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暖阁，苏婉贞才觉出里头热气烘着酒菜夹杂人身上各式熏香气味闷得始终喘不上气，头也一直有些隐痛。出来后，这一片冰天雪地间冷风带着隐隐梅花香扑在脸上，耳边也得了清净，顿觉灵醒，人也爽利许多。
待沿着游廊行至左右无人处，苏婉贞便停步叫住豆青要问。若是老太太那里叫她，她方才分明看见桃仙还在席上，如何使豆青来？。
然不及她问话，身后噗嗤一声笑先进耳朵。
“奴当您真要向松鹤堂去呢。”眼前头顶狐皮帽套身着荔枝红锦袍的，不是桃仙又是哪个？
“胆大妄为的，亏得孟寇云不认识豆青。若她在席上看破认出来问，又待怎说？”苏婉贞责备地看了豆青一眼，心里知道此事她一个丫头不过听命行事，见她低头认错，便又去看桃仙。
桃仙却丝毫不闪躲，笑盈盈地把俏脸儿抬起来凑近供太太观瞧，倒叫苏婉贞先受不住挪开视线。
"说罢，借着老太太的旗号叫我来什么事？有客人在，不能久离席呢。”她把脸转向一旁道。
“客人？听那恶口凉舌数黄道黑，东一枪来西一剑的哪里像客人。”桃仙笑道。"您再不出来，奴家怕她们要在桌上就把您撕了吃去。"
苏婉贞才明白，原来她是特意来给自己解围。站在冷风里，心头却比在暖阁地龙烤着还暖，胸口的千斤重担也去了八分。方才的场面她经历过不知多少，这也是值得来心疼的？苏婉贞不自觉唇角弯起，伸手替桃仙将头上卧兔戴正些挡住额头不受风吹。
“放心，她们也就说嘴几句，我也不是纸糊的，哪里就听不得。再说人家也不是只说坏话，还谢过咱们家的礼，夸了你的面药中用你怎么不听？”
豆青被三姨太太挑唆使谎儿把太太诓出来，心里难免怕太太责罚。如今见太太紧皱的眉头也松开，抿住的唇也弯起，这才舒了口气。心道这三姨太太这样贴心又懂得哄人的，难怪太太偏疼她。
“不成，儿见不得您受气哩。既然她们还来赴宴，想是不原开罪咱们家的。如今不过说些酸话臭声散散气，难不成还敢翻脸么？也没有请人吃饭还要受人气的道理。再说席上么还有三太太在呢。家里的重担她替您分担不得，坐那儿听人几句话总可以的。”
看太太面上还有顾虑，桃仙也不等她再想，狡黠一笑双臂就将太太胳膊紧抱在怀里往前迈步，看得豆青在旁偷偷笑。
“就叫她们尽管去打这嘴皮子官司。您不是说奴儿的主意极好要奖么？您便陪我去走走吧。这些日子在屋里不出门，险些把奴家闷死哩！既出来，咱们也赏梅去。”
“年下不许说什么死不死的，快呸一声。”手臂被她这样带着走出几步，苏婉贞吓得左顾右盼，酒意都去了几分，见远处有三三两两的人影，急忙将手抽回来。“我随你去就是，好好走路，这样拉拉扯扯叫人看见不像样子。”
桃仙怀里一空，心中总觉得差些意思。她四下瞧去，那些赏雪赏梅的小姐姑娘好些都叫人扶着走路，怎么就她们不行？
行走几步，就看身边人脚下滑个踉跄，吓得苏婉贞连忙拉住她。刚扶住她，手就被轻轻捏了一下，桃仙面上哪有半分受惊吓，笑吟吟地向她抛个媚眼，话说给身后豆青听：“呀，这地上有浮雪呢。太太，还是叫奴扶着您走的好。豆青，你去找人来把这里扫扫，仔细别跌着客人。还有刚刚你雪青姐姐不在，她回来怕要寻太太的。你别让她真找去老太太那。如今我和太太往梅林东角慢慢逛，你去叫着她来找我们吧。”
豆青看着那甚是干净的地面不由纳闷，但还是呆呆应了声便去寻人。
支开豆青，这桃仙更放肆起来，借着宽大的斗篷遮掩，把着太太的手像把着宝贝一样握住便不放。
