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贞被软轿抬着紧赶慢赶的终是到了,路上图快难免颠簸,她的脚踝钻心地疼,额头上隐隐有层薄汗,越发看着憔悴堪怜。
“姐!二十年的夫妻情分啊,他拿你当个什么?就一点情面不看?”苏翰常已是发上冲冠,他个三十岁的男人当着许多人面就扑通一下跪在软轿旁,冲苏婉贞恨恨地一手指向床边的杨振轼,“我人还在杨家呢,他都敢这样折辱你!”他头猛地转过来,咬牙切齿地盯着杨振轼:“苏家的人还没死绝呢!”
一时心中悔恨交加,若不是他自己做生意太莽撞,将整个苏家推到悬崖边上。这杨振轼也不会吃准苏家不敢和他翻脸,这样轻待他姐姐。心中只觉是自己害了姐姐。
婉贞伸手一下捂住他的嘴,呵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咳咳咳……”胸中却十分触动,眼圈已经红起来。心知弟弟这是冒着触怒杨振轼的后果也要替自己鸣不平。
可她不能,她不能看着苏家一家老小流落街头受冻饿之苦。她的弟弟这样地待她,她也是这样地待他们一家。婉贞心下坚定起来,“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咳咳,去前厅等着。”
“姐——!”苏翰常知她之意,不觉悲从中来,上前搀扶的雪青去托他胳膊,他咬着牙不肯动,心中天人交战。
“哟,这怎么了!”杨三老爷来到门口,气儿还没喘匀呢。一进屋就见自家大哥面色又是恼怒又是得意地站在那儿捋胡子,这边大嫂和她弟弟一个坐在软轿上一个跪在地下,两人都是红着眼眶。
“这大半夜唱的哪出啊?快快快”杨振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起苏二,他们两人年岁相当,平时也多有走动。因此杨振辑同他也不客气,强拉硬拽地把人弄起来:“地上凉,有什么事站着说也是一样的。快起来。”
苏翰常默不作声地低着头被他拉起,心中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婉贞见他没了方才的冲动,忙叫老三将他弄出去。一说话,喉咙发痒忍不住又连连咳起来。
三老爷就是来救这个场的,忙一拱手:“我们俩也好多日子不见,还劳烦嫂子使人整置桌酒,我同翰常去月下小酌一番。”
婉贞向他勉强地客气笑笑,叫雪青去安排布置。等三老爷推着苏翰常出去,这才抬头看向自己丈夫,“想来他是被我出事吓着了,过于担心我。也是出于一片好意,还望老爷见谅。”
杨振轼冷笑一声,抬手整理衣扣:“我看他不是被你吓着,是借机跟我撒伐子呢。”他垂眼看向软轿上的苏婉贞,说到这苏家的事也有些亏心,气儿就消了几分:“让人指着鼻子这么骂,我杨振轼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关于苏家的事,其中道理你也和他多讲讲吧,别让他以为我们多亏心,欠了他一样。”
“.....好。”婉贞顺从地低下头,一滴泪却轻轻滴在膝头,谁也看不见。
叫他们这一通闹,杨振轼心底也有些烦了,转过身拍拍坐在床上不敢出声的桃仙,“你身上有伤,我就去别处歇了。”又嘱咐侍候的丫头都仔细些,抬脚就要向外走去。
可路过苏婉贞的面前,他到底还是停下脚。
她单薄的身子十分虚弱斜斜倚在软轿上,未施粉黛的一张脸上十分苍白,更显得她的眼睛如点漆般醒目,两颊因正发热而有些潮红,因昂首瞧他,露出一截修长的白颈子来。
见状杨振轼到底心软几分,抬起手拍拍她的肩。“你也多休息吧。家里的事可以叫三弟妹去帮你分担些。”
“咳咳,是。”婉贞轻声应下,就见眼前的靴子迈过门槛出去了。
“太太,”宋嬷嬷这才敢进来,雪青不在,她便打点起来。“送您回去吧。”
“等会儿,”一道声从里头传来。
婉贞和宋嬷嬷一同瞧向床那边,那桃仙半个身子探在床边上,一张俏脸上满是关怀,她娇声说道:“你们先出去吧,我还有话和太太说。”
“这……”宋嬷嬷犹疑地看向太太,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官司。
婉贞心头霎时也是转了千百个转,正好,她也有些想和桃仙说的话。便点点头:“都出去吧。”
既然太太发话,屋里的侍候的人无声地撤出去。宋嬷嬷走在最后,轻轻地将门带上,只留一室寂静。
“你要说什么?”婉贞轻声问道。
那桃仙掀开被子,赤着脚就下了地,三两步来在软轿边上。婉贞看得忍不住皱起眉来:“怎么不把鞋子穿上。”
“不碍事的太太,”桃仙笑吟吟地在她身旁蹲下来,身上只穿件银红的纱衫子,里头白绫红里的肚兜上鸳鸯戏莲的纹样若隐若现的。她用右手捉起太太的手贴在脸上,果然是一片冰凉。“您的脚没事吧。”
