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说是体育课,其实到了高二,体育课就是两个字:放风。男生们凑在一起打球,女生们坐在树荫底下聊天,体育老师在旁边吹两声哨子,喊两句“注意安全”,然后该干嘛干嘛。
江寻喜欢体育课。不是因为他喜欢打球——当然他也喜欢打球——是因为体育课不用坐在教室里,不用听课,不用做题。阳光晒在身上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活着。
不是那种“心脏在跳、肺在呼吸”的活着,是那种——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风吹过来,能闻到操场边桂花树的香味;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那种活着。
“江寻!接球!”
陆辞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江寻侧身接住篮球,运了两步,起跳,投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两下,三下——滚了进去。
“今天手感不错啊。”陆辞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必须的。”
“你昨晚没打游戏?”
“打了。打到十二点。”
“……那你手感还好?”
“天赋。”江寻笑了一下,把球从地上捡起来,在指尖上转了两圈。
陆辞翻了翻白眼。
体育老师在场边吹了一声哨子,喊了句什么。江寻没听清,也没在意。他运着球往篮下冲,三步上篮,球进了。
落地的瞬间,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场边。
那人穿着红色的运动服,双手抱在胸前,正看着他。
江寻不认识他。但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老师看学生”的眼神,是那种……怎么说呢,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拍一拍,听一听,觉得这个瓜不错。
“那人谁啊?”江寻问陆辞。
陆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赵老师。体育组的。专门带田径队的。”
“他看我干嘛?”
“看上你了呗。”陆辞笑了一下,“你跑得快,你不知道?”
江寻确实不知道自己跑得快。他只是喜欢跑。小时候在巷子里追妹妹,跑得飞快;初中参加校运会,随便跑跑就拿了个名次;上了高中,体育课跑步测试,他每次都是第一个冲线。但他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跑得快而已,又不能当饭吃。
“江寻!”那个穿红色运动服的老师朝他喊了一声,“过来一下。”
江寻把球扔给陆辞,跑了过去。
那人的声音很洪亮,像自带扩音器。
“你叫什么?”
“江寻。”
“哪个班的?”
“高二七班。”
“有没有兴趣练田径?”
江寻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这个词的意思——练田径。不就是跑步吗?
“我……没练过。”他说。
“没练过跑这么快?”那人挑了挑眉毛,“你刚才那个百米冲刺,我在场边掐了一下,大概十一秒五。你穿的是篮球鞋,没起跑器,没练过起跑姿势——裸跑十一秒五。”
江寻不知道十一秒五是什么概念。
“这很快吗?”他问。
那人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捡到宝了但是不想让对方知道的笑。
“还行。”他说,“有兴趣的话,明天下午来田径队试试。四点,操场。”
“我——”
“来不来随你。”那人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叫赵铁军。体育组的。”
江寻站在原地,手里还转着篮球。
赵铁军。名字挺土的。
但那个人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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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江寻没怎么听进去。
不是因为听不懂——他本来就听不懂——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你有没有兴趣练田径?”
练田径。
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这个问题。他爸问他“想考哪个大学”,他说“随便”。他妈问他“想学什么专业”,他说“都行”。他不是不认真,是真的不知道。
但现在有个人跟他说:你跑步很快。
你可以练田径。
这条路,他从来没想过。但它好像——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放学后,江寻去找了班主任。
方芸正在办公室整理东西,看到江寻走进来,有点意外。
“江寻?怎么了?”
“方老师,我想问您个事。”
“说。”
“体育组的赵老师今天来找我了,问我要不要去田径队试试。”
方芸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江寻想了想,“我就是想问问您——这条路,走得通吗?”
方芸沉默了一会儿。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江寻。
“江寻,我教了你一年多了。你这个人,聪明是聪明的,但你心思不在学习上。”她顿了顿,“我不是在批评你。我是说——你可能真的不适合坐在教室里死读书。”
江寻没有反驳。
“如果你体育方面有天赋,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方芸说,“但是你得想清楚——这条路也不好走。训练很苦,受伤是常事,而且你要两条腿走路,文化课也不能落下。”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江寻想了想,点了点头。
方芸看了他一眼,笑了。
“去吧。试试又不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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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想给谁发条消息。但他不知道发什么。给陆辞发?给许安发?给他妈发?
他翻了翻通讯录。
然后他停下了。
他没有沈屿的好友。
他不知道沈屿的号码。
他甚至不知道沈屿有没有手机。
江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他在想什么呢?这种事跟沈屿有什么关系?那个人是年级第一,是要考清北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个跑得快的人感兴趣?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但他还是想发。
他不知道想发什么。可能是因为——在他说“我不知道要不要去”的时候,他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不是陆辞的“去啊兄弟”,不是许安的“你看着办”,不是方芸的“试试又不花钱”。
是某一种声音。那种——冷静的、不带感情的、但让人觉得安心的声音。
沈屿的声音。
江寻从开学典礼那天就记住了。不是因为他讲话的内容——他根本没听进去——是因为那个声音很奇怪。很稳,但没有感情。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但那天在书店里,那个声音变了。
讲小兔子故事的时候,那个声音是有温度的。
江寻闭了一下眼睛。
他在想,如果沈屿知道他可以去练田径,会说什么?
大概是——嗯。好的。知道了。
然后补一句:但是文化课不能落下。
江寻想到这里,笑了一下。
他站直了身体,把书包甩到肩上。
明天下午,操场。
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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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四点,江寻准时出现在了操场。
赵铁军已经在等他了。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秒表,身后站着几个高年级的学生,穿着钉鞋,正在跑道上慢跑热身。
“来了?”赵铁军看了他一眼。
“嗯。”
“换鞋了吗?”
