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澄转头看了一眼泥地里的伞,又重新看向他,她的表情变了,那是什么表情。
“你现在还在想这个?”她松开卡卡西的手,让卡卡西倚靠在她身上,额头抵在她湿漉漉的肩侧。
卡卡西跪着倚靠在一个小孩身上,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奇怪。夜澄大概也觉得这样实在不像话,干脆扶着卡卡西躺下。
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了泥土,隔着衣服贴上他的后背。
伞是黑色的。夜澄走过去捡回那把伞。黑色的伞面沾满泥水,还好没坏,她随手抖了两下,将伞重新撑开,插在卡卡西身侧,只遮住他的头和半边肩膀。
卡卡西仰面躺着,看见黑色的伞面占据了大半视野,雨点接连不断地砸在上面,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伞沿之外,夜澄的头发被彻底淋湿,雨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湿漉漉的,却没有生气的夜澄。
夜澄在淋雨。
卡卡西缓了会儿才想起来夜澄刚才说什么了,夜澄说“你现在还在想这个?”
卡卡西没有回答。
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能想什么。
夜澄坐在他旁边,她淋着雨问他:“卡卡西,你原来是笨蛋啊。”
这句话过于无礼,卡卡西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本能地反驳:“诶,殿下这么说很过分啊。”他的声音虚弱,尾音却重新染上了一点平日里懒散的调子。
夜澄握住卡卡西垂在身侧的右手,将他的手掌重新抬了起来,夜澄把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侧,她的脸颊被雨水淋得冰凉而湿润。
卡卡西的手指没有多少力气,只能松散地贴着她,雨水便从两人皮肤相接的缝隙里漫过去,穿过他的指缝,沿着手腕流进袖口,又缓慢地淌到他的手臂和胸前。
“我刚才就说了。”夜澄压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这个攻击方式不合适,人体里面的触感太复杂了,只有皮肤是最容易接受的。”
卡卡西呆呆地看着她,他忽然觉得流进自己指缝里的水似乎比其他雨水稍微温暖些,也许是因为它刚刚经过夜澄的脸。
经过她完整的皮肤,经过皮肤下面流动的血液和仍旧跳动的心脏,再顺着他们相连的手流到他身上。这些雨珠是从夜澄身上来的,残留着一点属于她的温度,夜澄是活着的,他清晰地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联系。
也许正因为没有意义,所以格外安全。
夜澄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看着卡卡西涣散的眼睛,问:“听懂了吗?”
卡卡西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还在说千鸟的攻击方式。
“……听懂了。”他说。
卡卡西对这种陌生的情绪感到畏惧,下意识地抽回了手,转移开了视线。
夜澄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苹果味的,夜澄喜欢苹果味的。卡卡西还没开口问,就听见夜澄说:“药,别吐了,很难做的。”
卡卡西缓慢地点头,他第一次吃到苹果味的药,他听夜澄在旁边自顾自说:“以前的药总是味道恶心的千奇百怪,明明病人也是人,难吃的药到底谁能吃下去啊。”
卡卡西听说过夜澄以前身患重病,这是他对她过去为数不多的了解之一。
夜澄说起来的时候没有停顿,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她还在说:“不过做成水果味,价格应该也要贵一点。糖分不能加得太多,会影响药效,只能重新处理药材本身的味道。你们会为了这个多花钱吗?”
夜澄自己得出了结论:“应该不会吧,忍者万一都是那种爱吃苦的呢?兵粮丸就很难吃,但是还是有很多忍者买,这个世界就没有一些好吃懒做的人发明新东西吗?”