大庭广众下这样亲密，苏婉贞简直是心惊胆战。有意要叫她放开，可抬头见她那小狐狸得程似的灿烂样子，实在不忍心毁她的兴致，只好提心吊胆地同她向梅林去。
为着瞧个稀罕，庄子里送来的两头活鹿并没杀了吃，而是放在园里做景儿。来客大多在前头能看见鹿的地方聚着。这一路上，她们遇着不少出来赏梅的客人。众人见着杨大太太在，怎么都要过来打声招呼。苏婉贞面上浅笑着点头应和着，手却被桃仙捉着不放，她抽了几次都没成，再不敢大动作。同人说话时心慌得声音都有些抖，生怕人瞧出什么。
尤其见她这样紧张，桃仙更来逗她，有时故意趁人说话时来偷偷捏揉她掌心。幸而天气冷，就是苏婉贞双腮泛红也只当是风吹的，不显异常，旁人至多关怀几句仔细冻着。
“你真是，”
转过身走远些，苏婉贞的心还慌得砰砰直跳，忙低声扯住桃仙叫她不许再使坏，可看她水杏一般的眼睛亮得晃人，又笑得狡黠，就知道这冤家必不肯听。于是她干脆反手牵住桃仙往人少处去。
作为主家，从前宴会上苏婉贞少不得要坐在从头陪坐到尾，直到客人们尽数归去才能略松口气。今日却被桃仙叫着偷偷从席上溜出来偷闲顽笑。向来最最循规蹈矩的人，心底怎能不紧张害怕？抛下身为主母与人妇的职责，又叫她如何不愧疚自惭？
可许是先前吃下的几杯酒水作祟，苏婉贞的胸前像有小炉子烘着发热，暗暗竟也觉得有些兴奋刺激。又见这些人同她交谈，言语间都十分寻常。就是有那面有异色的，也只是打量着夸几句桃仙样貌生的出挑。如今桃仙也算是举止有度，听人家夸奖，她应对的也算得当。如此一来，苏婉贞也渐渐放下提防，再不像先前那样紧张，同她有说有笑的。
“倒有几家有意，只是我瞧着都不好。”听桃仙问起相看的怎么样，苏婉贞不由叹气。
杨苏两家这些事传在外头，那好人家大多同李家一样看法，谁肯跟这等薄情寡义的人家结亲？从前还有几户门第相当属意祁儿的，往常总是当着苏婉贞的面夸奖自己家女儿如何如何好。可今天她再打听，人家却都讪讪笑着十分犹豫。只剩些看中杨家富贵，趋炎附势的人家示好，苏婉贞又觉得并非良配。
倒是廷礼那好说些，不少人来打听，问若他成了亲，是要另立出去，还是仍在杨府上一块儿生活。她也觉得有几个十分不错的，只等回头再问问他自己的意思。转过头来再看，不免又为祁儿的婚事发愁。
见太太展颜不足半晌又皱起眉，桃仙忙哄道：“三条腿的蛤蟆希罕，两条腿的老婆可是要千取万。这样的家底，大少爷又生得一表人才，身无恶习，还愁娶吗？不过是您看过李小姐，旁人再好，总觉得差几分意思罢。”
“哪里学的说法，也太难听了，不许再这样说。”她那粗话俚语听得苏婉贞直抿唇摇头。
“这还是难听话么？您是没听见玉蝶怎么说那小戏儿。”桃仙边走边将刚刚听玉蝶讲的笑话又都讲给太太，自己忍不住边说边笑，一个笑话讲成三四截儿。苏婉贞听得稀里糊涂，桃仙说的那些词有的她听也没听过，只知道不是好话，也不清楚桃仙在笑什么，只是看她这样高兴，自己便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这边离着外院近，夏秋之际又是一片绿油油秃树，桃仙逛过来两次，觉得没甚看头便再不向这里来，直到这时才看出来院公的用心。这片林子竟是按着花色来种的。前面一片胭脂似的红梅，往后走又是二十几颗粉艳艳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中间是洒金梅，再往后头渐渐是几样粉团似的白梅。
