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牛顿第二定律

田径队的训练已经进行到第二周。

江寻的腿还在,但已经不是他的腿了。

准确地说,它们还长在他身上,但功能已经严重受损。早上起床的时候,他从床上坐起来的瞬间,大腿内侧传来一阵酸爽——那种酸爽很难形容,像有人在他的肌肉里塞了柠檬汁,每动一下都在往外挤。

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

江小溪从门口路过,往里看了一眼。

“哥,你怎么站那儿不动?”

“没事。”

“你腿在抖。”

“没有。”

“你明明在抖。”

江寻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那一步走得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重心不稳,两腿发僵,脚尖朝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江小溪站在门口,咬着面包,目睹了全过程。

“哈哈哈哈哈哈——”她的笑声从房间门口一路传到客厅,连林秀兰都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

“妈你看我哥走路!”江小溪笑得面包差点掉了。

林秀兰看了一眼江寻,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想笑但忍住了”的扭曲状态。

“训练累的?”她问。

“嗯。”江寻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卫生间挪,“赵老师说这是正常的,过两天就好了。”

“那你今天还去吗?”

“去。”

林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她只是转身回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开大了一点,往锅里多打了两个鸡蛋。

江寻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粥、包子、炒鸡蛋、一碟咸菜。他坐下去的时候,屁股碰到椅面的瞬间,大腿又是一阵酸疼,他的表情没控制住,扭曲了大概零点五秒。

林秀兰看到了,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补补。”

江小溪坐在对面,还在笑。她已经笑了一整个早上了,腮帮子都酸了,但她停不下来。江寻觉得她不是在笑他——是在报复。报复他上周偷吃了她藏的薯片。

人在做,天在看。报应来了。

他喝了一口粥,烫。又喝了一口,还是烫。他把粥放在一边,先吃包子。

手机震了一下。

陆辞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还练吗?

江寻:练。

陆辞:你腿还好吗?

江寻:还行。

陆辞:你别逞强。我第一天练完第二天上下楼梯都是倒着走的。

江寻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上下楼梯可能也需要倒着走。但他没有说。说了也没用,陆辞只会笑得更大声。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专心吃早饭。

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有人在热身了。

赵铁军站在跑道边上,穿着一身红色运动服,手里拿着秒表,嘴里叼着一只哨子。那哨子不是用来吹的——至少目前为止,江寻没见他吹过。他就叼着,像叼着一根烟,有一种“我很忙但我不说”的气势。

“来了?”赵铁军看了他一眼。

“嗯。”

“腿疼?”

“……还行。”

赵铁军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我心疼你”,是“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疼就对了。不疼练了没用。”他说,“去,先慢跑两圈,热开。”

江寻把书包扔在草坪上,开始慢跑。

第一圈的时候,他的腿像两根木棍,弯不了,迈不开。跑姿大概和机器人差不多——手臂僵硬,躯干不转,腿抬起来的时候膝盖几乎没弯。

第二圈的时候,身体热起来了。肌肉里的那股酸劲儿还在,但没有早上那么夸张了。他开始找回一点节奏,呼吸也顺了一些。

跑完两圈,他站在跑道边上喘气。

赵铁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今天跑姿不对。”

“腿疼。”

“腿疼不是理由。你腿疼的时候对手不疼。你跑不动的时候对手还在跑。”赵铁军用秒表点了一下他的肩膀,“再来。一百米。注意摆臂。”

江寻深吸一口气,走到起跑线。

他蹲下去的时候,大腿肌肉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抗议。他无视了。

“跑!”

他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刻意注意了摆臂。肩放松,肘弯曲,手从下巴摆到臀部。赵铁军上周教过的,他记住了。但记住和做到是两回事——他的身体还在和肌肉记忆作斗争,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自己打架。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赵铁军按下了秒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江寻弯着腰喘气,等了大概五秒钟,忍不住问:“多少?”

“比上周慢了零点二秒。”

“……很差吗?”

“不算差。但你上周比今天快。”赵铁军把秒表收起来,“你今天状态不行。腿疼影响你了。”

江寻站直了身体,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再来一次。”他说。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还想练?”