“没有钉鞋。”
“先穿自己的。”赵铁军指了指跑道,“去跑一个一百米。全力跑。我掐表。”
江寻把书包扔到草坪上,走到起跑线。
他没有练过起跑姿势,不知道脚应该踩在哪里,不知道手应该怎么撑地。他看了一眼赵铁军,赵铁军没有教他,只是说:“站好了就跑。”
江寻深吸一口气。
他蹲下去,把左脚踩在起跑线后面,右脚往后撤了一步。像小时候在巷子里追妹妹那样。像体育课跑步测试那样。
“跑!”
江寻冲了出去。
他没有想太多。没有想姿势,没有想节奏,没有想摆臂的角度。他只是跑。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作响。他的肺在扩张,心脏在跳,脚掌一下一下地砸在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听到赵铁军按下了秒表。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铁军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秒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寻。
那个表情和昨天不一样了。
不是“捡到宝了不想让对方知道”的表情。是——震惊。是那种,想藏都藏不住的震惊。
“你以前真的没练过?”赵铁军问。
“没有。”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跑了多少?”
“多少?”
赵铁军把秒表递给他看。
江寻看了一眼。数字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了一秒,但他看不懂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看到赵铁军的眼神变了。
“你这天赋——”赵铁军顿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词,“我教了二十年体育,没见过你这样的。”
江寻站直了身体。他的腿有点软,心跳还没有平复。
“所以呢?”他问。
赵铁军看着他,笑了。
这一次不是“捡到宝”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所以——你想不想跟我练?”
江寻看着那个红色的运动服,看着操场上那些正在慢跑的高年级学生,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看着夕阳把整栋楼染成了金色。
他想起方芸说的话:“试试又不花钱。”
他想起陆辞说的话:“你跑得快,你不知道?”
他想起许安说的话:“你开心就行。”
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大概会说什么。
“想好了就去做。别回头。”
江寻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真的这样说。但他觉得,那个人会说类似的话。
“好。”他说。
赵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江寻觉得自己的肩膀差点碎了。
“明天开始,下午四点到六点,田径队训练。”赵铁军说,“先跟队练一周,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江寻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笑了一下。
“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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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秀兰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她听到门响,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
“妈。”江寻站在厨房门口。
“嗯?”
“我要练田径了。”
林秀兰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江寻,油烟熏得她眯着眼睛,但那眼睛里的表情是认真的。
“什么田径?”
“体育老师说我跑得快,让我去田径队。”
“你想去?”
“嗯。”
林秀兰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你行吗”的笑,是“我家孩子想做一件事了”的笑。
“去吧。”她说,“跑累了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江寻站在厨房门口,油烟机的风吹在他脸上,热热的。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涩。
“妈。”
“又怎么了?”
“没什么。”
他转身去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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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江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刷了刷。陆辞发了一张训练的照片,许安分享了一首歌,方糖发了一张自拍。他往下翻了翻,没有看到那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朋友圈里找沈屿。
他们不是好友。他看不到沈屿发的东西。
他点开添加好友的页面,在搜索框里打了“沈屿”两个字。然后他停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屿。沈——屿。
他知道沈屿是年级第一,知道他在理科实验班,知道他穿白色衬衫很好看,知道他讲小兔子故事的时候声音会变温柔,知道他耳朵红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但这些都不足以成为添加好友的理由。
他们不熟。
他们只是——他在食堂泼了他一身排骨,他给了他一盒草莓牛奶,他们在书店偶遇过一次,他约了他下周“请你喝东西”。
就这么一点交集。
够吗?
够吧。
江寻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想的不是田径队,不是赵铁军的话,不是方芸的叮咛。
他想的是周一中午。
食堂。
“请你喝东西”。
他约的。那个人答应了。
江寻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和许安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周一中午你有空吗?
许安秒回:干嘛?
江寻:帮我个忙。
许安:什么忙?
江寻想了想,删掉了那行字。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两个字:算了。
许安:???
江寻:没事。睡了。
许安:你才几点就睡?
江寻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光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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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的话:
“我看人不会看错。你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我看得出来。那不是‘跑得快’的东西,那是‘想跑’的东西。
“有天赋的人很多,但‘想跑’的人不多。你要是真的想跑,我陪你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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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的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跑”。他只是觉得——跑起来的时候,风声很大,大到可以盖住所有的声音。包括那个一直在他脑子里问的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
跑起来的时候,他不用回答这个问题。
这可能是他喜欢跑步的原因。
【本章功能】
1. 江寻的体育天赋被发现——赵铁军出场(重要角色)
2. 江寻第一次认真思考“以后要做什么”这个问题
3. 方芸老师的支持——展现江寻在普通班的师生关系
4. 江寻想加沈屿好友但没敢加——暗恋的犹豫
5. “请你喝东西”的约定从第5章延续到本章,制造期待
6. 赵铁军人物塑造:豪爽、眼毒、真心喜欢有天赋的学生
7. 江寻妈妈的场景——温暖家庭的又一次展现
8. 引入跑步对江寻的意义:“跑起来的时候,不用回答‘你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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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关键细节】
· 赵铁军在校运会之前就注意到了江寻
· 赵铁军说“裸跑十一秒五”——为后面校运会破纪录埋下伏笔
· 江寻找方芸谈——展现江寻不是完全不在乎前途
· 江寻想加沈屿好友但犹豫——“这点交集,够吗?”
· 江寻找许安帮忙又放弃——“算了”——少年的犹豫和胆怯
· 月光的意象——和沈屿的“黑暗”形成对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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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赵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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