婉贞只觉得手上一暖,忍不住一缩手,她却拉得紧紧的,便就由着她去。只是心下实在有些不自在,应道:“没事,大夫说只是扭着了筋,没伤着骨头。多半月也就无碍了。”
那只冰凉凉的手被桃仙捂得一点点暖起来,桃仙那双多情的眸子里眼波流转,十分诚恳地瞧着她,娇声道:“今日之事全仗您那一拉扯,奴儿这条命是您救回来的。”
眼前的人看着也不大,今日之事想来她也是受惊了的。婉贞轻轻摇头,抬起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顶:“在山涧中,多亏你才是。”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将手收了回来,婉贞清清嗓子,垂下眼睛:“我虽然知你是个七窍玲珑的人,但也要嘱咐你,有的话,听过就烂在肚子里才好。”
她从来都没有和人说过那么多的交心话。也许是在那一片凄风冷雨中,桃仙那可靠的样子叫她忍不住去依赖。也许是她心里的苦水装得满了,要溢出来,在那个荒无人烟的破旧木屋里仿佛只有她们两个人。她竟然把什么话都说给这桃仙听。
从踏回杨家大宅的瞬间开始,这个世界就又再度复原。她是苏家的儿女,是杨家的当家太太。她是这个家里用森严的家规统领着家里百十个奴仆的女主人。如果这桃仙把她的话泄露出去。婉贞心头就是猛地一缩。
她还怎么做人呢。
回到这里的一瞬间她就开始后悔,怎么就将这样的话说了出去。见到桃仙,虽然还是记着两人在那山中互相扶持的情分,可婉贞就觉得自己像是有什么把柄被她捏住一样。屋中只有她们两个在,就忍不住出言叮嘱她一番。
桃仙抬起头来看着她,心知太太这是离了险境,后悔与她说的太多。她捉起太太手直直按在自己胸口,真挚地瞧着她的眼睛:“我虽然是妓子出身,可妓子也有梁红玉、董小宛、柳如是这样的人。奴虽然比不得她们才情,可是我这颗心亦是红的哩,您别拿我当个小人看。”
不想她竟说出这样一番话,婉贞动动唇,无言以对。只觉得手挨着她温热的肌肤,渐渐的也暖起来。
“您救下我,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桃仙也不顾婉贞同她说地上凉,一下跪坐在地上,她倚在太太的手臂上,出神地看着软轿另一端太太受伤的腿。
“方才的事,奴儿都瞧在眼里。您这样的好人不该受这样的磋磨。”转头看着太太,桃仙朱唇轻启。
悲蹙着眉,苏婉贞双目紧闭无言摇头,实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想接下来的事情,胸口就仿佛有块大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长叹一声,婉贞将头向后仰去,靠在软轿椅背上,像是说给桃仙听,也像是问自己:“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太太,”桃仙轻轻地攥紧自己手心里的太太的手,那只手已经被她暖得差不多,和她一个温度。
“有办法。”她放开这只手,又将太太另一只手捧在胸前,用自己的颈子去焐她的手。“我和您说的办法。”
婉贞先是一怔,想起木屋中她那荒诞离奇的话来。“你是说……”
她心中先是有些意动,可瞬间就让自己给打消回去。
她,她这样的人和姨娘去学房中术,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何况她自幼饱读诗书,女则女戒是抄写过千百遍的。断然做不出这样不知羞耻的事情来。
刚要让她弃掉这个念想,以后都不要再说这么荒诞的话了,可想起刚才弟弟的作为又叫她话到口边却停住。翰常能将苏家的前途置于不顾,只为她出头,和杨振轼撕破脸皮。
难道她的贞洁,她的道德感羞耻感,要比苏家的百年基业,比哥哥弟弟一大家子人的饱暖来得重要吗。
桃仙感觉到挨着自己颈子的这只手,手指微微动了动,心知太太这是应允。心中十分高兴自己能帮得上忙,原本倚在婉贞的手臂上的身子坐直起来,郑重其事地看着太太:
“愿为太太效劳。”
好菜终于要来了,我太感动了。
谁能想到我写了七万多字就是为了让她们俩有个合理的理由doi呢呜呜呜呜呜呜。
还有比美强惨阿姨被先do后i掰弯更带感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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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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