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竹憋屈得很。
薛敛总能看穿他的小心思,只要一偷懒,事后便会加倍奉还。
卯时。
林玉竹站在后山竹林里,恨不得用眼神给面前的人戳两个洞。
“今天的任务,把剑落惊鸿练一百遍。”
“多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遍。”
林玉竹深吸一口气:“大师兄,你知道剑落惊鸿一套有多长吗?”
“知道。”
“你知道一百遍要练多久吗?”
薛敛淡淡道:“四个时辰,从卯时到巳时。”
林玉竹看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地勾起了嘴角。
“大师兄,”他慢悠悠地开口,“您是不是觉得,您说什么我就得听什么?”
薛敛挑眉。
“您让我卯时来,我来了。”林玉竹掰着手指头数,“您让我练剑,我练了。您让我写心得,我写了。我够给您面子了吧?”
薛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是,”林玉竹话锋一转,“一百遍,我不练。”
他抬着下巴,眼睛直直地看着对方,半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薛敛沉默片刻才道:“为何?”
“因为这不合理啊。”林玉竹抱臂,“第二套剑招我已经练熟了,再练一百遍纯属浪费时间。有这个工夫,我不如回去睡觉。”
“练剑不是只为了练熟。”薛敛皱了皱眉,“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精益求精?为了追求极致?”林玉竹打断对方的话,“大师兄,那是您的追求,不是我的。”
薛敛看着他,眸光深邃。
“你的追求是什么?”
“躺着。”
“……”
“我就想躺着,什么都不干,混吃等死。”林玉竹继续说,“我不求飞升,不求长生,同样不求扬名立万。我就想舒舒服服地过我的小日子,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薛敛淡淡道,“但你现在在剑宗,在首座弟子位置上,你就有责任——”
“责任?”林玉竹忍不住笑出声,“大师兄,我的责任是师父定的,不是我自己选的。您要是有意见,去找师父说,别来折腾我。”
他爱摆烂,可不代表没脾气。
“所以,你今天是不打算练了?”
“不练。”
“那你想做什么?”
“回去睡觉。”林玉竹说完便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冷淡的声音。
“你走一步,明天加一百遍。”
他脚步一顿。
“你走两步,加两百遍。”
林玉竹一脸无所谓,继续往前走。
“三步,加三百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瞪了过去。
薛敛站在原处,表情平静,似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大师兄,”林玉竹皱着眉,一字一顿:“您这是在威胁我?”
“是。”这人竟承认了,“所以,你走不走?”
“……行。”林玉竹冷笑一声,“大师兄厉害,我认输了。”
他走回来,拿起剑开始练。
——但练得很慢。
慢到什么程度?
一招剑起沧澜也就几息工夫,而他硬生生拖了很久,并且每一剑刺出去都有气无力。
一套剑落惊鸿使完,他用了一个时辰。
林玉竹停下来,看向一旁的人。
“大师兄,我练完一遍了。”他笑得乖巧,“还有九十九遍,您慢慢等吧。”
薛敛抽了下嘴角,玩这套?
“太慢了。”
“慢吗?”林玉竹眨眨眼,“我觉得正好啊,正所谓慢工出细活嘛。”
“重新练,正常速度。”
“我不。”他笑了笑,“您让我练一百遍,又没说要多快。我这么练,练到明天早上也练不完,刚好可以不用做别的事了。一举两得。”
“小师弟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薛敛轻笑一声。
林玉竹有不妙的预感,面上依旧镇定:“大师兄英明神武,我哪敢这么想?”
“师弟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薛敛走近一步,“想拖延时间互相伤害吗?”
“……”
被看穿了。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林玉竹也懒得装模作样了,“大师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到底为什么非要盯着我?剑宗那么多人,比我勤奋的大有人在,您去找他们不行吗?”
“……因为你是天灵根。”
“天灵根怎么了?天灵根就得拼命修炼?我天灵根躺得更舒服,有问题吗?”
“有。”薛敛抿了抿唇,“天灵根既是你的福缘,也是你的责任。”
“责任?大师兄,您说的责任,是您自己的吧?您自己活得太累,就看不得别人轻松,非要把所有人都拉到您那个程度,跟着一起累。”
林玉竹冷笑:“我说得对吗,大师兄?”
“……”薛敛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听说过您的事,二十年不休息,每天卯时起子时睡,不是在修炼就是在处理门派事务。您把自己逼成这样,如今看我在树上睡觉,心里不平衡了?”
