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玉见肥肥这样,料定他白天肯定又去井边玩了,不然不会这么害怕。
转念又担心肥肥受惊过度,接着,他体贴地试图用自己的理智打败肥肥的情感,耐心解释道:“缚地灵只会待在一个地方,不会缠着你的,只要你不去井边就好了。”
然而肥肥只安生了一会儿。
“爹爹,我感觉鬼在拉我的被子。”肥肥颤抖着声音说。
此时,正在给肥肥掖被角的白慕玉暗自翻了个大白眼,无奈解释道:“……不要怕,是我。”
肥肥又带着哭腔说:“爹爹,我好怕,我觉得鬼在摸我的头发。”
抚摸着他额前发丝的白慕玉手顿了顿,无语了片刻:“……还是爹爹。”
“爹爹,床下有动静,我好害怕,”肥肥开始得寸进尺了,“您去床下看看,好吗?”
白慕玉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部电影《床下有人》,汗毛倒竖!
“……没什么好怕的啊。”他还在硬撑着。
“您屋里的木床离地那么高,完全能藏下一个鬼,您去看看嘛!”
“我不信!”嘴很硬,然而白慕玉心想,这孩子搞什么,吓死人不偿命啊。
“爹爹,你抱我抱紧一点。”这个倒容易满足,白慕玉照做了。
白慕玉紧紧抱着肥肥。一半是为了安慰孩子,一半是因为自己也开始害怕起来。因为此时,白慕玉已经被肥肥说得心里毛毛的。更是被自己脑中闪现的片段吓到了。
两人捂在被子里,出了一身的汗——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热的。
“爹爹,我感觉鬼在我头顶呼吸。啊啊啊——”
“啊——你鬼叫什么!”白慕玉也冷不防地被肥肥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啊”了一声。
此时,特别应景——月光惨白,窗外突然阴风四起,风吹树动。那棵高大的垂杨柳大力摇摆着,映在窗上,隐隐约约,影影绰绰,似鬼影幢幢。疑心生暗鬼,白慕玉心惊肉跳。
“来福,来福,你来!快点儿!”白慕玉高声把来福叫进来。声音大到一出口把自己吓了一跳。
来福点进来,摸着黑点上灯,还撞翻了一个椅子。他歪歪扭扭地站着,好像随时要倒下去。他迷迷糊糊地等自家少爷吩咐。
白慕玉指着床上,冷冰冰地命令道,“你把他抱走。”
好像肥肥才是导致他害怕的罪魁祸首,不过这么归因也没什么大错。
“咦,小少爷怎么在这儿,难道他会穿墙,还是会瞬间移动。”来福看着床上蜷缩的一个小胖墩,迷迷糊糊地说。
渐渐地,来福缓过神来,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大叫一声,道:“哇——果然是见鬼啦!”
肥肥赶紧跳起来用小手严严实实捂住来福的嘴,怒道:“够了!小声点儿,咋咋呼呼的,你想鬼怪听见吗,吵醒全家怎么办?!”
来福也慌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脸上还挂着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白慕玉幽幽道:“……你们还知道会吵醒全家啊?!”
肥肥不好意思地缩缩脖子,讨好地笑笑。一双大眼睛弯弯的,让人怒气消了大半。
“来福,把他抱你床上去。”白慕玉道。
“我把他送回他自己的房间吧。”来福面露难色,提议道。
“不……他跟你睡,他害怕。”白慕玉一脸坚决,不容商量。
肥肥皱着眉头,一脸不情不愿,道:“来福打呼,还磨牙,我不跟他睡。”
“我都不嫌弃你,你还挑呢?看把你能的!我今天还就非得跟你睡不可!”来福本来也是有些不情不愿的,但他一看肥肥也不愿意,感觉有点儿没面子了。
他虎劲儿犯了,想都没想,就把肥肥拎起来,夹到腋下,扔到了自己床上。还一副强抢民女的表情,让人看得尴尬症都犯了。
“你……你想怎么样,”肥肥表面上理直气壮,但面对自己和来福的体型差距,实际上很是心虚,他瑟缩在床角,又道,“跟你睡就跟你睡,一切都好商量。”
来福虽然没练过,但一身肥肉压下来也够自己受的。肥肥毕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远不是来福的对手——这小家伙是个人精,无师自通,把“敌弱我就强,敌强我就弱”这一原则运用得炉火纯青。
“闭嘴,睡觉!”来福用一双大手胡撸了一把肥肥的满头呆毛儿,不容置疑地说道。
白慕玉终于躺回了床上。静默了一会儿,他快要进入睡眠了,恍恍惚惚听到外间传来声音,道:“来福哥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说吧!我正好想听睡前故事了。”
肥肥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他到底在说什么。
“啊啊啊!我不听——我不听——听不见——听不见!”来福不知听到了什么,又或者哪根筋搭错了,突然用他那杀猪般颇具穿透力的嗓子惨叫。令人魂飞魄散。
白慕玉彻底被惊醒了,他忘记来福本来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了。本来忘记这件事也情有可原,毕竟神经大条却怕鬼?!什么逻辑?
