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外头的风已是刺骨。可松鹤堂的屋内墙角点着炭盆,地下燃着火龙。热的人背后额上都冒起汗来。
桃仙觉得太太搭在自己臂上的手一紧,她安抚地把手搭上去,一瞬间还以为摸到冰块上头。这样热的屋子里,太太的手不但冰凉,还隐隐打颤。
察觉手背暖意,婉贞怔怔地低下头来看桃仙,双唇翕动,却没声音出来。四目相对,桃仙头次在太太的眼底看见茫然与惶恐,叫她的心不自觉也跟着发闷发慌,背上火辣辣的酸痛都成了次要的。
太太就是府中的主心骨,她慌了,余下的人还不叫风一吹心就散了?
但还不等桃仙想出宽心的话,只见太太已扭头站起来,声音又恢复自如,好似方才的茫然惶恐是她看花眼一般。
“来人,将桃、三姨娘送到耳房,李大夫看过后使软轿送回静安阁去。”苏婉贞指挥,余光瞧见在地上扭曲挣扎痛苦不堪的李金钏,叹气道:“顺带也看看她。”
"姨娘和小孩子们也都回去,这里没你们的事情。"苏婉贞说。可满厅里第一个抬步要走的是杨廷祁,她又只好开口叫住他。
“祁儿,你已经长大了,不在小孩子一列,留下来听。”
一旁的杨廷礼左右环顾,他同杨廷祁只差一岁,拿不准自己算不算在小孩子一列。他试着迈步,父亲铁青着脸在同祖母说什么,母亲在嘱咐雪青话,无人来拦他。他屏住气,跟着一众姨娘和孩子们离开松鹤堂。
桃仙被人扶出正厅,直到离了太太的视线,她这才猛吸一口气。这松鹤阁大抵是克她,每次来都没好事。她就是不怕疼,也不是个铁打的,如今不仅背上火辣辣地疼,掌心不小心按在碎瓷片上还丝丝粒粒地冒血,真是遭罪。
不多时李大夫便拎着药箱匆匆赶到,往常每两三月都要来府上请次平安脉,自然也稔熟的很了。这样急地请他来,还当是老太太生了什么急病。进到耳房,就见杨府大房今年新添的两个姨太太,一个见了血,一个在地上叫两指粗的麻绳五花大绑,涕泗横流还不住地拿额头撞向地面。
李大夫原本就是个擅长儿科妇科的,外伤勉强也能顶上一顶。可这四姨太的症状他是见所未见,只一眼心中就叹不妙。
他先替三姨太看过手上的伤,伤口沾还有碎瓷屑。李大夫心说一声这又是演什么全武行?他叫小徒弟跑去取来工具,使个长针仔细挑出瓷片。为防有遗漏,难免要在血淋淋的伤口间几番挑看,确认再无碎瓷,李大夫才上药,将伤口包裹起来。
这一番动作下来,想就是个木头人也该吭声了。可这三姨太太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子,偏偏白着脸咬着牙挺下来,没喊疼也没叫停。李大夫口中不好说什么,心里却着实佩服几分。
后肩上的伤,男女有别,自然无法叫李大夫去看。好在杨振轼抓起的是个薄胎的听风瓶,质地轻脆,不至于伤到骨头,皮外伤的情形隔着屏风由雪青转述便是。给她开过药,李大夫这才转向地上绑着那个。
既是没见过的症状,纵使望闻问切也是徒劳。李大夫最后摇头叹气,说看着有些近似失心疯,先开些安神的药,余下等他回去翻看医书查查典籍再说。
送李大夫出去后,雪青就叫来暖轿,自己亲自扶着她上轿。从前她多少担心这三姨太太不过是哄太太的,可方才厅上的事她全看在眼,心里再没半分存疑。若有人能把戏做到这个份上,那她们上当也就上了。
太太只吩咐叫李大夫顺便给看看,可没说之后如何处理李金钏。是关在柴房还是送回嘉澜院,一时无人能做主,于是就那么捆着扔在地上,任她癫狂地挣动。
李金钏还没明白,一个时辰前她还亲热依偎在老爷怀里,手握着中州杨家的钥匙对牌账簿。抽着让人飘飘欲仙的仙药。老爷还说要带她一同成仙,许她若是生下个儿子,就把苏氏踢开,叫她做正房太太。转眼间天上地下,她被绑起来丢在地上,像鱼儿一样。
想起鱼儿的下场,李金钏心底生寒。她可是老爷亲自纳进门的四姨太太!老爷待她那样好,怎么会呢!