薛敛沉默不语。
“薛敛,你想过吗?”林玉竹冷声道,“不是所有人都想活成你那样。你认为修炼是责任,我觉得睡觉是幸福。何必把你的标准强加给我?”
竹林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薛敛看着眼前的少年人,目光幽深。
半晌,他开口了:“说完了?”
林玉竹抱臂:“说完了。”
“那换我说。”薛敛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得对,我是把自己活得太累了。但我盯着你,不是看不惯你,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什么?”林玉竹冷眼瞧着。
“因为你是天灵根,”薛敛垂眸,“而我不想让天灵根被浪费。”
“这有什么不一样?”
“我累,是我自己选的。你躺,也是你自己选的。”
他笑了笑,“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前提是,你得知道自己在选什么。”
“……”
“你知道天灵根意味着什么吗?”
“嗯?大概?”
“呵,你若愿意修炼,知道自己能达到什么高度吗?你若遇到危险,知道自己这点修为能否保命吗?”
林玉竹沉默。
“你不知道。”薛敛替他回答,“你只知躺着舒服,却不知躺着需要资本。你以为剑宗能护你一辈子?师父能护你一辈子?我能护你一辈子?”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我不是逼你变成我这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选择的权利,但这个权利,需要实力来支撑。”
“这话说得真是清风霁月,让我哑口无言。”林玉竹抚掌笑道,“危机时若无法自保,那我便同那案板上的鱼一样,等死便是。”
他望着天:“时也命也。将我逐出门便是了,干嘛说这么多?”
“你明知我不会这么做。”薛敛叹了口气,“师父还在闭关,你何必说这种话?”
林玉竹一脸诧异:“大师兄不是知道么?前两年我便说过要退出宗门,师父不允罢了。”
他记得当年场面闹得挺大,很多人都知道,这人岂会不知?
“……”
他见对面没话说了,接着补充道:“哦,我想起来了,大师兄那会下山做任务去了,那事过后师父就封了口,不让人乱传。”
才怪。
“……”薛敛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只能板着脸,“想来如此吧。”
“是呢。”
“说回前话,我盯着你,不是看不惯你,是因为我不想你以后后悔。”他说完转身就走。
没两步,忽然停下。
“一百遍不用练了。”这人头也不回,“今日就到这里,明日继续。”
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林玉竹见人走远,露出笑容:“大师兄啊大师兄,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
有关退宗门那事,当年薛敛可以说是见证者,作为掌门首徒要处理的事务颇多,压根没时间下山。
刚才这人明显不知情,可自己一双慧眼,看着不像换过魂……
真有意思。
林玉竹饶有兴味,平平淡淡的日子是很不错,但这么大的乐子可不能不看。
至于那句“不想你以后后悔”,听着真情实感的,他便暂时当真吧。
不过,薛敛的有些话确实有些道理,自己也要活久一点才能多看些这样的乐子。
那么,强大的实力是不可或缺了。
-
次日。
林玉竹难得提前一个时辰到了竹林,手中拿着话本,一边看一边等人。
没多久,竹林里便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他收起话本,扫了眼来人。
“大师兄,你说的话我想过了,你说得很对,”他低下头掩住神情,“修为还是很重要的。”
“……是吗?”
林玉竹言语间带着歉意:“以及昨天顶撞你的事,对不起,希望师兄别往心里去。”
薛敛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昨天还剑拔弩张的,今日就这么服软了?
“无碍。”他没做出任何表情,“所以?”
林玉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认真练剑。”
“怎么突然想通了?”
“我不想以后真遇上危机,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然后后悔当初没听您的话。”
“好。”薛敛颔首,“那今日开始,正式学下一套剑招。”
林玉竹勾起嘴角。
但对方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一式,先练五百遍。”
“……”他皱着眉,“五百遍?你认真的?”
那胳膊不废了?
“昨日你欠我九十九遍,今日翻倍,刚好五百。”薛敛眼中带着笑意,“有何意见?”
林玉竹闭了闭眼:“我没意见,但是大师兄,你得陪我练。”
来啊,互相伤害啊!
“我陪你?”薛敛挑眉。
“对啊。”少年人心安理得,“你不是要教我剑招,那得给我示范吧?只要大师兄你陪我练五百遍,我就练五百遍。”
两人目光相接,撞出四溅的火花。
薛敛忽然笑了:“好,我陪你。”
“那开始吧。”少年轻哼一声。
薛敛拔剑出鞘,“第一式——”
林玉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有不安。
这人若是真要说到做到,那自己不累死?
他大意了!
[紫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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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针锋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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