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药来了。”
苏莹儿从雪青手中海棠花式雕漆的小茶盘上拿起药碗,一张白净的小脸上还带着泪痕。
“您可把我们吓坏了。”她在雕花床边的绣墩坐下,把药碗递给半倚在床上的苏婉贞。
婉贞安慰地笑笑,抬起手接过药碗。抬手摸摸她的头顶:“不怕,姑姑不是好端端的坐在这儿吗。也没伤到骨头,刚刚你们不是都听见李大夫说的……咳咳……只要半个月就好了。”
“嫂子你不知道,”三太太孟寇云在一旁拿着帕子揉眼睛“那消息一回来,全家上下是人仰马翻。我这心里就跟吊桶打水似的始终悬在半空。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呀。”
苏菀也半蹲坐在床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流泪。自小人人都夸她像姑姑一样沉稳端庄,父亲也是一向拿姑姑的样子要求她。可全家上下却明显更偏爱活泼烂漫的莹儿一些,就是亲戚往来也是莹儿更讨喜。
只有姑姑,许是同病相怜,总能注意她关爱她,只有在姑姑面前苏菀才觉得自己不比莹儿差些。虽然平日里不显,可她心里是极为喜欢姑姑的。听说能到姑姑家来住些日子,她夜里在床上都偷偷笑出了声。
婉贞也怜爱地摸摸她的头,轻轻用帕子擦去她脸上泪水。“菀儿别怕,姑姑已经回来了。咳咳咳……”嗓子一痒,又忍不住咳起来。
“是。”苏菀闷闷地应一声,脸上的泪却流得更欢了。
“都是好孩子啊。”婉贞叹一声,又看向身后的儿子和庶子。“咳,祁儿和礼儿快去收拾收拾歇息吧。你们也奔波咳,奔波半日,辛苦你们了。”
“娘,”杨廷祁有些不自然地吸吸鼻子,“我明日告了假,留在家里好好为您侍疾。”
“母亲,这本就是我们为人子女应该做的,”杨廷礼诚诚恳恳的说道,余光却看见站在侧面的亲生母亲雁儿撇嘴的样子,他继续道:“谈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去吧去吧,”三太太拍拍两个少年的肩,“你们母亲这里哪少得人侍候,别你们两个反倒病了,再让你母亲担心。”说完就推着两人向外走去,“回去好好地洗个热水澡,姜汤也再喝些。再怎么说也是顶着大雨在外面奔波这许久。”
“去吧,听婶娘的话。”婉贞扬起下巴示意他们去吧,见她坚持,两个少年这才各自回去。
“你们也都回去吧。”见外面夜已深,婉贞对房中的余下几人道。“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做呢。都去吧。”
三个女孩儿都一副梨花带雨模样,婉贞叫人进来服侍她们又净面,擦过面脂,防着叫风吹坏脸。这才叫她们结伴回去。两个姨太太也顺势一并告辞,只留下了三太太。
“寇云啊,”婉贞左右看去,雪青也带着下人都退出去。她笑着拍拍床边的绣墩,招呼她坐过来,“他们都走了,这下你说吧。”
三太太这才松口气一样地坐了过来。
“大嫂,您真是七窍玲珑心。”孟寇云蹙着眉忧愁地拍拍她的手背,“我都没说话,都叫你猜着了。”
婉贞咽下口中的药,使帕子压压唇角,转头看她,“我知你要说什么咳……放心吧。”将手中的药碗递给她。
“好嫂子,您真是这天下最聪明绝顶的人。”三太太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接过药碗来,起身放在桌上。见有备下的松穰鹅油卷,便端过来。“大嫂你清清苦味儿。”
婉贞用帕子捻起一个,顺手拉着她坐下。“你啊,哪里是不会处理家务呢?你就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她拉着三太太的手说道。
“不像我,懒得管他们。”婉贞哑嗓子轻声说道,“你自己是个顶顶好的人,就也想别人也是。可他们一群奴才,哪能办得明白呢。”
她看着自己这个妯娌,常听人说谁家里妯娌间为争权夺利而有失和睦,这位倒好,认定自己不是那块料,便一手也不碰。
“嫂子你别替我遮着说了。”孟寇云面有羞愧,“我啊,就是没那个能耐。您受了伤,我原本是该替你扛起这担子的。可上次出的乱子,我们家老三现在还没事儿拿出来呲哒我两句呢。”
她感激地看着婉贞:“您可千万不能出事啊,这家里几百口人就指着您呢。可别再吓唬我们了。”眼眶一红也落下泪来,“我刚刚以为天都要塌了。”
这孟寇云今年还不到三十,婉贞瞧着她总觉得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见她这样又好气又好笑地也将人揽过来拍拍她背:“你这哪是担心我呀,我看你是怕我要是出事,家里这些烦事就落到你头上了。”
“嫂子!”孟寇云登时破涕为笑,“真是的,人家担心你呢。”
此时突然听见门外问安的声音,苏二老爷在门外叫了声:“姐,我来了。”
三太太忙坐直身子擦擦脸,婉贞见她整理得差不多了,这才扬声道:“进来吧,咳咳咳……”
苏二老爷刚在客房洗净身上泥泞,又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就赶了过来。进到房中,见杨家三太太也在,忙拱手。
与他见过礼后,孟寇云便说:“时候不早,我就不打扰了,您二位好好说说话吧。老三那儿也担心着嫂子呢,我也告诉他一声您没事。”
“您慢走,”苏翰常冲她点头致意,却突然皱起眉来,转过头看着床上的婉贞“姐,姐夫人呢?”
