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开学

第十四章:开学

九月一号,杭城的气温依旧维持在三十六度。

太阳挂在头顶,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空气里没有风,热浪凝固在街道和教学楼之间,像一层透明的、厚重的棉被,盖在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身上。蝉鸣声从路边的香樟树冠里倾泻下来,一阵一阵,没有休止,像是在给这场漫长的夏天做最后的注脚。暑假结束了。属于空调、冰可乐、耳机和懒觉的日子结束了。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一切重新开始。教室、课桌、铃声、作业——所有那些被短暂遗忘过的、但终究会回来的东西,在今天全部回来了。

萧彧走在校门口那条长长的林荫道上。新校服是昨天刚领的——白色短袖,深蓝色领口镶边,左胸口绣着学校名字的缩写和校徽,针脚平整,布料挺括,还带着新衣服特有的那层化学浆料的气味。他穿着它走在去教室的路上,黑色书包的肩带在肩膀上勒出两道平行的细线。他戴着那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低了一点点,遮住了上半张脸和阳光,只露出下巴和脖子。

他在心里对所有暑假期间没有遇到的、今天起要重新遇到的、所有需要说话和不需要说话的人类表示问候。问候的内容是:别烦我。

他走进教学楼,找到高一三班的门牌。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还没有多少人——零星几个早到的学生分散在各自的角落。有的在低头玩手机,有的在和新认识的同学轻声交谈,有的在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在桌角上。他看到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没有人坐。没有任何人碰过那张桌子和那把椅子,它们摆在角落里,阳光照在桌面上的角度刚刚好——桌面的颜色是深色的,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一种温和的光泽,没有划痕,没有涂鸦,是一张崭新得没有任何人使用过的课桌。一排只有两个座位,靠窗的那个和过道旁的那个,两个都空着,像是有人特意为他留的。

萧彧一向不太喜欢坐前排,不是说前排不好。只是坐前排对于他来说,每天面对老师的视线和“下雨”攻击,没意义。对于萧彧来说,坐前排唯一变得只有黑板上的字放大了…其他没好处。但,萧彧就算坐后排他也看得清黑板上的字。

萧彧走过去,把书包放在靠窗那个座位的桌面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椅子的金属腿在地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挂在书包的拉链上。然后把手臂叠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不刺眼,温和,带着一种干燥的、暖烘烘的触感,和暑假里那些懒散的午觉一模一样。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椅子腿拖动的摩擦声、书包拉链拉开又合上的声响、新同学们在互相打招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从过道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汇成一种嘈杂的、混乱的、无法被忽略的背景。萧彧没有抬头。他的脸埋在臂弯里,保持着一个平稳的呼吸节奏,像一尊在嘈杂声中保持静止的物体,周围的声音被他的姿势过滤了一层,变得模糊而不确切。他听得见,但不需要回应。那些声音从他身边经过,像水从石头旁流走一样。

阳光在窗台上移动了几厘米,光线略微偏移。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他感觉到有人站在了他的旁边。

不是"路过",不是"经过",是"站定"——脚步在他旁边停住了,那个人的影子落在他的桌面上,挡住了从窗户照进来的那一小片光。光线被切断的瞬间,萧彧的视野变暗了一些,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他旁边,站着的,没有走开。

他没有动。

那个人也没有动。

然后椅子腿被拉开了,金属和地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然后有人坐了下来。书包被放到桌面上的声音——比他的书包重一点,布料摩擦桌面的声音更多一些,大概是一个装了更多东西的书包,或者是一个被塞得更满的书包。然后是椅背被靠住的声音,身体在椅子上略微调整了姿势,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整套动作持续了大概几秒。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你好啊,同桌。"

那个声音——

萧彧的手臂微微一僵。

不是大动作,是手臂上的肌肉在零点几秒内收缩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触碰了。他在那零点几秒内辨认出了这个声音的音色:尾音上扬的语调,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轻快感,像弹簧一样有弹性的声线。他在辨认出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快递站。荧光绿的夏威夷衬衫。人字拖。八个快递盒。两下,咚咚。还有一个画面——空地。梧桐树。碎石子。头目后退的脚步声。和那句没有说完的"我叫——"。

声音的主人就在他旁边坐着。同排。同一张桌子。同一个班级。同一所学校。

"吃薄荷糖吗?"

