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将至，杨家的帖子跟着今年的头场雪一齐飞到方城各家府上。

因着应知州大人倡赈，杨家义掷千金，捐出整整二十万两雪花银。在场那些豪贵人家背地里都很是有些话说。其中最要命的就是这杨家竟肯一口气拿出二十万两来捐？

那丰通钱庄账上的活钱怕不是要紧么？

一时间，在丰通有账的人家都有些心慌。这样的年景，若是要用钱时取不出来，那真是要命。

偏就这时，杨家的帖子下来了，跟着同来的还有冬至节礼。旁的布匹茶酒四色盒子都不当什么，偏就有一套新奇物什叫各家女眷都见之心喜。

这是近来城中风头正盛的唤春归刚上的一套物什，两掌不到的一个锦盒里头三四个精致玲珑的小盒，打开一看里面的香膏香粉上都有印记，唤春归三字簪花小楷妍美圆转。每个就要一百二十两一套。有的人家甚至还没寻着买这东西的路子，早就心痒难耐。谁家倒也不是花不起这百十两银子，可这些脂粉再贵也不过二三两就已经是顶顶好的，这唤春归也实在是太贵些。如今杨家这样一份礼物可算是送到了女眷的心坎上。

手头若是不阔绰，怎么舍得送这样一份厚礼？城中那些流言，便也不攻自破了。

“杨大太太寻你了？”

李清媛刚从铺子里回家便被爹娘叫去问话。她想也知道爹娘要问什么，便坦然将前日见杨大太太的事讲了。

李三老爷又问了些详情，静静听她说完，手指敲着桌面沉吟不语，心底一时竟摸不透杨家如今的底细。

杨苏氏这一笔买卖做得公道，按原价付下货款，没说拿清媛当个孩子就欺她。且自上次她把唤春归写到杨家大小姐的陪嫁礼单上之后，就有不少人来替儿女婚事问。今冬又有她这样一副手笔，往后怕不是谁家再想做面子，年礼节礼都要想起唤春归，这势头便一下造起来了。

见他不说话，李清媛便继续道：“幸而杨大太太做事老道，若非她提，我是怎么也不会提前想到要做防假印记的。今日就有县衙派人上门来问，原来是坊间有人低价出售唤春归的新货，若不是因为粉上没有字印被人识破是假货告到官府，往后若出事，脏水怕也要扣在唤春归的头上。”

“毕竟是做钱庄买卖的，防假密押是她的本行，自然这上头会多防范些。”李三老爷点点头，心底也不得不叹此妇做事实在滴水不漏。

“县衙？那也是你一个女儿家好打交道的。你这，越发叫我不安心了。”李三夫人提起心来。她这女儿从小就是个心气大的，如今这生意又越做越广，也不叫他们插手，里面又有杨家的事，唉。

“不然，过两日赏梅宴上，你私下去寻杨苏氏问问，不管怎么个章程，把她手里的股收回来，方子买断吧。”李三老爷皱眉道。

“爹！”李清媛惊讶，英眉微蹙，“如今这铺子胜就胜在一个新上，可要没了杨家那个姨太太，没了这月月推新的方子，岂不是失色？”

“那就寻个师傅来看看，我不信她能胜过专营这个的师傅去？”李三老爷一口咬定不愿意叫女儿和杨家这样家风不正的的人家走太近，不管李清媛怎么说也不松口。若非李清媛态度坚决，就连过些日的赏梅宴父亲都不想叫她去了。

“如今菀儿姐姐和二哥的婚事刚定下来，我们正要见面说话呢。”李清媛道。

这婚事说来也巧，苏家大老爷苏翰学上京一行遇见李家人，两相交谈甚欢。苏家虽是商户，可苏大老爷头上也是有功名的，加之苏大太太的娘家也是官身。李大老爷敬重他的人品见识,，便有意把自己女儿嫁与他家。只是听闻苏翰学的儿子已有婚约才作罢。转而替自己的小儿子求娶他家女儿。

李家大老爷此番于苏家有救命之恩，又是良配，苏翰学哪里还会推辞，两相说好就这样定下儿女亲事。

“苏家可未必会去。”李三老爷摇摇头。

“怎么？”李清媛有些不解。

“等她嫁到家里，你们有的是说话的时候。”李三老爷看着女儿，又连连叮嘱切莫再和杨廷祁打交道。

“她嫁给二哥去到京里，饶是关系变得亲近，可山高水远，我们还怎么能像现在这样亲密呢？”想那亭韵姐姐出嫁数月，往来书信也就一两封，情分自然就淡下了。李清媛声音渐低，推说身上不太舒服，便回自己房中去。

转眼便是杨家定下赏梅宴的日子。

杨家向来豪奢，园子里建得好大一座宽阔暖阁，前头是三尺方台，一班女戏在上头咿咿呀呀唱着。底下摆四五张桌子也不显得局促，男女长幼分着各自成桌斟酒侑觞，好一派融乐之象。

到杨家做客，这还是拒掉杨家亲事后的头一遭。待李清媛随父母去了，同长辈们见过礼后就和交好的女儿们在一堆说话，连一个眼神也都不曾向旁处看。苏菀苏莹来得虽晚些，可还是来了。她们见面便不住地向苏菀道喜。

姑娘家们这一桌上，苏菀一向是她们中最老成持重的，如今不知是叫地龙热的还是羞的，两颊飞霞，几乎和琉璃窗外的红梅成一色。

好友定下好亲事，可她自己却不知将来如何。李清媛心里多少女儿心事，统统藏在笑靥下头，对不远处那直勾勾明晃晃的视线只扮做不知。

看她的也不是旁人，正是杨廷祁。杨廷祁自知自己这样有些失礼，可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他又是个心思直率的，如何藏得住半点。

