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然一阵耳鸣,听到的声音从刺耳的警报声变成了拍篮球的声响。
“啪——”“啪——”“啪——”
王可辛三步上篮,球落进网砸在操场上。齐然从教室里探出头,开学第一周就逃课逃得这么嚣张,生怕老师不知道。
王可辛捡起球,往楼上看了一眼,两人在空中对上视线,同时别开脸。
王可辛又拍了几下球,回寝室里躺着。别人都是八人、六人、四人寝,只有他和齐然是双人寝。为什么?因为他是被他妈硬塞进这所重点高中的。“你和齐然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妈不希望你学你爸当军人,一年在家待不上两天。”这是原话。
寝室门开了。齐然下课回来,甩着一张臭脸,“王可辛,你又逃课。”
王可辛扯过被子往身上一蒙,“别管我。”
“行。我知道了,你就是嫌我恶心。不想和我同桌也不想和我一个寝室,我现在去找校长申请退学,省得碍你的眼。”齐然说说就要走,王可辛从床上蹦下去,一把将人按住。
“你是全校第一考进来的,你申请退学他能同意吗?我去。”他拽门,齐然拽他,又僵持住。
“你是走后门进来的,伯母在上面压着呢,谁能同意?”两人对视,大眼瞪小眼。齐然最近长高了点,但始终比王可辛矮一头,下巴微微抬起来,眼底全是气焰。“我去找校长。”王可辛挡在他身前,沉得像个石像,用力去推纹丝不动。
“我说话你听不懂吗?让开。”齐然又去推,被王可辛钳住手腕,拇指的薄茧摩挲过皮肤,一股奇异的痒感从头蔓延到脚,他的眼睛垂下去,安分下来。
“我们能不能和好?”王可辛盯着齐然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我从来没有嫌过你什么,是你自己想太多了。而且你总是表现出很讨厌我的态度,我其实很难过。”
“你说谎。”齐然咬了咬嘴唇,“从初三开始每次对上视线或者碰到我,你都像躲脏东西一样。我不是表现出讨厌你,我是真的开始讨厌——”
王可辛低头堵住了他的嘴,齐然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暂停。下一秒,一拳抡上去,王可辛吃痛捂住脸。
“耍我好玩吗?”齐然浑身发抖。
“我耍你什么了?”王可辛尝到了血的味道,没想到齐然天天握笔的手竟然这么有劲。
“你又不喜欢我,凭什么亲我!”齐然眼角红了,含着泪,看上去楚楚动人。
王可辛按住他的肩膀,“我搞不清楚我是不是喜欢你,但是我现在想亲你。”
“你在说——”齐然的嘴又一次被堵住,不是刚刚那种一触即分的,王可辛不知道在哪里学的,把舌头伸了进来。湿热的触感传过来的一瞬间,心脏爆炸了。
“唔——”齐然不会呼吸,完全喘不过气来,不知不觉瘫在王可辛怀里。结束的时候整个人脸,耳朵,后颈都是红的。他抓着王可辛的手臂,质问:“你肯定不是初吻……你交过女朋友了?”
“我没交过。”王可辛也红着脸,眼神飘忽,“我只是看过一些影片。”
齐然掰正他的脸,两个人对视,短短几秒嘴唇又碰到一起去。那个下午,两个人都逃了课,在寝室里面把嘴都亲肿了。
“我们算是和好了吗?”王可辛问。
“没有。”齐然撇开眼,“我还是讨厌你。”
“怎么办?我想天天都亲你。”王可辛脸又凑过去,被齐然用手挡住。“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说一百遍给你听,你让我亲一百次,好不好?”