夜澄叹了口气,为自己尚未开始便已经断掉的财路感到遗憾。
夜澄还在继续说。
卡卡西从来没见她一次说这么多话,她好像忘记自己淋湿了,从药物的成本说到保存时间,又从保存时间说到副作用。
她的声音隔着雨水传过来,时近时远:“这个药很难做……成本太高,如果拿出去卖……副作用还不确定……没有合适的志愿者,我以前都是自己吃……”
雨点砸在黑色伞面上。
琳和带土站在雨里叫他的名字。
卡卡西。
卡卡西。
“卡卡西。”夜澄的声音从那些过去的声音中间穿过来。
卡卡西睁开眼睛,夜澄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嘴里浓郁的苹果味又把他扯回现实。卡卡西觉得今天的自己像个小孩,幼稚的小孩,卡卡西在心里自嘲。
他不爱吃甜的。
身体却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恢复了一点温度,药物修复他耗尽查克拉后无力的身体,却无法修复他的疲惫。
他的眼皮一阵沉重,闷热的雨季,湿透的衣服,在户外躺下,没有比这个更不好的睡法了。
夜澄凑过来,她的脑袋也钻到伞里,蓬乱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以后,竟然柔顺地垂了下来,湿漉漉地扫过卡卡西的脸颊和脖子。夜澄的头发让雨伞下又短暂地下起了雨,冰冷的水珠从她发梢落下来,沿着卡卡西的脖颈滑进衣领。
卡卡西半阖着眼睛,迟钝地想,还是原来的头发更适合她,柔顺的头发让她看起来有些乖顺。夜澄怎么会是乖顺的。
夜澄捧着他的脸,又拨开贴在他额前的湿发,夜澄在检查瞳孔,她在确认他究竟有没有睡着。
冰凉的呼吸混着苹果的甜味,好甜,夜澄做的药太甜了。
他不爱吃甜的,卡卡西在心里再次说。
“卡卡西……”卡卡西模模糊糊地听见夜澄说,“你的副作用是什么……你……你很困吗?”卡卡西感受到夜澄在他的脸上动来动去,还拨弄他的头发。他模糊的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夜澄是真的在抚摸他吗?怎么她的体温比常人低好多,这是他经历过最冰冷的抚摸。
“卡卡西,再困也先回答我。”夜澄凑到他的耳边说,声音穿过雨水,她说话时带起一点很轻的风,嘴里的苹果味似乎又重新出现了,太甜了。
回答什么,好困啊公主殿下,他好困。
让他睡觉吧。
是在拿他测试药物吗?真是狡猾的殿下……狡猾的夜澄,任性的夜澄。继续说点什么吧,随便说什么都可以。
夜澄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夜澄问他。
这是什么问题,太傻了。他懒得回答这种问题。
夜澄拍了拍他的脸:“回答我,这是命令。”
“……卡卡西。”他听见自己回答。
“下一个问题。”夜澄仍然捧着他的脸,“你现在正在做什么?”
这又是什么问题,她的问题都奇奇怪怪的,他不就在这里躺着么,让他睡觉吧。
“困……睡觉……”他声音含糊。
“下一个问题,你喜欢什么?”
夜澄……够了吧,这都什么问题,他喜欢《亲热天堂》,那个已经被夜澄嘲笑过很多次的《亲热天堂》。
嘴里的药好甜好甜好甜,浓得化不开的苹果味,卡卡西喃喃:“不告诉你……”
他听见夜澄诶了一声,他才不要说,亲热天堂说出来夜澄一定会露出嫌弃的表情吐槽她,性格恶劣的夜澄,他才不要告诉她。
灰暗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轰隆——”
惨白的雷光从厚重的云层后面划过去,将夜澄近在咫尺的脸一同照亮,她漆黑的眼睛里映出一道白光。
夏季的雷声也总是捉摸不定。
“这个剂量明明没有问题……不会真的要睡着了吧……”
夜澄还在说些什么,卡卡西的耳边一直是她在的声音,还有令人放松的雨声,除了浑身湿透,这确实是良好的睡眠环境。
“卡卡西,卡卡西。”夜澄在卡卡西的耳边喊他。
卡卡西的身体缓慢地放松下来,他在心里嘲笑夜澄,他要睡觉了。
醒来的卡卡西就看见陌生的天花板。
忍者良好的作战意识让他瞬间戒备,他猛地坐起来,右手下意识摸向腰侧,直到浑身的酸痛同时涌上来,才迟钝地想起自己身上没有忍具。
“滴。”旁边的仪器发出声音。
床边和地面堆满了书籍与卷轴,连他躺着的这张床也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几卷资料被挤到墙角,枕头不知所踪,更不用说被褥,床的主人显然没有把这里当成睡觉的地方。
卡卡西脑子里空荡荡的。
“醒了?”夜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抱着一摞资料从仪器后面绕出来,她随手放下资料,伸脚勾过旁边的滚轮椅,再掏出奇怪的仪器贴上卡卡西的写轮眼。
原来是夜澄的实验室。
卡卡西配合夜澄做各种检查,仪器表面的指针来回晃动,趁着夜澄低头记录,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他第一次进入到实验室的内部,房间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到处都是书籍和奇奇怪怪的仪器,到是没有看见邪恶的研究内容。
桌面上悬浮着几颗缓慢转动的水球,里面包裹着颜色不同的液体,实验室里也没有多少生活痕迹,与其说夜澄住在这里,不如说她只是在这里做实验。
比起他以前任务探查过的实验室,这里算得上明亮整洁,太过于正常了。
夜澄结束检查,关掉仪器,递给他一杯水:“恢复得不错。”
“我睡了多久?”这是卡卡西最关心的问题。
“六个小时。”夜澄看了下墙上的表。
他竟然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毫无防备地睡了六个小时。
夜澄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从兜里掏出一把颜色各异的糖果:“我根据你的体质和刚才的副作用改了改,不会再出现吃下以后立刻昏睡的情况,其他的副作用不保证,如果不是紧急情况,你最好确保旁边有人监督再吃。”
卡卡西接过这些长得像糖果般的药,他感叹:“殿下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不是说这个药很难做吗?”
