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迹

“老师,咱们班期末班级排名到底第几啊?”

“是不是第一啊老师,是的话我现在就去小卖部批发可乐了。”

“应该不是吧,就我们寒假作业!老班可一点都没省!是的话,我可就要闹了。”

“可我们班上次年级前十进了四个啊,”说的人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考的不错,过年可给我玩爽了……”

“就是啊,给个准话吧老师~”

……

底下七嘴八舌。

英语老师王玥听着,淡笑不语,等闲聊声有点收不住了,才抬手压了压。

“你们班期末考得确实不错,均分班级第一,甩开第三名……”她略一沉吟,“三分多吧,具体记不清了。”

教室里“嗖”地一下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轻飘。

王玥任由学生雀跃几秒,才慢悠悠开口,说的话却让每个人都咯噔一下:“寒假在家里,有好好学英语吗?”

话音落下,目光所及,声音便低一分。

王玥平日里随和得很,但真要被她盯住,没几个人能扛住,不过扫视一圈,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看来不用我抽查了,”王玥叹口气,掠过几个她看好的学生,“过几天开学考,卷子会给出答案。”

底下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心里都门儿清,期末排名再好,寒假玩脱了的大有人在,现在自己手里几斤几两,那是清楚得很,故而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躲开了她的视线。

王玥不再多说,打开白板,开始上课。

下课铃响,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触屏声,而陈颂安却从桌肚里掏出了笔记本。

起初,她也跟风用过学校配的平板。

打开白板软件。

笔刷颜色能调出几十种,线条粗细可以无限细分,也可以插入图片,绘制导图……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地智能高效。

可关了屏幕,脑子却一片空白,好像记住的,只有心情。那些精心调整的排版和颜色,没帮她多记住一个公式。

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自己本就是那种做什么事都要尽力体面些的性子。

所以,对于她来说。

这,不过只是形式大于内容。

于是,她便合上平板,推到一边,拿起了最普通的纸和笔。

后来她明白了,所谓的高效,有时也是思考的敌人。

当记录的速度追不上思维的流转,当形式的繁琐比内容本身还复杂,工具就成了累赘。

找东西时,需要点开一层一层的文件夹,在格式统一的页面里慢慢翻,等待加载。

对她来说,远不如纸张的翻页的声音来得直接。知识落回纸上,有了重量,也有了气味。

蓝色是定义,红色是易错,黑色是推导,只有这三个颜色,也只有中性笔。

墨水渗进纸页,在特定章节留下的折角,一时兴头画下的“大作”……这些看起来原始又低效的方式,反而在记忆深处留下了更深的烙印。

课上,老师讲述新的章节,她的耳朵是可以开放的,笔尖在纸张上,飞速划下几个只有自己懂的符号。

课下,看着书本上目录实打实的标记,章节里笔触的停顿,就好像数不清多少隐形的线,在新旧之间连接了起来。

开学考说到就到。

老班贴考场表时,背对着他们,“看你们这一个个的表情,寒假过得挺充实啊,我看这次开学考,有看头。”

他抚平表格,盯看了几秒,“咱班这次一考场七个,第八蒋添一……二考场头名,差一点啊,还得加把劲。”

随后目光又扫过其他人,开始长篇大论起来,说累了就端起杯子喝那么一大口,再重重放下,又继续说。

下课铃准时打响,他徐徐地晃走。

教室里静了一瞬,就“轰”地活过来,全都扎堆站起来,挤到前面看表。

陈颂安也被人潮半推着过去。

班级第五,年级十八。

目光上移。

晏炀天,班级第二,年级第五。

她算了一下S型排座,一列六人……有点距离啊。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想出去,肩膀却被人蹭了一下。

晏炀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后面,正好挡住一点拥挤,他嘴角带了点笑:“哟,又是一个考场。”

陈颂安抬眼看他,心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微妙,面上故作凶巴巴地回怼:“不然呢?”,说罢小脑袋猛地一转,随着人群的潮流勉强挪动起来。

晏炀天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一系列小动作。

两人前一后出了教室,在走廊栏杆处打闹了几句,就很自然地聊起刚发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

开学考当天下午。

天色阴沉得像傍晚,狂风卷着冷雨,呼呼哗哗地刮着。

陈颂安下车时,伞面被风吹得近乎反转。

冰冷的雨丝扑到脸上,才走几步,没戴手套的手就冻得通红了,同时也麻木起来。

身后传来踏过积水的脚步声。

晏炀天几步走到她旁边,呼吸间带出白气:“一起?”