三太太正向外的脚是迈也迈不得,收也收不得。颇有些尴尬地停在那,转过头来看。
苏婉贞对三太太笑笑说:“咳咳,你自去吧。”拉住弟弟的衣袖“家里伤的又不止我一个,我这里这样多的人,咳咳,哪里差他一个。”
三太太挤出个笑,匆匆地出了门,心下也对老大的行为不以为然。
苏二老爷看着自己的姐姐如今坐在床上动弹不得,形容憔悴,从前圆润的脸颊也变得削瘦,眉眼间更是散不去的忧愁,一股气就冲上头。
他拉着婉贞的手怒道:“他杨振轼为保全杨家不肯施以援手,我何曾与外人说过他半个不字。可如今你为他喝茶的水上山才出了事,二十年夫妻啊,他竟然抛下你去看个妓子?”
听话人越听心越寒,讲话人也越讲心越气,苏翰常直眉怒目地甩开婉贞的手,“我若是不同他说道说道,这狗贼真是欺我苏家无人啊!咱们就是不使他的臭钱,我也不能看他这么辱你!”话音未落就怒冲冲地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弟弟!翰常!咳咳咳……”婉贞略一动,脚踝就是一阵钻心的疼,忙叫雪青去拦住他。
三太太还没走出静安阁几步呢,就听见身后苏家舅老爷愤愤问着路边家仆:“你们那新姨太太在哪儿住?给我带路。”
那洒扫的小丫头被他吓住,手颤颤巍巍指向前边的暖春阁:“那,那边就是。奴……”
“舅老爷!”雪青唤他,跑着追上来。“舅老爷您留步。”可她一个丫头哪里拖得住一个大男人。三太太回头看见那苏家舅爷脸色铁青,心道了一声不好,忙向自家去找杨三老爷报信去了。
这边暖春阁内,销金流云三脚炉里的安神香冒着烟,衬着床上的人好像神仙似的。大老爷拉着她细嫩的手是怎么也看不够。只觉得她平时像个摄魂夺魄的小妖精,受了伤又楚楚动人好不可怜。
细一想,自打进杨家这门,竟没有安安稳稳地过过一段日子。
“我的心肝啊,苦了你了。”大老爷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一口,胡子蹭得桃仙手背十分痒。
“您若是真心疼我,就替我去看看太太吧。”桃仙撅起嘴来,担心道“也不知道太太的脚伤没伤着骨头。”
“她那里有良医,有好药,还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拥着。”杨振轼咬了一口桃仙水葱样白嫩的指头,逗得她咯咯笑着把手缩回去。“哪儿用得上我啊,我心里就只有你这个小魔星。”
桃仙捉起他的胡子轻轻摇摇,娇声央他“求您了嘛老爷,太太可是我的个救命恩人哩”凑过去在他的脸上亲个不停。
“杨振轼!”两人正调笑之际,院子里突然一片嘈杂,苏二老爷的声音压过那些人,冲着屋里喊道。猛地推开门,见杨振轼歪在榻上正揽着那个妖娆的小妾,疾言遽色地指着他鼻子叱道:“杨振轼我问你,你可还拿我姐姐当你妻!!”
吃他吓得悚然一惊,反应过来的杨振轼也是无明业火满腹烧起,推开桃仙,就翻身坐起,对他怒目而视:“成何体统!这也是你能闯的地方?!”看着身后一众奴仆:“还不把他拉出去!”可也无人敢硬去拖他。
“去你的吧,”苏二向地上啐了一口,指着床上的桃仙道:“她是个什么玩意儿,多少男人看过还差我一个 ?我姐为你,差点把腿摔折了!你竟然一点也不念她的好,在这儿跟这个表子卿卿我我。杨振轼你还是人不是?!”
杨大老爷叫他臊得积羞成怒,气得瞋目切齿:“苏翰常!你说话之前也先过过脑子!别只图现在嘴上痛快!”
苏二老爷怒极反笑:“我……”
“——翰常你住口!”外头传来大太太发哑的怒声喝止住他。
苏二虽然有些不太靠谱,但还是个好弟弟的。只可惜他发了脾气还要不是要婉贞去圆场。
桃:我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太太的弟弟啊,算了。以后都是自家人。
话说大家看文的时候有听歌吗?有什么比较合适的背景音乐推荐吗?大宅门我有点听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第二十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