王可辛真的说过一百次,齐然数过。那之后他们一有空就锁上门,亲个昏天暗地,有一段时间齐然的嘴唇总是红的。
“王可辛,你只能喜欢我。”齐然每次分开的时候都会抵着王可辛的额头说,“你这辈子只能喜欢我。”
王可辛每次都会再蜻蜓点水地吻上去,“好,除了你,这辈子我谁都不要。”
齐然听到自己的心跳。手术室内,监护仪不知何时停止了尖叫。
手术室的门开了,走廊里的人几乎是同时抬头的。
主刀走出来,手术服上还沾着血,走到王云天面前:“王将军。手术做完了。中间有一段比较危险,好在抢救过来了。人还在昏迷,转到ICU。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
王云天听完,点了点头,抬起手在主刀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齐然跟着王可辛的床一起出来,手从小臂一路摸到手腕、手掌、指尖。他握住王可辛的手,指腹压在掌心。众人一路跟上去。电梯里,王母看着王可辛的脸就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可辛紧闭的双眼上,包括时贺连。
“家属就跟到这里吧,白天再来探视。”护士在ICU门口拦住他们。
齐然依依不舍地把手松开,临了弯腰在王可辛耳边说了什么,谁也没听到。时贺连看到这一幕别开了脸。
“都回家休息吧。”王云天揽着王母的肩往回家走,见齐然站在ICU门前一动不动。“齐然,你立刻回去休息。你是医生,工作不能怠慢。”
齐然垂下头,不吭声。时贺连走过去抱住他,低声劝。
张满江开口:“我留在这里守夜。将军,夫人,还有齐医生你们回去休息,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
“都回去!”王云天下令,不容反驳,“有消息医院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齐然的眼睫颤了一下,看了一眼ICU那扇门。
时贺连牵着齐然走。每迈出一步,齐然都觉得离王可辛更远了,忍不住一再回头。他怕王可辛就在下一秒醒来,也怕王可辛下一秒就不在了。而他在路上,在离他越来远的路上。但王可辛自那天以后陷入了重度昏迷,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ICU只有白天可以探视,齐然有工作脱不开身,前几天他都是通过王母发过来的照片和视频看王可辛。等到他休息时,已经是王可辛昏迷的第五天了。
他不知道这几天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门诊在看,手术在做,例会照常开,什么都没耽误。唯一就是他几乎不怎么吃饭了,即便时贺连给他做他最爱吃的,他也没有一点胃口。
“学长,我实在吃不下了。”齐然放下筷子,再吃就要吐了。
时贺连看了桌面几秒,没有勉强他,“去收拾一下吧,我们等一下去医院。”
齐然走进浴室,镜子里,下颌更尖了。
ICU门开了。他走进去,王可辛的床位是空的,仪器是关的,人不在。他挨个床确认,没有看到王可辛的脸。他抓过护士问,“王可辛呢?”
护士指了一个地方,他看过去,上面写着太平间三个字。
齐然在座椅上惊醒,外面在下雨,前面是红灯。他看向时贺连,“学长,我不想去了。”
时贺连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雨哗哗砸在车顶,齐然攥紧安全带,前面信号灯变绿了。“没什么,走吧。”
ICU门前,王父王母已经在等。看到齐然,王母迎上来,握住他的手,又摸摸他的脸。“然然,你怎么瘦这么多。”她眼圈红了。
齐然抱住她,“伯母,我没事。”
几分钟后ICU门开了,护士站在门口:“探视时间三十分钟,每次不超过两个人,家属多的自己轮换。按床号进——”
“七号床,王可辛家属,进。”
王父王母穿上鞋套进去,不到十分钟,两人出来。“然然,快进去吧。你赶上探视一次不容易,多陪他一会儿。”王母说。
齐然回头看了时贺连一眼,时贺连点点头。ICU室很安静,很少有说话声。他找到王可辛的床,停下脚步。仪器的声音规律的响在耳边,像在替王可辛呼吸。
齐然站在床边没有动。王可辛还是那个样子,紧闭着眼,面色苍白没有血色。他用眼睛细细地把这张脸的五官轮廓,一次又一次描绘进脑海。像是看一眼就少一眼。
他伸出手,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王可辛的额头。凉的。手指蜷缩回来,那触感没有立刻消失。“还不打算醒吗?”他发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干涩和沙哑。
王可辛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他跟护士要来棉签和水,俯身在床边,一点一点蘸湿干裂的嘴唇。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但吵醒了又怎样呢?中间有几次轻微地手抖,他停下来,再继续。直到那里有了血色。
如果没有呼吸机,看上去就只是睡着了。
他把纱布打湿,从眼周开始,轻而慢地往下擦拭,鼻周,唇周,最后是轮廓。他的手在下颌那里顿了一下,指背在青色的胡茬上面轻轻蹭了几下,像过去王可辛故意搔他的痒那样。他握着王可辛的手指,摸到指腹的薄茧,摩挲。
“别太贪睡了,好吗?肌肉会掉没的……你都瘦了……可辛,我……”喉咙卡住了,他没有再说下去。
护士过来提醒探视时间已经结束。
齐然舍不得放手,仔仔细细地把王可辛又看了一遍。他把那只手放回原来的位置。放下的时候,王可辛的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像勾了一下。齐然顿住,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向王可辛的脸。没有变化。
“我明天再来。”
雨停了,空气里都是泥土的味道。一行人往外走,鸦雀无声。阳光出来了,齐然在远处看到一道彩虹。泪从眼角涌出来,他停住脚步,往回看了一眼。
总觉得王可辛已经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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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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