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考的硝烟刚散去没多久。
七班,李应龙夹着教案走进教室,环视一周,目光在几个活跃的身影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定在陈颂安身上。
“陈颂安,”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班安静下来,“后面的黑板报,你来牵头组织一下,这周五之前出完。”
任务就这么直接地落在了她头上,陈颂安点头应下,脸上没什么波澜。
事实上,这类事情几乎从来都是交给她的,她写得一手公认的好字,成绩稳居前列,性格又好,人缘也不差,再加上家境的缘故,老师对她的关照向来明显。
在李应龙看来,把任务交给陈颂安,远比自己去挑选协调人手要省心,也要可靠得多。
一下课,陈颂安就把木槿、冯诗环和李晴几个板报专业户召集到教室后排。
“新学期第一期,主题是啥?”李晴捏着粉笔头,随口问道。
“还能有啥,就新学期新气象呗。”冯诗环抢着说。
“没意思,每年都是这个。”木槿撇撇嘴,“那具体写什么呢?我看要不写春日启程?应应景,现在毕竟三月了。”
“不行,六班文艺委员上次跟我提过一嘴,她们也想用这个。”冯诗环连忙回答。
陈颂安听着她们的议论,撑着窗台望向外头,她不喜欢在选题上过多纠缠。
窗外,几株早开的玉兰树在冷风中抖落着残雪,枝头已冒出青涩的芽苞。
一个词忽然就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春山可望,怎么样?”她开口,笑眼盈盈地问道。其余三个女孩齐齐望向她。
“春山可望?”木槿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了。
“哎,这个好!有诗意,也大气,不落俗套,还很有盼头!”李晴附和道。
陈颂安莞尔一笑,拿起一支白色粉笔,在黑板一角空白处比划着结构,“那就它了。”
大课间铃声响起,广播里传来熟悉的集合音乐。李应龙适时地出现在后门,扬了扬手:“板报组留下,时间紧任务重,你们可以免操。”
楼下操场上,各班队伍的口号声、脚步声汇成一片喧嚣,而教室里,因为这道“特许令”,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似与世隔绝的静谧。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黑板前几个忙碌的身影,陈颂安走到黑板前,深吸一口气。
粉笔在她的指间被稳稳握住,没有丝毫迟疑,转身,抬臂,落笔。
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之中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章法,恍若那些字不是被写出来的,而是本身就该以那样的姿态,凌驾于那片背景之上。
“春”、“山”、“可”、“望”四个大字,一气呵成。
教室里那点讨论声也一点点消失了。
李晴、冯诗环和木槿围拢过来,仰头望着黑板上的四个大字,目光被牢牢吸住。
李晴先眯起眼,下意识地在空中描摹起字形来,半晌才低呼:“我去……”
冯诗环凑得更近,盯着看了好几秒,忍不住笑叹:“你这字……简直是成精了吧!”
木槿眼里闪着光,“这力度!这风骨!我光是看就觉得自己手里的粉笔不香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惊叹声来回碰撞。
陈颂安转过身,弯起一个清甜的笑,声音也像含着蜜糖似的沁甜:“哎呀~你们要是再夸我可就要飘起来了。”
她还站在那笑,大家一边看看她这张甜润俏美的小脸,一边瞅瞅黑板上那几个字,心里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看着可爱,字还真是不一般地帅啊。
文科类的科目,陈颂安总能拿高分。
老师讲解试卷时总说,陈颂安的答案能戳中考题的要害,这自然是根本原因,但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在他们批改海量试卷、陷入视觉疲劳之际,一份字迹迥异的答题卡出现,会格外引人注意。
陈颂安的字,在整个年级,乃至整个学校的考试中,都很难找到相似的。
笔画间有一种独属于她自己的筋骨感,每当阅卷老师批到她的卷子,总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在那极为殊致的字形上多停留一两秒,细细品味一番。
这一两秒的“特殊对待”,在分秒必争的阅卷过程中,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加分。
而她的答题卡,尤其是作文。
在年级展示区里,永远是最醒目、最容易被辨认出来的那一张。
因为,真的,无法忽视。
木槿拿起一支彩色粉笔,一边旋转着,一边凑到陈颂安刚写的标题下,啧啧称奇:“安安,说真的,我从初一开学就一直没想明白,你作业本上写得好就算了,这板报字也这么牛,真的……没特地去练过?”
这个问题,像一句循环播放的台词。
从陈颂安小学一年级被老师夸“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有劲儿”开始,就一直伴随着她。
三年级参加市里的小学生书法大赛,她直接被老师选进了大赛书法班,不过跟着老师练了几天颜体基础,回来就捧了一等奖。
再后来次数多了,这也成了她履历上一个轻描淡写的注脚。
陈颂安停下手中的活,转过头,看着木槿那双写满求知欲的眼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说道:“说过很多次了,真的没有,就是……习惯了这么写。”
她确实没有进行过系统性的字帖临摹,也没有为了练字专门报过班。
对她而言,写字更像是呼吸,是一种本能的表达:既然写出来是这样,那就继续。
记得那是初一刚开学不久的一次课堂练习。
刁敏拿着一沓作业本批改,当翻到陈颂安那一本时,手悬在半空,从头扫到尾,而后他就举起本子问:“陈颂安,你这字,是练过很长时间吧?不错,很有功底。”
全班目光一下子聚过来。
“老师,我没练过。”少女清甜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看到大家的眼神几乎都在自己身上时,她忽然有些莫名:为什么从小到大这么多人都要问同样的一句话呢?心里也升起一个反问:“既然都知道这样写好看,那我为什么不这样写?”
