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很安静。时贺连车开得很慢,没有直接回家,绕去一个林荫公路兜风。
齐然一路上都没说话,也没放歌出来听,只是靠在车窗上,整个人了无生气。时贺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不知道该怎么把齐然从这种状态里拉出来,也许只能祈祷王可辛醒过来。
齐然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雨后的风吹进来,气息清爽,“学长,我们下去走走吧。”
时贺连找地方停车,齐然一下车就看到路旁有草已经冒了芽。嫩绿的叶子上面挂着水珠,被阳光照着,生机勃勃。他的眼睛暗淡下去,王可辛生在谷雨,是万物复苏的时节。不知道他还能迎来二十九岁的生日吗?
齐然的泪落在那片嫩叶上,它轻轻摇晃了几下。时贺连把齐然抱进怀里,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抱着。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开始他还会为自己感到心痛,现在就只剩下对齐然的心疼。
齐然在怀里渐渐安静,时贺连用衣袖为他擦干眼泪,“他一定会醒过来的,你要相信他。”阳光洒在齐然湿润的眼睫上,他闭上眼,点了点头。
隔天,齐然去ICU探视前回了王家一趟。他打开衣柜,拿出里面王可辛送的那件草绿色的毛衣,穿上。镜子里,戒指项链从领口边缘露出来,被他摘了下去。走下楼的时候王母说他把春天穿在了身上。
齐然依旧帮王可辛擦了脸,然后握住垂在床边的那只手,指缝滑进去扣住。王可辛手掌和指腹的薄茧摩擦过他的皮肤,那个熟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落泪了。他俯下身去,泪滴在王可辛的脸颊上,一滴,又一滴。他的唇碰过他的眉骨,碰过他的鼻峰,落在他耳边。
“你醒过来好不好?”
“我今天穿了你买给我的毛衣。很好看,也很柔软。”他吸吸鼻子,“我想你会想看看,我穿上是什么样子。”
他等了一会儿。王可辛没有动。
“你不睁开眼睛看我吗?”他的手指划过王可辛的脸颊,停在唇边,指腹在上面擦过然后换嘴唇轻轻碰上去。
没有温度,也没有回应。
“王可辛,我爱你。”他停了一下,“……如果你醒不过来,那我也不活了。”
“我陪你。”
“这一次,我们不分开了,好不好?”
齐然看着王可辛,感觉到虎口被摩擦了一下,很轻。几秒后,又一下。他屏住呼吸,王可辛的眼皮在动。
“你听到了,对不对?”他握紧王可辛的手,盯紧那双眼,看到眼球在下面动了动,又安静下来。“我就当你听到了,这次我不会再食言。”
王可辛没有醒,但至少有了反应。齐然走出ICU把这个消息分享给王母,王母当场就红了眼眶。“伯母,他会醒的。”齐然说。
王母点点头,两人走到医院楼外,她把齐然交到时贺连手中,“早点回家去休息吧,明天又要工作。小连,最近这段时间辛苦你多体谅了。”
“不会,伯母,这是我应该做的。”时贺连揽过齐然的肩头,注意到项链不在脖颈上,眸色沉了一下,很快掩盖过去。
“好。”王母又看了看齐然日渐消瘦的脸,心里五味杂陈,“然然,一定要好好吃饭。”她叮嘱。
齐然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多吃了几口,听了伯母的话后硬塞的。临睡前,时贺连温了一杯牛奶给他,看他喝完以后目光落在光洁的脖颈上,问:“项链呢?”
齐然眨眼,恍惚了一下:“在裤子口袋里。”
时贺连什么都没说,翻出来以后又给齐然戴上,吻轻轻落在后颈上,“齐然,你可以为他难过,但你是我的。”
齐然摸到那个戒圈,感受到时贺连的呼吸。如果他活下来,我会留在你身边。但如果他死了,学长,对不起。
同一个夜晚,王可辛睁开了眼。
他在恍惚中眨了眨眼,感觉做了一个好长的梦。他想说话,嘴皮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喉咙里面有东西。
好累……他闭上眼。
黎明时分,王可辛又醒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有人在翻他的眼皮,旁边越来越嘈杂。围着他的人都穿着白大褂,但是没有齐然......“你好,王可辛。”他点点头。“这是数字几?用手比给我。”他动了动手指。
王父王母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进来ICU确认,王可辛对他们点头,眨眼,两个人喜极而泣。主治医师过来告诉他们,再观察二十四小时,没问题就可以转到特护病房。
王可辛醒了。
齐然收到这个消息当即痛哭,时贺连的肩头被洇湿一大块。时贺连拍着齐然的背安抚,老天保佑,王可辛真的醒过来了。时隔一周,他终于看到齐然吃得下饭,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为齐然高兴的同时,他也为自己沉默。
齐然的粥碗空了,他又给他添了一勺,“多吃点。”
时贺连去阳台浇花,他觉得齐然像是一株本来已经枯萎掉的植物,可一见到阳光,喝到水又迅速抖擞起来。王可辛是齐然的光、水,比起赖以生存的氧气,它们显然更重要。
“学长,我都吃光了。”齐然给他展示空掉的粥碗,脸上带着久违的笑。
时贺连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那一天过得很快,也很慢。
齐然在想着王可辛活过来了的时间里,度过了那一天。时贺连在想着他可能要失去齐然了的时间里,度过了那一天。
王可辛被转移到特护病房。单人间,有家属陪护床和沙发,还有电视——陈设和酒店没有太大区别。唯一就是他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他能感觉到右腹的疼痛,和过往那些外伤不同,这个痛感是他无法轻易忽略的。
他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个被炸飞的瞬间。营长当时伏在他身上,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少校!”张满江推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堆营养品。
王可辛点头,算是回答。张满江在病床边坐下,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红了眼圈。少校消瘦了太多,感觉整个人都小了一圈,明明那么高大健硕的一个人。
“是我没能保护好您。”张满江自责。
王可辛摇了摇头,气息虚弱:“营...长...呢...?”
张满江垂下眼,沉默。王可辛的眼角瞬间湿润了,他闭上眼,想当年,爸也是这样被齐叔叔保护才活下来的。他终于理解了那份重量。
“后来我们的队伍和公安的人一起把残党抓获了。”听完这个消息,王可辛只是点点头,没有什么反应。张满江嘴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宽慰空气里这份沉重。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他给王可辛剥了一个香蕉,递过去。王可辛现在还不能坐起来,他走到床尾把病床摇起来。绕回来时,看到床边那袋尿袋满了。
张满江蹲下去,拧开,把尿导出去,再把空袋子拧回去。
病床上,王可辛嘴里那口香蕉卡在嗓子眼,他咽不下去,他连吃喝拉撒都没有办法自己解决。
张满江在病房里忙来忙去。
王可辛用力攥拳,攥不实。好陌生的身体,他望着病房的白炽灯管,好刺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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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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