“嗯。”

“那再来。最后一次。跑完去放松拉伸。”

江寻又蹲了下去。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想。没有想腿疼,没有想摆臂,没有想成绩。他只是跑。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地响。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腿疼、累、今天状态不好——全都被风吹走了。

冲线的时候,他没有看赵铁军。

赵铁军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比刚才快了零点三秒。还是比上周慢零点一秒。”

江寻撑着膝盖喘气,汗滴在跑道上,很快被晒干了。

“下周会更快。”他说。

赵铁军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行。去拉伸。”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

江寻坐在地上,把两条腿伸直,弯腰去够脚尖。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拉伸动作,但对他来说,现在做这个动作的难度大概和劈叉差不多。他的手指离脚尖还差十厘米,够不到。他使劲往下压了压,还差八厘米。

放弃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天很蓝。没有云。太阳晒在脸上,有点烫,但不讨厌。跑道上的橡胶气味被晒得发散出来,闻起来像一种特殊的“训练味”——不算好闻,但闻多了会上瘾。

陆辞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扔了一瓶给他。

“还行吗?”

江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还行。”他说,“赵老师说我慢了零点一秒。”

“零点一秒?”陆辞在他旁边坐下来,“那不就是眨一下眼睛的时间?”

“他说得好像天塌了一样。”

“赵老师就这样。对零点一秒也斤斤计较。”陆辞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大口,“但他人不坏。去年有个学长受伤,他自掏腰包付的医药费。”

江寻看了他一眼:“真的假的?”

“真的。我上一届的学长说的。”

江寻没说话。他又喝了一口水,把水瓶放在身边的草地上。

“你下周还练吗?”陆辞问。

“练。”

“你腿不疼?”

“疼。”

“那你还练?”

江寻想了想。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疼是真的疼,但他不想停。不是因为赵铁军说他有天赋,不是因为跑得快可以考大学,是因为——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真的会安静下来。

不是“什么都听不见”的那种安静,是“什么都不用想”的那种安静。

他不用想成绩,不用想未来,不用想“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只需要跑。脚踩下去,抬起来,踩下去,抬起来。就这么简单。

“你不懂。”他说。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江寻收拾好东西,走出校门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他的腿还是疼,但走路已经不像早上那么像企鹅了。现在大概像一只稍微灵活一点的企鹅。

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家,但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看到对面有一条街。那条街他来过很多次——学校旁边的小吃街,卖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炸串、奶茶、炒饭、馄饨。

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上次在食堂,江寻注意到——不是故意的,是那个人吃得太慢了,慢到你不注意都不行。

还有上次在书店,他帮妹妹买参考书的时候,那个人帮挑了一下。后来那个人还发过消息,问参考书买到了吗。他说网上买了提高版,那个人回了一个“嗯”。就一个字。但那个“嗯”,江寻看了好几遍。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碗馄饨而已。他吃他的,那个人又不在。

江寻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盯着对面的小吃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没有等公交,而是过了马路。

馄饨店在街角,不大,但很好认——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白气呼呼地往上冒,像一朵蘑菇云。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黑黑的,围着一条灰白色的围裙,正在往锅里下馄饨。

江寻走过去,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吃什么?”老板头也没抬。

“一碗小馄饨。加辣。”

老板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江寻坐在那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穿校服的——大概是临川一中的学生,刚补完课,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有带着小孩的,小孩手里拿着气球,跑得很快,大人在后面追。有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街尾走过来,香味飘了一整条街。

馄饨端上来了。

汤很清,上面飘着葱花和紫菜,底下是白白胖胖的馄饨。江寻加了一勺辣椒油,搅了搅,红油在汤面上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他吃了一口。

烫。很烫。但他没有吐出来。他忍着那股烫劲儿,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馄饨的味道很简单。肉馅有点咸,皮有点厚,汤是骨头汤熬的,但熬的时间不够,淡了一点。但这碗馄饨吃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好吃,是暖和。