杨家的园子里本倒也没有这些梅树，只是每每办这赏梅宴，为显着热闹便从外移植些来名品新树来。积年累月日头久了，不知不觉竟这样大。她们两个人说话间只捡沿着小路往深去，越发是树比人多。
梅花在树上原来是这样的，桃仙看得新鲜，哪个花色都觉得好。苏婉贞便一路给她讲这些树的来历。两人行至一处假山旁，苏婉贞瞧见一株树，特意叫桃仙来看。
“这叫五宝照水梅，算是这园子里最最名贵的。前年有个大诗人做了首好诗夸它，叫全天下都知道这梅的好。咱们家花一千二百两从南边共移过来十株，许是中州天比南边冷，种下就活了三株，去年又死了两株。到今年就剩这一棵开着了。整个中州便也就只这一份。只是前两年大家都看腻了，今年才无人特意来看它。”
“真是宝梅，一颗树倒能抵两个我了！”桃仙听了价不免咂舌，瞧半天，只觉得它比旁的树开的花白些，再没什么特殊。
不想她第一句话竟是和树比起身价，苏婉贞抿唇笑道：“十株树花一千二百两，一株不过一百二十两，如何比得上你。”
“您教我算账时可不是这样算的呀，花一千二百两成本移种过来，只活了这一颗什么宝什么梅，那它不就是值一千二百两么？”桃仙笑嘻嘻道。
苏婉贞故作叹息：“若这样说，这‘宝梅’只需浇水施肥，可你这‘宝桃’日日挑嘴要吃山珍海味饮玉液琼浆，要穿绫罗绸缎戴金银珠宝，还要人陪着顽乐....虽只用五百两把你这株‘宝桃’移种到家里，后边不想却这样多的麻烦，实在是赔本生意。”
“赔本生意？您也自己瞧瞧这‘宝桃’比起‘宝梅’到底哪个好？”
桃仙兴致勃勃地从旁边折下枝半开的斜簪在鬓角，作个风流身段斜斜依在花边。她笑着转向太太，抛个媚眼过去。
“您瞧，这样好看吗？俊不俊？”
粉妆银砌的天地，满树团花下，毛绒绒的貂鼠帽底露出些鸦青的发髻衬着黑漆漆的星眸，几缕发丝卷卷挨着白里透红一张俏脸，鬓边的梅花同她腮是一样可人的粉，丹唇贝齿，就是名家大作的美人图里也不见得能找出这样的风流。
见太太不说话，桃仙有些急了：“若是说‘宝梅’好，那就叫人来把我这桃栽这儿，您晚上把‘宝梅’搂被窝里亲嘴儿去。”说完这话，她又被想象的画面逗笑，自己乐得前仰后合，捂着脸笑个不停。
“又乱说。”看她对自己笑，苏婉贞突然心口酥麻麻地，感觉十分奇怪。她红着脸转开视线，胡点点头道：“既然喜欢，赶明儿叫她们拿剪子来剪几只好的，插个花瓶放在屋里看个够。”
一语未毕，苏婉贞见她又折下一小枝五宝照水梅向自己这里来，连连后退摆手：“我这样的年纪哪还有簪花的，让人家瞧见了只怕笑话.....”
“人家听了还当您七老八十呢，”桃仙哪里肯叫她躲，凑上前去一通死缠烂打。
苏婉贞拗不过她，低头任她将花簪在自己鬓边。却见原本笑盈盈盯着她的桃仙突然“呀”地一声把手抽开，容色一正向后退开两步。
苏婉贞直只当有人过来，心底猛地发紧，她不动声色四下看，却不见有人影。再看桃仙，还是一副正经样子惊讶地看着她。
“您是谁啊？”桃仙满面疑惑地问。
“说什么呢？你这是怎么了？”苏婉贞被她问得奇怪，忙上前一步要伸手去拉她。儿时听得神异故事都在脑子里打转，难不成是她们在这林子冲撞了什么？
“我认识您吗？”桃仙一副讶异样子问她，四处张望后，又向她问：“您瞧见我们太太没有。”
桃仙：“您要是说‘宝梅’好，那以后您就叫‘宝梅’陪你在被窝子里玩吧！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3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