的房子,蓝色的屋顶,院子里种着几棵棕榈树,叶子被海风吹得哗哗响。孙立民站在大巴门口喊“两个人一间房,自己组合”,周围拉着许安走了,走的时候朝沈屿挤了一下眼睛。沈屿看到了,没有说话。
“我们一间?”江寻问。
“嗯。”
他们走进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船帆。沈屿把书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江寻把书包放在靠门的那张床上。两个人,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你睡靠窗的?”江寻问。
“嗯。”
“那我睡这边。”
沈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海是蓝色的,不是天空那种蓝,是深蓝色的,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心跳。
“沈屿。”
“嗯。”
“你以前看过海吗?”
“没有。”
“第一次?”
“嗯。”
江寻看着他。“那你以后想来吗?”
沈屿想了想。“和你一起就想。”
江寻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带着咸味和腥味,不好闻,但不讨厌。他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
“走吧。”他说。
“去哪?”
“海边。你不是没看过吗?”
沈屿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房间。
沙滩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在打排球,有人在堆沙堡,有人躺在遮阳伞下喝汽水。周围和许安在海里游泳,周围游得很难看,许安在旁边笑他。江寻站在沙滩上,脱了鞋,把袜子塞进鞋里,放在岸边。
“你不脱鞋?”他问沈屿。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不脱。”
“会湿。”
“不踩水。”
江寻看着他,笑了。“来海边不踩水?那你来干嘛?”
“看你。”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他蹲下去,帮沈屿解鞋带。沈屿看着他蹲在沙滩上,手指很熟练地解开了第一个结。
“不用——”
“好了。”江寻把鞋带解开,把沈屿的鞋脱下来,放在自己的鞋旁边。两只运动鞋,一只白色,一只灰色,并排放在一起。沈屿的袜子是白的,江寻的脚是光的。
“你的袜子会湿。”江寻说。
沈屿没有说话。他踩在沙滩上,沙子很软,很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双并排的鞋。白色的运动鞋,灰色的运动鞋,并排放在沙滩上,像两个并排坐着的人。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海水很凉。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脚伸进去,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小腿,就不往上走了。沈屿站在水边,海浪冲过来,没过他的脚踝,又退下去。袜子湿了。
“你的袜子湿了。”江寻说。
“嗯。”
“你不是说不踩水吗?”
“你在。”
江寻看着他,笑了。他没有说话。他走到沈屿旁边,和他并排站着。海浪冲过来,没过两个人的脚踝,又退下去。又冲过来,又退下去。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沈屿。”
“嗯。”
“你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
沈屿看着海面。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有人撒了一把碎玻璃。
“因为你在。”他说。
江寻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橘红色的太阳正在往下沉,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天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沈屿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
“沈屿。”
“嗯。”
“你一直看我干嘛?”
“因为好看。”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沈屿的头发也吹乱了。他没有理,江寻也没有理。他们就那样站着,看着彼此。
“你好看。”沈屿说。
江寻的耳朵红了。他把目光转回到海面上。“你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心脏不好。”
沈屿愣了一下。“你心脏不好?”
“不是真的不好。”江寻说,“是你说了会跳得很快。”
沈屿没有说话。他看着江寻的耳朵,红红的,在夕阳下像透明的。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指尖碰到耳垂,凉凉的。江寻没有躲。
“你耳朵红了。”沈屿说。
“太阳晒的。”
“太阳要落山了。”
“余晖。”
沈屿把手指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银灰色的盒子,盒子里有纸条。有一张写着“你是我的北极”,有一张写着“你比你以为的更好”。他摸了一下盒子,没有拿出来。
“走吧。”他说。
“去哪?”
“那边。礁石那边。”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少,排球声、笑声、喊声越来越远。只剩下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礁石很大,黑色的,上面长满了贝壳,白色的,小小的,像牙齿。江寻爬上去,伸手拉沈屿。
“上来。”
沈屿握住他的手,爬上去。礁石顶端是平的,可以坐两个人。他们并排坐着,面对着大海。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像有人在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掉颜色。海面上有星星,不是天上的,是渔船上的灯,一点一点的,黄的白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星星。
“沈屿。”
“嗯。”
“你以前看过星星吗?”