他想,如果那个人坐在对面,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不会加辣。大概吃得很慢。大概会把葱花挑出来——不,不会挑,那个人是那种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的人。上次食堂的排骨他连骨头都啃得很干净。

江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馄饨吃完了。汤也喝了一半。

他放下碗,付了钱,站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

只有一行字:下周一中午,二楼小炒。排骨。

江寻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突然,旁边的路人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捡到钱了。他没有捡到钱。他只是收到了一条短信。一个他没见过、但大概知道是谁的人发来的短信。

他存了那个号码。名字打的是:沈。想了想,改成了:沈屿。又想了想,改成了:冰块脸。

他盯着“冰块脸”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还是翘着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冰块脸: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江寻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上次在书店,你买书的时候留了会员卡号,上面有手机号。我看了一眼。

冰块脸:你记下来了?

江寻:嗯。

冰块脸:你背下来了?

江寻:嗯。

冰块脸:……

江寻:下周一中午,二楼小炒。你说要请我的。

冰块脸:我知道。

江寻:那你别迟到。

冰块脸:我不会。

江寻:我上次迟到了,你等了我多久?

冰块脸:……

冰块脸:不记得了。

江寻看着“不记得了”三个字,笑了。他又在撒谎。上次他迟到的时候,那个人面前的排骨只吃了三块。米饭少了小半碗。按照那个人吃饭的速度,如果他正常吃饭,应该已经吃完了。但他没有。

他在等。

江寻把手机塞回兜里。太阳晒在他的后背上,热烘烘的。他的腿还是很疼,膝盖下面的肌肉还在抖,但他心情很好。

说不上来的好。

他走向公交站的时候,路过一家奶茶店。门口贴着海报:新品上市——草莓奶昔。

他停下来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走进去。

“一杯草莓奶昔。多加草莓。”

店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大男生点草莓奶昔还多加草莓有点奇怪。但江寻不在乎。

他端着那杯粉红色的奶昔走出奶茶店的时候,阳光照在杯壁上,折射出一小片粉色的光。他喝了一口。很甜。很腻。和那盒草莓牛奶差不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觉得还挺好喝的。

他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阳光很好,风很轻。他手里那杯草莓奶昔在阳光下是粉红色的,和他的灰色卫衣不太搭。但他不在乎。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看杯子上贴的标签——草莓奶昔,多加草莓,少冰。

他想起刚才那条短信。那个人说“下周一中午,二楼小炒。排骨。”没有“你好”,没有“我是沈屿”,没有“如果你有空的话”。就一句话。像下命令。

江寻笑了一下。

他把杯子上那层薄薄的水雾擦掉,又喝了一口。

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一会儿是楼,一会儿是树,一会儿是空荡荡的马路。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杯草莓奶昔放在膝盖上,拿出手机。打开和“冰块脸”的聊天框。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很短。但他觉得每一个字都有重量。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是车在树荫和光斑之间穿行。他的眼皮被照得发红,那种红色很温暖,像是闭着眼睛看太阳。

他在想,周一中午,那个人会点什么菜。大概还是排骨。那个人不怎么会换花样。上次是排骨,上上次也是排骨。但那道排骨是“刚好”的味道。

江寻不知道“刚好”是什么意思。但他想再吃一次。

车晃了一下。他的头碰到车窗玻璃,把他从回忆里撞了出来。

他睁开眼。到站了。

他站起来,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草莓奶昔,下了车。走回家的路上,他把最后一口喝完了。杯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杯壁上还粘着一点粉红色的奶昔。

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在笑什么。但就是觉得今天什么都好笑。

赵铁军的名言(江寻版):

“你腿疼的时候对手不疼。你跑不动的时候对手还在跑。”——江寻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但他同时觉得,赵铁军大概没有体会过早上起床腿酸到想哭的感觉。

江寻的心里: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请他吃饭。明明是他把排骨泼到人家身上的。明明应该他请。但那个人说“我请你”。没有理由。没有铺垫。就这么说出来了。好像请他吃饭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江寻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知道——下周一中午,他要准时到。不能再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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