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讨论

期中考试后的第二周,沈屿发现了一件事。有人在讨论他的成绩。

不是老师在讨论,是同学。不是当着他的面,是背后。但他听到了。周三中午,他从食堂回来,路过楼梯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停下来,没有进去,站在门外。

“你们不觉得沈屿最近成绩下降了吗?”

“他不是还是第一吗?”

“上个月月考不是第三吗?”

“那次是意外吧?”

“一次是意外,两次呢?他这次模拟考又是第三。”

沈屿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餐盘。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他每天吃一样的菜,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用想。但此刻他端着的餐盘突然变重了。不是因为菜多了,是因为那句话——“他这次模拟考又是第三。”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李明远。坐在第一排靠窗的那个。成绩很好,年级前十。他们不熟,从没说过话。沈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讨论自己的成绩。不是生气,是不解。他考第三,关李明远什么事?

“他是不是被什么事分心了?”李明远说。

“什么事?”

“不知道。可能是别的事。”

声音小了下去,脚步声往门口走来。沈屿转身走了。不是怕被看到,是不想被看到。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听到了。不是丢人,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考第三,不丢人。但被人讨论,是另一回事。

下午第一节课,沈屿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没有写。他在想李明远说的话——“他是不是被什么事分心了?”沈屿知道“什么事”指的是什么。江寻。帮他补课,等他训练,送他回家。这些事占用了他的时间。他把时间给了江寻,成绩就掉了。不是江寻的错,是他的选择。但他选择的时候,没有想过会被别人讨论。或者说,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关他什么事。

但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他想起了孙立民说的话——“你是不是最近分心了?”他想起了刘建国说的话——“粗心不是理由。”所有这些话,都在说同一件事——你不应该这样做。你这样做,就会退步。你退步了,就是你的错。

沈屿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我没错。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草稿纸翻了一面,压在课本下面。

放学后,沈屿去找了李明远。不是兴师问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背后说我的成绩。他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找到了李明远。李明远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他抬起头看到沈屿,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平时在这。”

李明远没说话。沈屿在他旁边坐下来。花坛里的花已经谢了,只剩绿叶子,灰扑扑的,沾满了土。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从教学楼后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在楼梯间说的话,我听到了。”沈屿说。

李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听到了?”

“嗯。”

“那你来找我干嘛?”

“想知道你为什么说。”

李明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封面是蓝色的,很旧,边角卷起来了。他把书翻过来,又翻过去。

“因为你成绩下降了。”

“所以?”

“所以我觉得你不应该是这个水平。”李明远抬起头看着他,“你以前比第二名高十几分。你比我高十几分。你应该比我们高。”

沈屿看着他。“应该?”

“嗯。应该。你是沈屿。你是那个每次考试都在第一行的人。”李明远的语气很平,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是——不甘心。像一个跑了第三名的运动员,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那又怎样?”沈屿问。

“那又怎样?”李明远重复了一遍,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你是第一。你应该一直是第一。如果你不是第一了,那我们这些在后面的人——还有什么意义?”

沈屿看着他。“你的意义不应该是取决于我。”

李明远愣了一下。“什么?”

“你考第几,是因为你考了第几。不是因为我在前面。”

李明远看着他,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花坛里的枯叶吹得翻了个身。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你爸妈——”沈屿开口。

“别提他们。”李明远打断他。

沈屿没有继续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成绩波动,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不是被什么事分心。你不需要替我操心。”

李明远抬起头看着他。“你自己的原因?什么原因?”

沈屿想了想。“我需要调整。”

“调整什么?”

“时间分配。”

李明远看着他,好像在判断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你调整好了吗?”

“还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调整好?”

沈屿看着他。“你关心这个干嘛?”

“因为你调整不好,你就不是第一。你不是第一,我就是第二。”李明远说,“我不想当第二。我想当第二,是因为第一是你。如果不是你,当第二没意思。”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听懂了。李明远不是嫉妒他,是把“成绩”当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准。他把自己的价值绑在名次上,所以他希望沈屿也在前面。不是因为他喜欢沈屿,是因为——如果沈屿不在前面,那他追求的东西就不成立了。

“你是你。”沈屿说,“我是我。你考第二,是因为你考了第二。不是因为我考第一。”

李明远看着他,没有说话。沈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

“那你下次考第一。”

沈屿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进教学楼,走上楼梯。走廊上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长长的隧道。他走到一班门口,停下来。教室里没有人,灯关着,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条一条的亮线。他推门走进去,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沈屿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江寻的座位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本物理竞赛书的距离。那本书是蓝色的,很厚,封面有点旧。它一直在那里,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没有被动过。他伸出手,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江寻写的:“沈屿的。不许动。”字很潦草,像鸡爪子扒出来的。但沈屿看懂了。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手机震了一下。江寻:你在哪?沈屿:教室。江寻:怎么还不走?沈屿:在想事。江寻:想什么?沈屿:想你。江寻:想我什么?沈屿:想你说的“你选了什么”,我说“选帮你”。你说“选了之后呢”,我说“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江寻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之后的事,现在可以说了。

