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槐消失得毫无征兆。
周一早读课,他空荡荡的座位像一个沉默的伤口,刺得沈怀林整节课都坐立难安。他去问班主任,只得到一句冰冷又敷衍的话:
“转学了,家里安排的。”
只有沈怀林知道,根本不是转学。
那天晚上,他在许槐楼下等了整整一夜,只等到许槐母亲红着眼眶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字迹是许槐的,潦草、颤抖,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别找我,我被送去“矫正”了。
忘了我。
“矫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怀林的心脏。
他疯了一样去查,去问,最后才从模糊的流言里拼凑出真相——
许槐的父亲觉得他“无药可救”,托人把他送进了一所偏远的、对外宣称“行为矫正中心”的戒同所。
没有告别,没有消息,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像人间蒸发。
沈怀林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彻底的无力。
他跑去许槐家敲门,只换来咒骂和锁门;他想报警,却被一句“家里管教孩子”挡得哑口无言;他守在那所谓矫正中心的山门外,几天几夜,连一扇窗户都看不见。
高墙、铁门、铁丝网,把他的少年,彻底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再听到许槐的消息,已是半个月后。
是一个从那所戒同所侥幸出来的学生,偷偷告诉沈怀林的。
“里面的人……会被逼着反省,会关小黑屋,会做高强度的训练,不准想起以前的事,更不准提喜欢谁。”
“那个叫许槐的小孩,性子太倔,总不肯认错,被折磨得很惨……”
后面的话,沈怀林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耳边全是轰鸣。
他不敢想象。
那个曾经会因为一张纸条心动、会在领奖台旁悄悄脸红、会安安静静靠在他身边刷题的少年;
那个被父亲打了也咬着唇不哭、满身淤青也强装平静的少年;
此刻正被关在阴暗冰冷的地方,被逼着否定自己,被逼着“矫正”他最干净、最真诚的喜欢。
那不是矫正。
那是摧毁。
高二的教室依旧阳光正好,早读声依旧此起彼伏,沈怀林习惯性地往斜前方看一眼——
那里空了。
永远空了。
他再也不会看见那个垂着眼默读的身影,再也不会收到递来的纸条,再也不会在晚霞里和他并肩牵手。
曾经的奖状还夹在课本里,烫金的字迹变得刺眼。
曾经的小纸条被他珍藏在笔袋里,字迹依旧凌厉,却再也换不回一句谢谢。
月考成绩出来,沈怀林依旧是年级第一。
可领奖台上,他站得笔直,眼底却空无一物。
台下掌声雷动,他只觉得荒谬又恶心。
要第一名有什么用。
要前途有什么用。
要全世界都好,有什么用。
他的少年,正在地狱里,被一点点碾碎光。
某天深夜,沈怀林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第一次哭得浑身发抖。
他攥着那张许槐留下的最后纸条,指节发白,声音压抑得快要窒息:
“许槐……我没忘。”
“我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出来。”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
等出来的,会是那个温柔干净的许槐。
还是一个,被彻底毁掉、再也不会笑、再也不敢爱人的空壳。
高墙之内。
许槐被关在狭小的房间里,身上新伤叠旧伤,早已没了少年人的鲜活。
管理人员逼着他写检讨,逼着他说“我错了”,逼着他忘记那个名字。
他握着笔,看着纸上空白的纸页,迟迟没有落下一个字。
眼底最后一点光,在日复一日的折磨里,慢慢、慢慢,熄灭了。
他没有错。
喜欢也没有错。
可全世界都在告诉他,你错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和高一那年晚自习的月亮一模一样。
许槐轻轻靠着墙,抬起布满伤痕的手,隔空摸了摸空气里不存在的人。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沈怀林。
我好想你。
可我好像,等不到和你并肩的那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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