结果,当然是,肥肥又爬上了白慕玉的床。
肥肥舒服地躺在白慕玉的怀里,小眼睛贼溜溜的,露出狡黠的笑容。好久没跟爹爹一起睡了呢!闹出这点小动静算什么呢?挨一顿打也值得!
第二天,上官林来访,看看白慕玉的状态,他非常好奇,道:“慕玉,我看你精神不济,黑眼圈这么大,是没休息好吗?我就说你思虑过重,这样可不行啊。”
你看?不是你看,是明明就是!
“你还看到了什么?”
“脸色也不好。”
白慕玉点点头,懒懒“嗯”了一声,也没有打算多说。
上官林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下文,看白慕玉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他又接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道:“难道是来福呼噜声太响,扰了你的清梦不成?”
白慕玉摁摁眉心,疲惫地笑笑,说道:“……那倒没有,里间的隔音还行,吵醒我倒不至于。而且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呼噜反而是我的催眠药。这都不算什么。”
上官林奇怪道:“那是为什么啊?”
“……我害怕……”白慕玉无奈地笑笑,没打算往下说,觉得自己的这个理由有些可笑。
上官林仿佛被极大限度地娱乐了似的,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笑够了,才道:“为什么?”
白慕玉看着他忍不住的笑容和迫切想知道答案的神情,有些生气。
“你嘲笑我?”白慕玉拂袖而去。
上官林屁颠屁颠地跟上:“没有啊,我就是单纯好奇。”
“快说嘛快说嘛!”上官林拉着白慕玉不肯放开。
白慕玉把情况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从恐吓肥肥,到肥肥要跟他睡,再到来福掺和进来……
上官林突然灵光乍现、福至心灵地想到一个点子,抱着被一口回绝的结果,他小心试探道:“既然这样,那……要不我晚上留下来陪你吧?”
“……也好。”白慕玉顺口就答应了。
上官林有点张目结舌,但他的内心顿时欢欣鼓舞,暗戳戳地想——这下可不怪我喽!然而表面故作镇定,他假装为难道:“这……恐怕不符合礼节吧?!”
白慕玉拉回了轻飘飘的思绪,摁了摁眉心,定了定神,道:“也是,你说得对。确实不符合礼节。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赶紧打道回府吧。”
上官林惊呆了,结结巴巴:“……啊?我——那我就回自己家了?”
咦?怎么回事?慢着慢着!你都不挽留一下的吗?不对劲儿啊!绕来绕去,以为得逞了,没想到又把自己绕回去了!唉,早知道不话多了,都怪自己多此一举,到嘴的温香软玉抱满怀啊……
头天晚上落雨,第二天,地上落了很多玉兰花。泥水溅到朵朵萎地的花上。像是一块块弄脏的白手帕。
次日早晨,天反而放晴了。东南边的天际一抹灰紫色、一抹橘红色、一抹淡黄色,上下界限不甚分明,均匀地横铺于天际,很是壮丽。明暗对比,远山的轮廓更加清晰了,像一幅剪影画。再等了一会儿,就日出了。
渐渐地,阳光愈来愈盛,夜晚的一切魑魅魍魉都无处遁形。夜间那些关于鬼神精怪的担忧反而显得可笑。
穿过欣欣向荣的花草树木的罅隙,金色的阳光洒满院落,渺小的灰尘也在惬意地飞舞。白慕玉舒服地眯起眼。
阳光就是有这种魔力。虽然此时此刻的世界,有人沉溺于歌舞升平,有人饱经离乱之苦,有人子孙满堂儿女绕膝承欢,有人颠沛流离客死他乡,但只要太阳照常升起,内心充满希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不必悲观,只要活着,就一定能迎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那一天。如果实在忍受不了天灾**,一了百了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最可怕的不是环境的改变,而是你对未知的恐惧,它让你束手束脚,失去自我……
这几日,肥肥仍然去井边,白慕玉不放心,跟着去看了好几次。不过肥肥不再靠近那口井,只是托腮凝思。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由他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总不能把他绑在床上吧。只好多安排几个人看着他。
幼儿无知,有些事情,本来就是大人的责任。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刘禹锡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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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幼儿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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