夜澄冲他灿烂一笑。
笑得过于灿烂,卡卡西立刻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当然是拜托你将每次出现的副作用全部记录下来交给我。”夜澄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卡卡西君,拜托你成为我的试药志愿者吧!”
手里的药忽然烫手了起来,卡卡西把药推回去:“不用了殿下,我有正经工作的。”
“暗部不算正经工作吧。”夜澄又把药推回来,“我的药效果很好,市面上很难买到。”
“那是因为殿下根本没有在市面上卖过吧。”卡卡西把药重新推过去,“况且,殿下有售卖药物的资格吗?”
“诶,好严格啊。”夜澄不满地看着他,随后决定以理服人:“我命令你吃药,卡卡西,给我拿着。”
“哦。”卡卡西收下了。
夜澄对着门外指了指:“你可以走了。”
“真绝情啊,我才刚醒来。”卡卡西慢吞吞地挪到床边,他还穿着暗部的衣服,夜澄应该是把他的衣服烘干了,他实在想象不出公主殿下替人烘衣服的温柔模样。
更有可能是她嫌湿衣服会弄脏自己的床,又顺手用某个术式解决了。
卡卡西站起身,看见床边堆着一大摊卷轴,其中几卷还没有收好,散开的纸页一直拖到桌子下面。夜澄为了让他躺下,将原本占据床铺的东西全部搬到了地上。
“你已经恢复了。”夜澄仍旧指着门口,顺便叮嘱,“回去记得吃饭,补充体力。”
卡卡西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他摆出习惯性的懒散表情:“好哦。”然后摆摆手推开门走出去。
他回想他从没看见夜澄吃饭的样子,只会吃各种没有营养的东西,她好像也不需要睡眠,这具身体是她的分身,那么陪着宇智波遗孤上学的小孩夜澄才是她的本体吗?那个懒散的对着其他孩子笑嘻嘻的看起来真的像个小孩的夜澄,是她的本体?
卡卡西不知道。他觉得自己猜的也不对,小孩夜澄也不是本体,但实验室里的夜澄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眠,看起来也不像本体。
夜澄的手段总是很多的,卡卡西走出实验室,在亮着惨白灯光的走廊里想着,他还没有资格知道。
也许这些都不是她的本体。
但这些都是她。
真是捉摸不透的公主殿下,卡卡西叹气。
夜澄像溪流,支流之间泾渭分明,却从来不会真正汇聚,而卡卡西只被允许站在其中一条溪边。
他走出实验室的大门,外面已经是天黑了,雨也停了,树林里潮湿,风一吹,积水便从高处断断续续地落下来。这里黑暗一片,卡卡西想起自己的面具,夜澄应该随手把他的面具扔在训练场了。
暗部的面具要尽可能回收,卡卡西沿着湿滑的山路重新往回走,他再次回到了刚才训练的场地,被千鸟击断的大树横在一旁,屋顶塌了一半的休息木棚旁,卡卡西看见自己的面具在反光。
它仰面落在木棚旁边,反射着微弱的月光,里面已经积满了雨水。
卡卡西弯腰将它捡起来。
面具倾斜的瞬间,积在里面的水立刻从两只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来,他用手指抹掉面具上的泥水,又随意甩了两下。剩余的水从眼孔往下淌,很快便流干了,只留下湿润的表面。
卡卡西将面具重新戴到脸上。
潮湿的内侧贴住皮肤,还有些凉,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长时间屏住呼吸的人吐出了一口气,身体尚未习惯这种轻松,于是反而生出一点无所适从的怅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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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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