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凌迟

那之后,日子变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许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长袖长裤焊在身上,哪怕教室闷热得喘不过气,也绝不卷起一寸袖口。遮瑕膏下的淤青换了一轮又一轮,新伤叠旧伤,皮肤下全是消不下去的青紫。

家里没有一天是安静的。

父亲的辱骂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变态”“丢人”“不正常”,每一个词都比殴打更疼。母亲只会在一旁抹眼泪,劝他“改过来”“跟男生保持距离”“好好读书别再想那些脏东西”。

他不敢反驳,不敢顶嘴,连夜里蒙在被子里哭都要咬着枕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避开沈怀林。

走廊里遇见,他会立刻掉头绕路;课堂上目光不小心相撞,他会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桌面,指尖掐进掌心,掐到出血也不肯松开;曾经习惯性看向斜前方的动作,被他硬生生戒掉,戒掉的还有眼底所有的光。

沈怀林没有放弃。

他会把温热的牛奶放在许槐桌角,会把写好的解题思路夹进他的课本,会在放学时默默跟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看着他平安走进小区才敢离开。

可许槐从来不敢碰。

牛奶原封不动放到变质,纸条被他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深处,身后那道熟悉的目光,每多停留一秒,他的心就多碎一块。

他不敢回应,不敢回头,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们还有牵扯。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许槐故意空了大半张卷子。

鲜红的分数跌出百名开外,刺眼得吓人。班主任失望的摇头,同学异样的目光,家里新一轮的打骂,他全都默默受着。

只要不再和沈怀林并肩,只要不再成为别人的笑柄,只要能让家里人暂时停手,他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毁掉自己。

沈怀林拿着成绩单,指尖发白地找到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许槐抬眼,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

“我本来就不行。”

“我配不上和你站在一起,以前不配,现在更不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把刀往两人心上同时扎:

“你别再跟着我了,我看见你就烦,看见你就想起我挨的打,想起我有多丢人。”

沈怀林的脸色瞬间惨白,后退一步,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想说我可以带你走,想说我可以保护你,想说我不在乎任何眼光。

可他只是个还没成年的少年。

他没有能力对抗许槐的家人,没有能力对抗学校的流言,没有能力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人,亲手把自己推入黑暗。

午休时,许槐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地浸透衣袖,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胳膊,把所有的委屈、痛苦、喜欢、绝望,全都咽进肚子里。

斜前方的位置空着。

曾经能让他心安的目光,如今成了他最不敢触碰的奢望。

傍晚放学,天空下起了大雨。

许槐没有带伞,一个人走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混着脸上的泪水一起往下淌。身上的伤口被雨水浸得生疼,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

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追上来,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了他的头顶。

沈怀林浑身湿透,站在雨里,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许槐,跟我走。”

许槐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声音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

“你走。”

“再靠近我,我爸会打死我的。”

“我不想再挨打了。”

“真的不想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着两个人仅剩的温柔。

沈怀林握着伞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青,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最终没有再追上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许槐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走进滂沱大雨里,走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再也没有回头。

伞掉在地上,被狂风卷走。

少年站在雨中,第一次崩溃地捂住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他终于懂了。

原来最绝望的不是不能相爱。

是我拼尽全力奔向你,你却只能站在深渊里,哭着求我离开。

是我明明就在你身边,却连碰一下你的勇气都没有,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

是我们曾经那么近,近到心跳都能重合,如今却隔着打骂、羞辱、恐惧、世俗,和永远跨不过去的生死距离。

成绩单上,年级第一依旧耀眼。

可那个本该和他并肩的人,已经把自己藏进了黑暗,藏进了满身伤痕,藏进了一句句违心的“我不喜欢你”里。

风停了,雨还在下。

少年人的心动,死在了高二那个冰冷的雨天。

死在了殴打里,死在了流言里,死在了不敢触碰的距离里。

死在了,我喜欢你,却再也不能靠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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