萧彧没有动。他还埋在臂弯里,脸没有抬起来,眼睛也没有睁开。但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已经开始处理一个信息——一个他不太愿意处理的信息。那个信息是:这个声音的主人,那个快递站偶遇、空地重逢、便利店隔着冰柜擦肩而过的"靠第六感走路"的神经病,和他在同一个班级。他同桌。最后一排。

萧彧缓慢地直起身来。动作幅度不大,速度不快,但足以让他从"埋头"的状态变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的状态,目光从桌面转移到旁边的人脸上。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这个人——不是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不是隔着空地的距离,不是隔着冰柜的斜对角。是并排的距离。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张课桌的宽度,桌腿在水泥地面上并排支着,书包和书包之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空气。

贺闫穿着校服。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领口镶边,左胸口绣着相同的校徽和学校缩写。和他平时穿的那些荧光色、花衬衫、印满菠萝和香蕉的度假套装比起来,这套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像一只习惯了色彩斑斓的热带鱼被放进了清澈见底的、没有装饰的水族箱里。但那个人的表情、眼神、嘴角的弧度、和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和那天在快递站、在空地、在便利店门口看到的完全一致——放松、明亮、不设防、对世界保有持久的热情。就像他从校服里穿出来还是那件夏威夷衬衫一样,校服挡不住他,什么也挡不住他。

贺闫看着萧彧。萧彧也看着贺闫。

贺闫的手停在半空中,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一颗薄荷糖。白色的糖纸在光线里微微反光,包装上印着一片细长的薄荷叶图案,边缘有一圈浅绿色的波浪纹。糖递过来,悬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像一份等待被接收的文件,或者一道等待被回应的命题。

"你——"萧彧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刚睡醒,"你也在三班?"

"对啊。"贺闫点头,"高一(三班)"

"……行。"

贺闫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的变化很小,但还是能看出来比之前更往上翘了一点点。他看着萧彧,像是在确认什么。

"还有你是我同桌。"

"……嗯。"

"好巧。"

萧彧看着他那张写着"好巧"两个字但表情在说"其实我觉得这个世界发生什么我都不意外因为我这个人运气特别好"的脸,沉默了一秒。"巧"这个字用在这里已经不太合适了——快递站、空地、便利店、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同一张桌子。他们在一个暑假里偶遇了至少四次,然后在最后一天被安排成了同桌。这不是"巧",是某种更高层次的东西在介入他的生活节奏。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拒绝那颗薄荷糖。他伸手接了过来。他的手指碰到贺闫的指尖——大概零点几秒,皮肤和皮肤之间的一次短暂接触。贺闫的指尖是温的,带着外面阳光的余热,还有一点湿润,大概是手心出的汗。萧彧的手指是凉的,刚从空调房的课桌上离开不久,还没有适应教室里的温度。两种温度在接触的瞬间交换了一下,然后分开。像两滴不同温度的水滴落在一起,短暂融合,然后各自流淌。

萧彧把薄荷糖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剥开。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白色的糖纸上,糖纸的反光亮了一下,像一颗被光照射的、很小很小的钻石。他看了一眼窗外——树影在风里晃动,蝉鸣还在继续,九月一号的天空蓝得很温柔,不刺眼。

"萧彧。"他说。

贺闫愣了一下。"什么?"

"我名字。"

贺闫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这次不是"动了一下",是真的笑开了。露出白牙齿,眼睛微微弯了一点,像一个终于得到答案的人。他看起来像是终于知道了什么等待了很久的事,一种持续的、小范围的喜悦,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了一切、只等收件人签字的快递,终于在这一刻被拆开了。

"我叫贺闫。"他说,"祝贺的贺,门字框加三横的闫。"

萧彧看着他,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贺闫。贺——闫——好,他记住了,不需要再想"那个靠第六感走路的人"或者"穿荧光绿的人"了。他有名字了。他叫贺闫。

"我知道。"萧彧说。

"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彧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桌面上的那颗薄荷糖,剥开糖纸,白色的糖纸在指尖被展开,在光线下微微透明。糖是半透明的薄荷色,像一块凝固的春天。他把糖放进嘴里,凉意在舌头上散开,顺着喉咙一路蔓延下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贺闫的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的黑板上。

九月一号的阳光照进教室里来,落在课桌上、书包上、校服的领口上。打铃了。第一节课开始了。窗外和门外的世界正在切换成固定的模式——课堂、书本、公式、考试、循环往复。但座位旁边,有一个人的影子落在同一张课桌上,有一个人坐在同一条椅子腿上,有一个人的呼吸在同样的空气里。

贺闫也靠着椅背,拿出手机放在抽屉里,手机屏幕朝上。他的手伸进口袋,好像想拿什么东西,又收回去了。他转过脸,看着萧彧的侧脸——萧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新一页九月正在他头顶打开,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校服领子上,落在桌面那颗薄荷糖刚剥开的位置。

"萧彧。"贺闫轻声说,"我们暑假见过好几次了,今天才算认识。"

"……嗯。"

"你信不信命?"

"不信。"

"那你信什么?"

萧彧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窗外的那棵树上——阳光落在叶子上面,一片一片地亮着,像是一整树都被点着了。风一过,那些亮点就晃一下,又晃一下,在九月明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信运气。"

贺闫说:"我也是。所以,我运气挺好的。"

萧彧没有转头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对着风笑了。

终于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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