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自我介绍
班主任走进来的时候,铃刚响过大约一分钟。
她大概三十出头,齐肩的短发别在耳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上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她走到讲台后面把水杯放下,文件夹翻开,目光扫了一圈教室里的所有人——不是审视,是一种"让我看看我接下来一年要面对的是哪些人"的打量。她的目光平稳、安静、没有棱角,像一个第一次拆开包裹的人正在确认里面的东西是否都完好。
"各位同学好,我叫林薇,是你们这一年的班主任,教语文。"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利落。她把名字写在黑板上,粉笔和黑板接触发出"嗒嗒嗒"的声响,白色的字迹在深色的板面上依次浮现。写完之后她转过身,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沾的粉笔灰。
"今天第一件事,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从第一组第一排开始,按顺序来,每个人到讲台前面做个自我介绍。不用太长,名字加上你想让大家知道的任何内容都可以。谁先来?"
教室安静了一两秒。然后第一排靠门那个男生站起来了——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走路的时候脊背绷得很直,像一根被拉紧了的尺。他走上讲台,站在讲台侧面,面向全班说:"我叫王明宇,毕业于xx初中,爱好是打篮球,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说完点了一下头,走回座位。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和桌子之间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自我介绍的内容大同小异:名字、毕业的初中、爱好、一句"希望和大家好好相处"。偶尔有胆子大一点的在爱好里加了"打游戏",或者"看动漫",下面就会有几个人发出小声的附和——"我也是""哪个区"。但大部分人都很快,像在念一份提前写好的稿子,说完就走,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记住的东西。
萧彧没有在听。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散漫地落在讲台旁边的门框上,门框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分叉、细碎,像一棵枯树的根系贴着墙生长。他看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比看任何一个人的自我介绍都久。裂缝不会说话。裂缝不会问他任何问题。裂缝就待在那里,从第一天到第一百天,从开学到放假,都没有任何变化。
教室里的人一个个起来,又一个个坐下。那些声音从他旁边经过——名字、学校、爱好——像一阵风,只经过,不停留。他在脑子里筛选需要记住的名字数量:同桌贺闫,已经认识了。其他的人,暂时不需要。他只需要记住坐他旁边那个人的名字就够了。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从座位走到讲台前面的那段距离大概十几步。他站在讲台侧面,没有往中心走,也没有扶讲台边缘。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像十几束光线。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调整站姿。
"萧彧。"
两个字。没有更多。
然后他走下讲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整个过程大概五秒,比前一位同学的自我介绍短了至少三分之二。教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拍——不是那种"被震撼到"的安静,是那种"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的安静。然后下一位同学站起来了,所有人把注意力移过去,萧彧的自我介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很快散尽,水面恢复了平静。
他靠回椅背,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的天空亮得均匀,有几朵很淡的云贴着天际线缓慢地移动,像被扯薄了的棉花糖。
他旁边的那个人站了起来。
萧彧的余光捕捉到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校服的白T恤,深蓝色领口,左胸口绣着和他一样的校徽,但穿在贺闫身上,校服的版型被撑出了比其他人更清晰的轮廓,像一件普通的不太普通的T恤。贺闫从座位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微微晃着,每一步都踩着一个节奏,像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背景音乐。他走到讲台侧面,没有停在刚才其他同学停过的位置,而是往中心多走了两步,站到了讲台正中间。他站在那里,像是没有站定过一样,自然地像一棵已经长在那里的树。
"我姓贺,"贺闫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座位上说话时大了一些,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加贝贺,名闫,门三闫。"
他停顿了一下。不是紧张的停顿,是一种"我在设计节奏"的停顿,像一段音乐里某个刻意的休止符。他扫了一圈全班——不是审视,是一种"我在看大家"的、有互动意味的目光转移。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思考了一下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其实从站起来的那一刻就想好了。