“看过。”
“在哪?”
“书上。”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星星的光落在沈屿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珠照成了银色。
“那今天是你第一次在真的海边看星星。”
“嗯。”
沉默了很久。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声音很近,很稳。沈屿把手放在礁石上,江寻的手也放在礁石上。两只手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屿。”
“嗯。”
“你以前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没有。”
“现在呢?”
沈屿想了想。他以前没有什么想要的。别人说什么他做什么。父亲说“考清北”,他说“好”。老师说“保持第一”,他说“嗯”。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要什么。但此刻,坐在这块礁石上,听着海浪声,旁边有一个人,他突然知道了。
“想去北京。”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想去北京。你说过,可能去北体。”
江寻不记得自己说过。但他说了,沈屿记住了。
“那我也想去北京。”江寻说,“但不是因为你想去。是因为你在那里。”
沈屿看着他。星光落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银色。
“沈屿。”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手凉吗?”
沈屿把手伸出来。凉的。江寻握住,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暖了吗?”
“嗯。”
他们坐在礁石上,手握着,看着远处的海面。渔船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天上点蜡烛。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像心跳。
“我在零度卡了很久。”沈屿说,声音很轻,“直到遇见你。”
江寻没有说话。他握着沈屿的手,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我不是太阳。”江寻说,“但我想做你零度之上的那一点暖。”
沈屿转过头看着他。星光落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亮亮的光点。那个光点是星星——不是天上的,是沈屿的。
“够了。”沈屿说。
“什么够了?”
“那一点暖。够了。”
江寻笑了。他把沈屿的手握紧了一点。
“沈屿。”
“嗯。”
“你说——如果有平行时空,你会是什么样?”
沈屿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还是这样。”
“那我不要。”
“不要什么?”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我要在每一个平行时空都找到你。”
沈屿看着他。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去理,江寻也没有去理。
“好。”他说。
他们坐在礁石上,手握着,看着远处的海面。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了,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海面上有月光的倒影,白白的,碎碎的,像一条铺在水面上的路。
“沈屿。”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去北京。和你一起。”
“然后呢?”
“然后——”
沈屿想了想。然后呢?考上清华,毕业,工作。他从来没有想过“然后”。因为“然后”是父亲安排的。父亲安排了他的人生,从上学到工作,每一步都规划好了。但此刻,坐在礁石上,旁边有一个人,他突然觉得——那个人也在他的“然后”里。不是父亲安排的,是他自己想的。
“然后和你在一起。”
江寻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在沈屿的肩膀上,很轻,像怕压到他。沈屿没有动,他的肩膀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沈屿。”
“嗯。”
“你肩膀好硬。”
“紧张。”
“紧张什么?”
“你在旁边。”
江寻笑了。他把头从沈屿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
“你不要紧张。我在旁边,你应该放松。”
“为什么?”
“因为我会接住你。”
沈屿看着他。星光落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很认真。
“好。”沈屿说。
他们把目光转回到海面上。渔船上的灯还在闪,天上的星星还在亮。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像心跳。
过了很久,江寻开口了。“沈屿,你困吗?”
“不困。”
“那我们等日出。”
“好。”
“你冷吗?”
“不冷。”
“你手凉吗?”
沈屿把手伸出来。凉的。江寻握住,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暖了吗?”
“嗯。”
他们坐在礁石上,手握着,等着太阳升起来。天边开始发亮了,不是金色,是橘红色,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云很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海面染成了粉红色。
“快出来了。”江寻说。
“嗯。”
沈屿看着那片光。橘红色的,一点一点地变大,从一条线变成一道弧,从一道弧变成一个半圆。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很慢,慢到你以为它不动了,但它一直在动。海面上的光越来越亮,从粉红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白色。天亮了。
“沈屿。”
“嗯。”
“好看吗?”