桃仙经过李金钏时,她被堵住的嘴巴里发出像夜猫一样的长长闷嚎,引得桃仙下意识低头往脚边看。
到杨家不过几个月,初见时那个张扬恣意的李金钏已经找不见踪影,就连她满面明晃晃的愚蠢也看不出来了。满头凌乱发丝下的年轻的脸上涕泗横流,她的年纪还小,骨头也软,四肢被麻绳紧绑在一起往后折到背心。下人原本把她放在立柱旁靠着,可她自己滚倒在地上,用瘦窄的细长身子狼狈挣着往外蹭,
桃仙打背脊升起一股寒意,只觉人和牲口的区别在她身上已然模糊掉了。她自问绝非太太那样的圣人,可看到李金钏如今形容,一种介于兔死狐悲物伤己类之间的熟悉感觉像只大手紧攥住她。
这些日子她在太太身后待得太安稳,安稳得心都掉到了肚子里放着。如今这感觉攥着她的心帮她提回到嗓子眼,这世道人的心只有长在嗓子眼儿上才能活得长久。
自打瞧见李金钏的头一天,她就知道这丫头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但没想到这天来的这样快,这样惨。爱财争强是人之常情,这小毛丫头想给自己往上挣命算什么错。只是她见得人还太少,还不够聪明,她给自己挣到一条死胡同里。
连对姻亲都能出手坑害,对亲弟弟都把‘仙药’藏着掖着的杨振轼,拿她们只当讨人喜欢的玩意儿看待。兴致浓时,使些对他微不足道的金银,说几句有嘴就能说的赌誓情话。这样的人翻脸时,是绝不会讲什么情面的。
李金钏她和那个鱼儿都犯下个相同的大错:男人的情义是绝不能依靠的东西。这是桃仙十二三岁就明白的道理。
被送回静安阁后,桃仙一等便到月上中天,直到屋中的炭盆都添了一次,这才见一队人提灯进院子。
“别动。”婉贞伸手阻住要起身的桃仙,她如今面上的疲态,是个人都看得出。问清了知州府的事情,叫她愈发乱成了一团。
老三听不明白,可她却懂了。杨家捐了二十万,其余几家怎么好再像往年拿几千两打发事,这是逼着他们掏银子呢。这款项中自然有施粥同军饷的钱,可大头最后还是要落在知州的囊中。他吃上了肉,回头自然也能分杨家一杯羹。
难不成知州太太的报答,就是要他们赚这笔钱么?
可正如老三所言,人家知州大人既然开了这个口,就没有拒绝的余地。或许那知州太太以为杨家原本就是要搭上这条船呢。
桃仙趴在床上,肩头一凉,是身上纱衣被微凉的纤手十分小心地宽至背心,身后顿时传来太太吸气的声音。
婉贞喉头发紧,那羊脂软玉般的肩头高高肿起一片紫青淤痕,扎得她眼睛也跟着疼。
杨振轼竟然是下死手的。
眼底一热,泪就落了下来。苏婉贞也不知道是庆幸儿子避开此劫,未曾叫他手臂受伤无缘这次大考,还是后怕,如是自己挨这一记,那样的疼,她受不受得,怕是一动都不能了。
还是心疼桃仙。这孩子,怎么这样拿出整颗心来待她。要她如何回报呢?