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游移。之后的事——他不知道之后的事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之后是什么,江寻都在那里。不是“可能”,是“一定”。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的天快黑了,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从墙面上褪去,像有人在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掉颜色。

沈屿:之后的事,我想去北京。

江寻:我知道。你说过了。

沈屿:和你一起。

江寻沉默了。沈屿等着他的回复,屏幕暗了,他又按亮。过了很久,江寻发了一条消息:好。

一个字。沈屿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上没有人,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个人的。他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看到了江寻。江寻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一杯草莓奶昔。珍珠奶茶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放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在这?”沈屿问。

“等你。”

“等我干嘛?”

“给你奶茶。”

沈屿看着他。江寻的脸被夕阳照得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跑过来的,从学校外面的奶茶店跑回来的。

“你等了多久?”沈屿问。

“不久。”

“你的奶茶杯上有水雾。”

江寻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十分钟。”

沈屿没有说话。他从江寻手里接过那杯珍珠奶茶,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珍珠是软的。温度刚好——不冰,也不热。是温的。放了十分钟,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你专门去买的?”沈屿问。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去找李明远了。我怕你不开心。”

沈屿看着他。“我没有不开心。”

“你手凉。”江寻说,“你一紧张,手就凉。”

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尖泛白。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他在紧张。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能是李明远说的那些话,可能是父亲说的那些话,可能是他自己说的那些话——“之后的事,我想去北京。和你一起。”说出来之后,他突然觉得害怕。不是怕做不到,是怕说了之后,做不到。他从来不说不确定的事。但他对江寻说了。不是因为他确定了,是因为他想让江寻知道。

“沈屿。”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说了之后的事,但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到。”

江寻看着他。“你指的是什么?”

“去北京。和你一起。”

江寻沉默了几秒。“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什么话?”

“不确定的话。”

沈屿看着他。“现在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想知道。”

江寻看着沈屿,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沈屿。”

“嗯。”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心脏不好。”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江寻的手指。凉凉的。江寻没有握,也没有躲。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草莓奶昔,杯壁上的水雾已经干了,留下一些白色的水渍。他们站在楼梯口,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杯奶茶的距离。

过了很久,江寻开口了。“走吧。”

“去哪?”

“回家。”

“你家还是我家?”

“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想送你。”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教学楼,江寻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校道上,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寻走在沈屿右边,沈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屿。”

“嗯。”

“你以后不要去找李明远了。”

“为什么?”

“因为他会说你不该说的话。”

“他说了什么?”

“说你被什么事分心了。”

沈屿看着他。“你也听到了?”

“嗯。”

“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楼梯间。我也路过。”

沈屿停下来,看着他。江寻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屿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难过,是担心。

“你怎么没进去?”沈屿问。

“进去了说什么?说‘他没有分心,他只是帮我补课’?”

沈屿没有说话。

“说了也没用。”江寻说,“他们不会信。他们只会觉得,你帮我补课,所以你退步了。这是事实。你确实退步了。”

“我没有退步。”

“你考了第三。”

“第三不是退步。是波动。”

江寻看着他。“有区别吗?”

“有。退步是不会。波动是会,但没考好。”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你什么时候能考好?”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月考。”

江寻看着他。“你确定?”

沈屿想了想。他不确定。但他需要确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江寻。他不想让江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他不想让任何人觉得,江寻是那个让他退步的原因。不是。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的时间分配有问题,是他的粗心有问题,是他的心态有问题。不是江寻。

“确定。”沈屿说。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我放心了”的笑,是“我相信你”的笑。

“好。”他说。

他们继续走。走到江寻家门口,沈屿停下来。

“到了。”

“嗯。”

“你进去。”

“你先进去。”

“你先进去。”

江寻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沈屿校服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塞了回去。

“好了。”他说。

沈屿低下头,看了看领口。标签没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

沈屿转身走了。江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正在走远的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被碰过的手指上还留着沈屿手指的温度——不是热,是凉。但他不讨厌。他转身走进面馆。

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沈屿:到家了。江寻:嗯。沈屿:你睡了吗?江寻:没有。沈屿:在想什么?江寻:在想你说的话。沈屿:哪一句?江寻:你说“确定”。沈屿:嗯。江寻:你真的确定?沈屿:确定。江寻:那你下次月考考第一。沈屿:好。江寻:你答应得太快了。沈屿:因为想让你放心。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嘴角是翘的。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你下次月考,不管考第几,我都放心。沈屿:为什么?江寻:因为你是沈屿。沈屿:嗯。江寻: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沈屿:谢谢。江寻:谢什么?沈屿:谢谢你信我。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光斑。他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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