昨日他自书院归家，他娘就去找他叮嘱：李家既然明确回拒，清媛那孩子甚至说出招赘这样的话，这桩亲事再没有还转余地。若他再不放，不光误了他自己，与清媛的名声也有碍，难道他想把清媛也拖累么？如今只做桥归桥路归路，有缘无分吧。

因此他就是再放不下，今日里也不曾上去说半个字，只是两只眼不受控制往李清媛那边看，想着她近来过得好不好？又想她说要招赘不知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那人不知什么品性，一时想入痴了。

他这幅模样，全叫有心人装在眼底。身旁的李三太太面色越来越难看，苏婉贞心中正叹气时，正巧视线同那桌的杨廷礼对上，她使个眼色，杨廷礼顺着看见身旁哥哥的呆样儿，立刻心领神会。

“哥，哥？”连唤了好几声，那边杨廷祁才如梦方醒。杨廷礼笑着对他说：“大家酒也吃过几杯，身子正暖。借着这暖意出去赏梅，说不准能得两首好诗呢。”

他如今哪有心思赏梅？杨廷祁推了几句，可见杨廷礼拉着他态度坚决，这才无奈起身。旁边立时递手炉的递手炉，拿外氅的拿外氅，将这几个少爷打扮的暖暖和和的才叫出去。

“唉，啧！”

桃仙正听玉蝶点评台上的女子弟，原本她是不爱看戏的，可玉蝶这人说话促狭，时常点评的话反要比台上的戏文有趣，叫桃仙笑得不停。一听好响咂舌，还当她又有什么高见。可抬头才见这声咂舌也不是玉蝶，是雁儿在桌子那头不知怎么，面带急色来回抻脖看。

桃仙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听，就听雁儿扯住莲淓气急地咬起耳朵：“正是相看的时候，她又把人支出去做什么？”

原本要是杨廷祁和李清媛的婚事敲下，就该到杨廷礼了，谁知那里竟告吹。这一场赏梅宴便正是为着叫他们重新相看办的。太太还特意叫了杨廷礼去嘱咐几句。闻讯，雁儿喜得把自己攒的家底儿都掏出来一小半给二少爷置新衣新鞋，咬着牙掏出四十三两银子使人去买了一把貂皮，又出一两去寻周娘子做得个新样昭君卧兔与他戴，看着好不气派，比身畔的大少爷还像大舍。她刚看着那边有几个太太冲着二少爷那向边说边赞许的点头，谁知太太竟一个眼神把人打发走，叫雁儿怎不又气又急。

苏婉贞却不晓得她那里的计较，眼见祁儿被一帮少年拥着出去，身边的李三太太面色放松下来，她也暗自长舒一口气。

“尝尝这个，底下庄子的人在山里遇着几只石鸡。昨儿特意送来的，咱们也是吃个野意。”苏婉贞亲切招呼着。

“想来是贵府的善行感念上苍，才使它们来。不然听说外头连地上能吃的草皮都叫吃光了，哪还有活物？怎就冒出这样能的稀罕物送到府上。”有人接话道。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苏婉贞看过去，那位太太似献殷勤地向她笑笑，苏婉贞还了一笑，心下还在忖度，又听有人轻声附和。

一旁的孟寇云起先还觉得是好话，听得甚是得意，越听却越不对味，这话简直把杨家架到高台上拿火烤一般。苏婉贞却明白了一二，是杨家捐的那笔钱，先将这些人架起来烤的。此番募捐，中州中的富户都被狠狠放了血。大家心中有气，却谁也不想得罪了杨家，说几句酸话，也是人之常情。

婉贞心中叹气，面上权作没听出来，淡淡笑着应和，戏声中，不轻不重将把所有话都拨回去。

“早知妹妹信佛，如今才知你竟心诚至此，简直是尊活菩萨。”苏大太太也开口。她是个瘦瘦高高的妇人，身上处处透着矜贵。

往苏家下帖子，原本只是苏婉贞的一番示好。有那样的前事，不知往后叫两家还如何相处。谁知苏二太太虽托词有事不能来，可长嫂苏大太太却带着两个姑娘来赴宴。她同大嫂不似同苏二太太那样有旧时闺中相识的交情，两个人又都是冷性子，自来是不太相熟。今日自打进来，长嫂便只是对她告知了苏菀定亲的事，再说话，就是这样拿软刀子捅她。

苏大太太这是在怨杨家有钱捐款捧吴知州的场，当初却不肯拿钱与他们应急。对旁人，她怎么都有话说，可对苏家，她丈夫设计在先，未能施以援手在后，苏婉贞着实问心有愧。

"这...."婉贞听得胸口发闷，正忖度着怎么答，就见所有人都向她身后看。

“太太，”身后豆青上前行礼，用众人都能听轻的声音稳稳说，“老太太说有事问，要请您去一趟。”

见老太太虽少有好事，可此时恰解了她的围。苏婉贞先是胸口一轻，旋即又有些疑惑。但到底是起身同桌上的客人们道了声罪，便随着她离席往后院去。

她这一走，却苦了留在席上的三太太孟寇云。二房那个前两日病倒便没来，如今这桌上的主家就她一个，方才对着大嫂的这些唇枪舌剑一时都向她杀来。

这老太太怎么无端端在这时叫大嫂过去呢？孟寇云心中暗恨却也无可奈何，她也没大嫂那样不卑不亢的说话本事，一时只好谁说什么她都举杯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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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一百一十五 章（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