"我这人没什么缺点,"贺闫说,"硬要说的话——长太帅。"
教室安静了大概零点几秒。
然后有人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哈"的大笑,是那种"噗"的一声没憋住的气声,从教室中间那个位置传过来——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眼睛弯了起来。然后笑声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从中间那个点扩散开,连成一片低低的笑声。有人笑出声了,有人肩膀在抖,有人在拍同桌的胳膊,有人捂着嘴还在低头写字。教室里那种第一天特有的紧张和拘束感,在这句话里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更轻松的东西。
贺闫没有笑,脸上保持着一种"我说的是实话,你们笑你们的,我陈述的是一个事实"的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很细的弧度——大概零点几毫米,像是他自己也在忍,但忍得比别人好一些。他等笑声稍微落下去了一点,补了一句:
"以后一年都在同一个教室,多指教。"
说完他走下讲台。走回座位的路上经过几排课桌的时候,有人低声说了句"哥们儿你真行",他听到了,侧头冲那个人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谢谢你认可我的表演"的笑。他回到座位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规律,轻,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
萧彧坐在旁边,手还是撑着下巴,目光还是落在窗外。但他的余光里多了点什么——一抹白色校服的影子出现在他的视野角落,是贺闫坐回座位之后调整姿势时肩膀划过他视野边缘的轨迹。他没有转脸去看,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句话,和他的那声笑声在他耳膜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余震。
"怎么样?"贺闫低声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在教室重新恢复的那种按顺序介绍的氛围里几乎贴着桌面飞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刚才干了一件什么事"的小幅度得意,不是炫耀,是分享——像刚才完成了一项共同任务的人,在问对方的观后感。
"不怎么样。"萧彧说。
贺闫看了他一眼:"你明明笑了。"
"我没有笑。"
"你嘴角往上翘了。"贺闫的手指在自己的嘴角比划了一下,"大概一厘米。"
萧彧没有回应。他把撑在桌上的那只手放下来,放到了桌面上——掌心向下,手指散开,指腹贴着桌面,能感觉到桌面的温度被窗外的阳光晒得有点温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了,从他和贺闫之间那道三十厘米的缝隙里穿过去,落在课桌的中线上,刚好把两个人的空间一分为二。
"我觉得你自我介绍也挺好的。"贺闫说,声音还是那种贴着桌面的音量。
"两个字,一句废话都没有,连爱好都没有说,给全班留下了一个'这个同桌很酷'的第一印象。"贺闫说,"虽然我到现在也没从你嘴里问出来你有什么爱好。"
"没有。"
"没有爱好?还是不说?"
萧彧沉默了一秒。"……没有。"
"不可能。"贺闫说,"每个人都有爱好。你说一个,我猜一个。"
"猜不准。"
"你试试。"
萧彧没有说话。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树冠在风里晃动,叶子亮起来的节奏在一明一灭,像有人在天上按着一个频率调整灯光的亮度。
"听歌。"他说。
"这个刚才已经猜到了。"贺闫说,"从暑假第一次看到你,你耳朵上就挂着耳机——两个多月了,换了新的,但没有断过。听歌不算爱好,算生活方式。还有没有别的?"
萧彧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窗外的光线正在慢慢移动,从树冠的左边滑向右边,从叶片的一侧转到另一侧,像一个被重新调整过的舞台灯。
"那你有空再告诉我。"贺闫说,然后把目光转回前方。讲台上那个同学正在念自己的自我介绍,内容没什么新意,和前面十几个人差不多。但贺闫听得很认真,目光落在那个同学身上,像一个坐在台下看戏的观众,对每一个角色都保持耐心和尊重。
萧彧靠在椅背上,也把目光移回了讲台的方向。但他没有在听,只是看着前方那个人的嘴唇在动,声音在空气里传播,没有进耳朵。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自我介绍——他刚才说了两个字。他以前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有时候会说"不喜欢被麻烦",有时候会说"别坐我旁边"。刚开学的时候,刚认识一个之前从没见过的班集体的时候,他不介意让别人明确地知道:萧彧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他是那种一开始就把边界划好的人,早一点让对方知道他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聊天的人、不是那种能开亲近玩笑的人、不是那种会在课间凑在一起研究哪道题怎么做的人。他不怕别人的判断。他怕的是别人判断错。
但刚才他没有说。
他不知道原因。可能是因为太阳光照在桌面那条线上,把校服的白色照亮了,让他忘了。也可能是因为旁边那个人在从讲台走回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带起了一阵风,那阵风里有薄荷糖的味道。
讲台上换了一个人在说话。教室的门开着,走廊尽头有风吹进来,经过课桌之间的过道,经过黑板上的粉笔字,经过他和贺闫之间那道三十厘米的缝隙。
风吹起窗边挂着的那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书包带子。
九月第一天。
夏天还没有完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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