“好看。”
“你以前看过日出吗?”
“没有。”
“第一次?”
“嗯。”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沈屿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金色。他看着那片光,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被光照着的时候,人会自动做出的表情。江寻见过。在天台上,在桥上,在他家客房的窗前。每一次有光照在沈屿脸上,他都会露出那个表情。不是笑,是放松。
“沈屿。”
“嗯。”
“你在想什么?”
沈屿看着那片海。海面上的光越来越亮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有人撒了一把碎玻璃。
“在想——零度之上,是春天。”
江寻愣了一下。“什么?”
“零度是冰。”沈屿说,“零度之上,是融化。是流动。是活过来。”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的春天,”沈屿说,“是你。”
江寻把他的手握紧了。“沈屿。”
“嗯。”
“你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心脏不好。”
沈屿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很小,但江寻看到了。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们坐在礁石上,手握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天完全亮了。海面上有海鸥飞过,白色的,翅膀很长,飞得很低,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沈屿。”
“嗯。”
“我们以后来海边住吧。”
“好。”
“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想和你住。”
江寻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拉沈屿。“走吧。回去吃早饭。”
沈屿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们从礁石上爬下来,踩着沙滩往回走。沈屿的袜子还是湿的,踩在沙子上,沙子和袜子粘在一起,很不舒服。但他没有说。他走在江寻旁边,两个人并排,脚印并排,在沙滩上印出两行。一行深一点,一行浅一点。深的那个是江寻,浅的那个是沈屿。海浪冲上来,把脚印冲掉了。又冲上来,又冲掉。但他们还在走。脚印没了,人还在。
走到岸边的时候,沈屿看到了那两双并排的鞋。白色的运动鞋,灰色的运动鞋,还放在那里,没有人动过。他弯下腰,拿起自己的鞋,穿上。袜子是湿的,但鞋是干的。江寻在旁边穿鞋,没有系鞋带,把鞋带塞进鞋里。
“你不系鞋带?”
“会掉。”
“那你系一下。”
“不会掉。”
沈屿蹲下去,帮江寻系鞋带。江寻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把鞋带绕了一圈,拉紧,又绕了一圈,又拉紧,打了一个结。
“好了。”
江寻看着那个结,很整齐,和沈屿的鞋带一样。他蹲下去,也帮沈屿系了一下。不是解开重系,是把沈屿的结又拉紧了一点。
“你的鞋带松了。”他说。
“没有。”
“现在紧了。”
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带上那个被江寻拉紧的结。和他自己系的不一样,他的结是对称的,江寻拉的结是歪的。但他没有拆掉。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带没有松。
“走吧。”他说。
“嗯。”
他们走回度假村。周围和许安已经坐在餐厅里了,周围在喝粥,许安在剥鸡蛋。周围看到他们进来,笑了。
“你们去哪了?”
“海边。”
“看日出?”
“嗯。”
周围看着沈屿,又看了看江寻。“好看吗?”
“好看。”江寻说。
“比日出好看。”沈屿说。
周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我去加粥。”他走了。许安跟在他后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屿一眼,笑了。沈屿没有看她,他在看江寻。江寻在盛粥,把第一碗递给他。沈屿接过来,粥很烫,他用勺子搅了搅。
“沈屿。”
“嗯。”
“你刚才在礁石上说——‘零度之上,是春天’。”
“嗯。”
“那你现在呢?零度之上?”
沈屿喝了一口粥。很烫,但他没有吹。他咽下去,喉咙里热热的。“嗯。之上。”
江寻笑了。他低下头,开始喝粥。粥很烫,他吹了一下,喝了一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粥。窗外的海面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照进餐厅,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粥的热气在光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像烟。沈屿看着那些热气,想起了礁石上的那句话——“我的春天,是你。”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知道,江寻听到了。因为江寻的耳朵红了。不是太阳晒的。餐厅里没有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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