婉贞一时失语,温热的泪顺着脸颊滑落,直直落在桃仙肩上。
“太太……”桃仙发觉太太落泪,顿时慌起来。可她不知道太太因何哭,只能推测是为着杨家钱财的事,忙安慰她:“您别慌,就是家中铺子亏着,咱们还有唤春归呢。您要使钱,奴儿这还有这几月的红利都放着没动……”
当然这也不完全是哄人的话,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不过她的钱只肯用来供养太太。旁的猫狗可别想来碰她的钱。桃仙这样一算,她的小金库如今也很是可观,省着些花用,两个妇人家一辈子不愁吃穿还是可以的。
“说的什么傻话,”婉贞叫她逗得破涕而笑,泪却越发止不住地流,一滴一滴地落在那青紫可怖的地方。
“杨家就是再落魄,也短不得你一口饭吃。”婉贞虚抬起手想碰碰她,又恐碰疼她。灯影下,桃仙香肩半露,转过来的半张俏脸带着委屈,模样十分堪怜,叫苏婉贞心都化了。
“就算只有六十万两,那也是花用不尽了。只是乍一听吓住了罢,哪里要你那些体己。”
桃仙只觉原本肿得发烫的肩上微凉,一个柔软事物小心翼翼地贴上来,叫她心头也跟着发软。这好似还是头一回太太主动亲她,心里受用地很。
这亲吻全是一时冲动,苏婉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做。抬起头时心底又羞又慌,她轻轻咳了下,温柔小心地伸手叫她伏在自己膝上,像哄孩子一般给她轻轻吹着伤处。
太太腿上软得像绵,叫桃仙如卧云端,鼻尖闻见太太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她忍不住把头脸都往太太腰腹间的柔软靠去,一时觉得要舒服得化开了。
“儿时若跌着,我娘就这样哄我说,吹一吹便不疼了。”婉贞任她将脸埋在自己怀里,手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慢慢说道。
“嗯,果然有些好了,您再吹吹。”桃仙闭上眼睛,享受太太少有的主动碰触。突然想起那留在松鹤堂的李金钏,不知要如何处置。
“她....”提及此事,苏婉贞心中发寒。李金钏暂时被关在松鹤院的耳房里,虽留得命在,但绝非是老太太和杨振轼大发善心,他们是要留着这李金钏来试药,不知还要受多少罪,简直造孽。
“活着就比死了强,也算她的命好。”桃仙倒是觉得比她预想得强得多,她眼见李金钏那样,只当她要活不成了呢。
在桃仙眼里竟怎么都是命好的。苏婉贞看她这样,心底的怜惜像烛光一样涌动。手抚摸着桃仙鸦青缎子般的发丝,怔怔地望向空处:“早知今日,或许我真该....,唉。”
回首望,她命像分成两段,前半在苏家当家,后半在杨家操持。当来当去,如今在这两处能做得主的大事却无有几件。今日见李金钏落得这般下场,叫她怎么能不担忧桃仙。
“桃仙,你听我说。”苏婉贞手停下,声音晦涩。“我知你从前见得事多,把人想得太坏。可若我要给你寻个安稳好去处,那......”
“太太!”桃仙不知她怎么突然又提起这话,心里发急要回头看她,一下抻到伤处,疼得五官皱在一处。“桃仙哪里惹你生厌么?怎么非要赶奴走不成?奴上次讲得难道您还不明白?”
“您心疼人就是这么疼的?就非要把我送到旁人家就是好?”桃仙气得面上发红,柳眉倒竖,恨不得在太太的腮上咬一口才算解气。
见她恼起来不管不顾的,婉贞连忙叫她别动,可桃仙哪里是肯听话的,一下坐起来,直拉着太太叫她赌誓再不提这话才算罢休。
“唉。”苏婉贞见她这般咬定,至此才算放下这个念头,一颗心半喜半忧。“我拿你是没办法的。”
因她受着伤,太太便对她格外温柔,凡事无有不从的。白日里连地也不肯轻易叫她下,饭都或是自己亲手,或是叫艾绿豆青几个喂她吃。夜里么,她有那么几个十分不成体统的小提议,太太初听是怎么都不肯的,可她略作可怜相,再央上几句,太太便也强忍羞意勉强去做。如此一来,给桃仙美得只觉成仙何须仙药?做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就是如此。
自那日一闹,家里钥匙又稀里糊涂交回到太太手里,一切仿佛又回到从前模样。桃仙整日窝在静安阁无聊地很,只能听小丫头们讲些新闻打发时日。听闻说老太太和杨振轼两个寻那姓萨的洋人来过府上几回,可没几日又不见来了,也不知怎么回事。
只是详细的,她纵使好奇也不敢再多叫人去打听,生怕惹眼。没了李金钏,杨振轼得闲便又想起桃仙的好来,几次使人到静安阁要唤桃仙过去作陪。
“老爷要叫三姨太太过去呢,三姨太太的伤还未好么?”来人问。
抱歉抱歉,果然停了五年再捡起来思路有点不对。
人一旦开始工作,文思就像尿一样的流走了。
整理了一下思路,锁起来这部分要重写一下。
啊,改日要去找个文曲星拜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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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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