陈颂安没接话,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瞥过去一眼,“啪”一声收了自己的伞,飞快跨进他的伞下,小手迅速揣到口袋里,瞅他一眼没说话。

晏炀天看着这一系列操作,一怔,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眼里立刻漫上笑意。

伞足够大,两人都没怎么被淋到,只有零星雨丝随风扫来。

到了教学楼。

晏炀天在门口抖了抖伞,水珠四溅。

陈颂安背着书包,站在门侧边,看着眼前的人,莫名就来了情绪,故意找茬道:“你抖到我了。”

晏炀天愣了下,低头看了眼自己湿漉漉的袖口,又抬眼看了看她干干净净的外套,忽然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他指尖一顿,转而就用那截湿漉漉的袖口,朝陈颂安那边一拂。

她一边连忙向旁躲闪,一边喊:“哎呀干嘛!不跟你玩了!!!”但话是抛出去了,却连半颗水珠也没等到,只有风带过去一点潮湿的凉意。

再次睁眼时,对面那人已笑了出来,低低沉沉的,这下,实在是没忍住。

陈颂安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眼睛一闪,看向伞尖,那上面还缀着几颗摇摇欲坠的雨珠,她忽而将它一转,毫不客气地戳点在了他鞋上。

“这叫礼尚往来!”

说罢,她头一转,先走了,步调不慢。

“走这么快,”他的声音从后边慢悠悠地传来,“就不怕我踩你鞋子吗?”

陈颂安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那你得跟得上才行。”

晏炀天在她身后无声笑了笑,目光追着她晃动的马尾,又摇了摇头。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恰好在四楼拐角撞见了蒋添一。

蒋添一抱着几本书正要上楼,看见他俩,脚步立马顿住,目光极快地打了个来回,“可以啊。”

晏炀天在他后背上捶了一记,但眼神又含着实实在在的笑意。

陈颂安站在旁边,看着他俩这架势,没忍住,也偏头悄咪咪地笑了下。

第一考场在五楼尽头。

他们进去时,离开考只剩十分钟左右,教室里几乎坐满了。

监考老师还没来,但那种等待考试开始的闷寂已经弥漫开来。

晏炀天和陈颂安一前一后进来,尽管脚步放得很轻,还是引起了一些注意。

前排有人回头,目光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又飞快转回去,和同桌交换眼神。

低声的议论随之漾开,又迅速平息,一考场的声音是内化的,不张扬。

窗外的雨更急了。

它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偶尔有风钻进来,又湿又寒,靠窗的人全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陈颂安看着窗外。

雨柱在玻璃上拉出无数道扭曲的水痕,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她收回视线,叹了口气,手指还有些僵,默默在桌下活动了一下。

教室里很静。

有人盯着桌面,眼神发直;有人嘴唇无声地翕动,在做最后的默背;有人不停地看表,又飞快移开……

走廊传来脚步声。

鞋底敲击地面,由远及近,像踩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全场陷入了极致的安静,教室里的最后一点响动消失了。

门被打开。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门口。

监考老师一前一后进来,手里拿着密封的试卷袋。

年长的那位扫视全场,目光锐利,年轻的那位走到讲台前,放下袋子,看了眼手表。

“现在,把所有与考试无关的东西都放到前面来。”

话音落下,考场里就响起一阵收拾东西的动静。

陈颂安和晏炀天起身放东西,他俩的路径有短暂的交叉,视线触及的一刹那,陈颂安并未躲闪,反而昂了下头。

晏炀天接受到这讯号,也看懂了她的较劲,唇角扯出一道似笑非笑。

考生归位落座,考场再度沉寂。

年轻老师开始拆密封袋,塑料条被撕开的声音,很震耳。

试卷分发下来,从第一排往后传。

传到陈颂安手里时,她迅速扫了一眼,这次的题目排得密密麻麻。

试卷在继续往后传。

“考试时长一百二十分钟,开考铃响作答,收考铃响停笔,禁止提前交卷,考场作弊一律单科零分,全校通报批评。”

年长老师站在讲台,平铺直叙宣读着考场规则。

年轻老师已经拿着条形码,从第一排开始贴了。没人出声,只有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

陈颂安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手划了两道,墨水流畅,埋头就写上姓名、班级、考场座位号。

窗外,雨幕之中,旁边的教学楼只剩一个灰蒙蒙的轮廓,看不太真切。

铃声轰然炸响,一道声音也随之响起:“开始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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