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有一口井,废弃已久,人迹罕至。花草掩映下,难免有些荒凉之感。
肥肥不听话,老一个人偷偷溜到井边玩,在石井栏旁边蹦蹦跳跳,跑来跑去,探头探脑,被逮住了好几次。
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发现他这一行为之后,大人也每每被吓出一身冷汗。
小孩子对危险没有什么概念,他们的认知方式总是这样的——看见一样东西,先用手去碰,发现没什么危险后——有危险他们也无法辨别,再放进嘴里——肥肥过了这个放进嘴里啃咬玩具的阶段。但他免不了小孩子天生好奇的本性,依然总是看见什么都新鲜。
小孩子总是勇敢尝试,天不怕地不怕,不吃一次亏就不会长记性。但是有些亏是不能吃的,可能关乎性命。从某个角度看,丢了性命,一了百了,可能还是幸运的事;因为若是落下个半死不活的残疾,自己遭罪,父母也跟着唉声叹气,岂不是会抱憾终身吗?
因此,不能等肥肥自食其果,必须防患于未然。
由此看来,小孩子自出生以来,一直到能够自理、明辨是非,这其中少不了大人牵肠挂肚。
再回到这口井。虽然井四周有栅栏,但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形同虚设。
初生牛犊不怕虎,肥肥有时甚至会趴在栏杆上往里探头,把白慕玉等一众家人和下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后来白慕玉决定讲一个鬼故事吓吓他。白慕玉把乱跑的肥肥抱到腿上,故作无意道:“爹爹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肥肥一脸天真,道:“什么故事啊?”
白慕玉故意吊人胃口,骗他道:“很好玩儿很有趣的故事,你以前肯定没听过。”
肥肥马上搬来小板凳支棱起小耳朵,开心道:“我最喜欢听故事啦!爹爹快些讲吧!”
如何让这孩子从此不来井边呢,白慕玉思考了片刻,眉头一松,计上心头:“你听说过缚地灵吗?”
“没有。”肥肥眨眨大眼睛,摇摇头,道。
白慕玉煞有介事,道:“就是一种鬼,他死在一个地方,魂魄就被困在这里,一直在此处徘徊,走不了了。”
“那就有点可怜,”肥肥声音有些低,却没有害怕的意思,“要我肯定受不了。”
竟然不怕?
白慕玉再接再厉,一脸神秘兮兮,对肥肥招招手,肥肥附耳过来。
“咱们后院的那口井以前淹死过一个小孩儿。”
“然后呢?”肥肥淡淡道。小孩子对生死还没有什么概念。
“那个小孩儿就变成了鬼,”白慕玉故意把声音放得很低,营造诡异的氛围,“就是我刚才说的缚地灵哦。”希望这孩子不要混不吝地不害怕。
“爹爹,什么是鬼呀?长什么样啊?”肥肥还是一脸天真无邪。他直接忽视了“缚地灵”这个对他来说艰涩的词汇。
白慕玉决定大肆渲染一番,着重强调“缚地灵”的狰狞:“就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哦。头发很长,像瀑布一样流下来,遮住脸,一直垂到脚踝。一撩开头发,面目青黑,狰狞可怖。他张开血盆大口,嘴里有一百颗尖尖的牙齿,又长又密,嘴里不停往外流着血,腥臭扑面。”
大白天的,青面獠牙的怪物形象却有点让人汗毛直竖。白慕玉自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了。之前的白慕玉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如今的白慕玉多了现代人的记忆,什么《咒怨》《贞子》之类的电影片段挨个在他头脑中闪现,他竟然打了个冷战。
这个故事讲的,自己可能比肥肥更可怕。
不过,还是有些奏效的。只见肥肥警惕地查看了一下四周,随即往白慕玉怀里缩了缩。白慕玉心里一喜,有效果了。得趁热打铁,他继续道:
“他还会找替身哦。”
“爹爹,什么是替身啊?”肥肥眨巴着大眼睛。
“就是替死鬼。”白慕玉恐吓道。
肥肥继续追问:“变成替死鬼以后会怎样啊?”
“就会永远被困在井里,直到找到下一个人来代替他,比如你。”
“为什么是我?!”肥肥撅起小嘴,有些不满地质疑道。
白慕玉眉毛一扬,故意道:“那能怪谁呀,谁叫你总是去井边的?”
“我家的井我不能去吗?”肥肥双手叉着腰,一脸理直气壮。
白慕玉看着他,冷淡地“哼”了一声,道:“跟我理论有什么用,你怎么不去跟鬼讲道理。”
听闻此言,肥肥有些蔫儿了,试探道:“那如果我真的变成了鬼,爹爹你一定要来看我哦,我一个人很孤独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委屈。
“……”
孤独是永恒的,谁不孤独?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白慕玉心想。
“肥肥,你发誓不会去井边了。”无奈之下,白慕玉想到这个不得已的办法。
“我发誓。”肥肥毫不犹豫。
“你发毒誓!”白慕玉不信肥肥真的那么听话。
“……怎么个毒法?”
来福自作聪明插嘴道:“用你身上的十斤猪肉发誓。”
“你才猪肉!”
“你就说我这个提议好不好吧,是不是两全其美?”
“那,十斤猪肉有多少啊?”肥肥疑惑地问。
“够我们吃好几天了。”来福拍拍胸脯插嘴道。
“……好,我发誓,我再去井边就瘦十斤。”来福看了眼肥肥,继续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达成了共识。
“……来福,你不能闭嘴吗?”白慕玉扶额,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我说的没错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丝毫毁伤。减肥难道不是毒誓吗?”来福拧着脖子。
白慕玉:“……我教育自己的儿子,关你什么事?”
“那我不用你的交换条件还不行吗?我愿用我的十斤肉换来与来喜哥一辈子的兄弟情。”
来福接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坚定地说。好像这个愿望马上就能实现似的。
白慕玉:“兄弟情?”
“那——长相厮守?”来福觑着白慕玉的神色,试探道。
“……跟我说什么,你去跟老天爷说去。”白慕玉实在不想搭理来福,越说越乱,转身走了。
来福一打岔,唯一的一点恐怖氛围也烟消云散。此时,肥肥当然没有表现出丝毫害怕的样子。
直到夜晚降临,他才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晚上,白慕玉已经睡下了,只听屋门吱呀一声,接着有两只小脚丫连鞋也没穿啪叽啪叽地跑进来。
带着一身寒意,肥肥钻进了白慕玉的被窝。
白慕玉吓了一跳。但惊讶大过恐惧。
此时,守门人来福还毫无察觉。外间的梦话清晰可闻。他吧唧着嘴用起腻的声音说:“来喜哥,别生我气嘛,好不好……你说嘛,怎样才肯原谅我呢——”
“什么?无法原谅?什么意思嘛,原谅不了了?!不要嘛——”
“……”
白慕玉摸了摸肥肥的头,感受了一下他咚咚咚如擂鼓般的心跳,问道:“儿子,怎么啦?”
肥肥小声道:“爹爹,我害怕。”
“别怕,有爹爹在。”白慕玉轻轻哼着:“月移花影上东墙,萤火星河落院廊。鬼亦怕人心中暖,清风吹梦到人间。”
月转东墙花影重——唐寅《花月吟》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 王安石《夜直》
一枕清风梦绿萝,人间随处是南柯——范成大《题城山晚对轩壁》
风吹梦到西洲——元稹《离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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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人小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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