她也是很真诚地开口说出来了,可话音落下,班里先静了两秒,就哄堂大笑。
这话听着像耍赖,偏偏又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刁敏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摇了摇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思绪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喧哗声由走廊渐入教室,由弱变强。
是做完操的人回来了。
陈颂安刚把下面几个小标题的骨架打好,踩着板凳,正准备在黑板右上角画一个艺术化的英文装饰,双脚下意识调整了一下位置,可板凳腿似乎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晃。
她立马伸出左手扶住板槽,稳住身体,但右手还捏着粉笔,僵在半空。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板凳。
陈颂安看了过去。
晏炀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后面,他身姿挺拔,今天穿的是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
但自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这个位置,就成了一个无形的焦点,一个让整个教室都为之凝固的焦点。
所有目光一齐射了过来,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前排、中间、后排……那些或明显或隐蔽的视线全都交织在了一起。
木槿手里的粉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连忙弯腰去捡,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显然,是在很努力的憋笑。
何止是班内,班外也有动静了。
走廊里传来好些低呼,还有刻意放轻、却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杂乱的脚步声,徘徊不去。
“卧槽!真是晏炀天!”
“他他他他……他在干嘛?扶凳子?”
“那个女生是谁啊?”
“他的手怎么还扶着呢……”
“他们很熟吗?我怎么不知道?”
“其实……我看过他俩好多次在一起了。”
“……额,你们去群里补补吧,这都不知道?新来的吧?”
“我的妈呀,他穿白色也太帅了吧……”
“别挤别挤,我鞋都要被踩掉了!”
……
至于为什么班内班外能有这阵仗,那还不是因为“晏、炀、天”这三个字。
他的名字基本等于实验中学行走的校园传说。
是那种你可以在食堂、操场、小卖部,甚至升旗仪式后排……总之,就是学校的任何一处角落,都能听见学生在交换情报时提起的中心人物。
毫不夸张地说,整个学校,从初一懵懂的小学妹,到初三见多识广的学姐,每天都有人愿意在宝贵的课间十分钟,像追逐某种神秘天体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向他所在的班级。
那场面,甚至比放学抢食堂还积极……
教导主任就曾痛心疾首地在晨会上强调:“有些同学啊,不要老往人家班级门口挤!你是去看人还是去学习?走廊是交通要道,不是观光景点!”
而七班任课老师们私下提起他,也都半是调侃半是无奈,偶尔还会拿他在课上 “开涮”。
还有说他的名声早已穿透了学校的围墙,就连隔壁好几所中学都有女生托人打听,想看看传说中的“实验之光”到底长什么样。
两人目光相接。
陈颂安有些不自然地说:“……谢谢。”
说罢她便转回头,重新拿起粉笔,手腕一沉,流畅地在黑板上落下一笔,随即花瓣绽开,脉络显现,粉笔灰簌簌落下。
晏炀天没说话。
他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从她微抿的唇角看到她颤动的睫毛,才收回手,无声笑了笑。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开视线,重新恢复了那副“你们随便看,与我无关”的平静。
就在此时,上课铃的声响穿透了每一个角落,拥着不容分说的意味。
晏炀天这才迈开长腿,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穿过一排排课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拉开椅子坐下,往后一靠,懒洋洋地倚在了窗台上。
人群也由这铃声一响,散了不少。
过了一会,陈颂安从板凳上轻盈地跳下来,双脚稳稳落地,她拍了拍衣服下摆,下意识朝那个靠窗的方向望了一眼。
可只一眼,就愣住了。
少年蓬松的碎发搭在额前,柔软的发丝被暖黄的光勾勒出绒边,指尖随意地垂在桌上,镜片后的眼瞳像浸在温水里的黑琉璃,清透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明明是随意地躺着,却偏偏又透出一股干净又清隽的少年气,像穿堂而过的风,轻软又撩人心弦。
他就这么倚靠在那里,定定地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
那一眼,信息量却巨大。
其实,他看她很久了,他一直在等,等着她回头,等着她望向他的一刹那。
只见少年眼波流转间,全是笃定。
陈颂安的脑子“嗡”的一声,心脏在那一瞬间,很重地,漏跳了一拍。
这一幕,实在是……太犯规了。
她知道晏炀天帅。
不过那在她的脑海里一直是一个很抽象,很遥远的印象,但是在这一秒,却让她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猛地一顿。
她在这愣的,属实是明显。
晏炀天看到后,不由得失笑弯眸,可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未离半分,而他这般模样,却也让她更、心、动、了!!!一阵麻软感袭来,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陈颂安迅速回身,盯着黑板右下角还没画完的装饰花纹,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强迫自己静下来,目不斜视地回到了座位上。
但余光里,那个靠窗的身影,那个含笑的眼神,就这么烫在了她心尖上。
以至于后面他们在一起了,被人问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好像、她第一下想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记得阳光落下来的样子,记得手上粉末捻过的感觉,还有那个倚在窗边,等她回头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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