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苏二老爷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指向地上报信人的手指颤得厉害。“你再说一遍？！”
“舅老爷，太太上香途中遇暴雨不慎跌落山崖，如今府里所有能用的人都派去了。鹿微山中树木繁密，天又黑。加之因暴雨道路泥泞，还望苏家能派人一同去搜救。”
“大哥，”苏翰常深吸口气，转过头来看身旁的苏大老爷，“我现在就带人去。”
一只略显干瘦的手稍抬，就将他的话压回去。苏大老爷两只钩子似的黑眼睛盯着地上人。
“你们大太太去上香，那灵恩寺就在山脚下。她上山去干什么？”
那护卫面有难色地看看，还是说道“是去给大老爷取几坛子去年存的雪水。”
“杨振轼这个直娘贼，”苏二老爷也不顾杨家人就跪在脚边，恨声骂道。这还不算完，上去一脚把护卫踢倒在地：“我姐要是出了事儿，我要他偿命！”
“翰常。”苏大老爷那张瘦长的脸上，眉头皱出个川字。“那是你姐夫。不得无礼。”苏翰常回头看他一眼，气得胸膛一阵起伏，想将桌上的菜丢到他脸上去。
“好了好了，”苏二太太见状赶忙站了起来，“人命关天，老爷您快去吧，啊。”
“去吧。”苏大老爷点点头。苏翰常立时匆匆点齐人马跟着杨家护卫往鹿微山去。
那里如何一派兵荒马乱，这山间破屋中的两人一概不知。
苏婉贞小心翼翼地解开桃仙手臂上胡乱扎着的汗巾子，能清楚看见有些纱已经叫干涸的血迹黏在肉上，三寸来长的伤口血肉翻着十分可怖。强忍着心悸，婉贞照她教的去撕已经粘上的地方，可怎么也下不去手，一想都替她疼得慌。轻轻地扯动一下，怀中的白嫩手臂就猛地抖起来。
“是不是弄疼你了？”婉贞不敢再动，抬起头看着眼前死死咬着下唇的桃仙。
“没事，您若是不把它撕开，回头该落疤了。”桃仙自嘲地笑笑，被咬过的唇上带着深深齿痕，越发得红艳水润。她又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难怪您有时......忍气吞声的。”
苏婉贞停顿半晌，扯扯唇角，“人人都道我厉害得紧，偏你瞧着我忍气吞声。”
桃仙见太太生怕弄疼自己，不敢动手。便叫太太替自己把住两侧皮肉，自己用右手扯着那汗巾子，闭眼就是用力一扯，登时伤口处又流出汩汩鲜血来。
“你忍着点。”一旁的婉贞虽然手有些抖，却还是将自己的汗巾子整理齐系在伤口的上方，用力勒紧。待系完，两只手和衣袖上却都蹭上血迹。她一时举着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桃仙忍痛笑笑，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太太，我看您不但忍气吞声，心里还掉着泪呢。”
婉贞听她这话，怔怔转看着窗外不知想些什么。大风吹得窗框一下一下的动着，发出无序的撞击声，风就从那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沉下表情，垂着眸，像是杨家大宅里的太太突然又回到身上，声音威严：“这些话，我从未同人讲过。你……”
“我是个守口如瓶的。”桃仙也收起玩笑的表情，直直地瞧着她的眼睛。“太太您刚同我说的话，我半个字儿都不会说出去。若是我泄露了一丁半点，就叫我下辈子还做个千人……”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捂住她的嘴。
“不用。”婉贞轻声道。“行了。”
桃仙用右手拉下太太的手攥在掌心，直直地瞧她的脸。既知书达理，又公正严明，甚至会为了她这样玩意儿似的人舍命相救。太太这样好的人，脸上不该总有愁容的。
“太太……”倏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闪过桃仙脑海，甚至叫她眼前一亮。她清清嗓子，对上了太太的目光：“您就当我是在发癫，可若说，奴家或许能帮上忙呢？”
“你……”婉贞的脑子里，从前看过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话本子一闪而过，转而摇摇头，世上哪里真有那样的事呢？这桃仙不过一顶小轿抬来这里，带来什么苏婉贞是了如指掌的。
“你的好意我心领，”她抬手抚了抚桃仙半干的头发，闭眼道“只是此间事大，远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桃仙点漆般的瞳孔中映着太太的身影，“我说的是另一件事，我擅长的事。”
婉贞怔怔地看着她，口中重复着她的话：“你擅长的事。”心里好像有层窗户纸快要被戳破了。
“对，奴儿最擅长的事。”桃仙妩媚一笑，手臂像蛇一样缠上太太修长的颈子，整个人靠进她怀里娇声道：“奴家虽无堆金叠玉来解太太的燃眉之急。可说到叫男人回心转意的法子么……”
“知道你说的什么话吗？”婉贞一把捏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苦涩。“你……”
桃仙脸上也没了玩笑的意思，洁白指腹沿着太太的下颌线摩挲着，滑到白嫩修长的颈子上。细痒难忍，苏婉贞浑身一颤，忙将她的手指也捏住。眼前的桃仙和方才同患难的坚韧样子再不相同，通体又摆出在杨家大宅的风流样子。
“您若是信我。”桃仙凑到她耳边，向她的耳洞吹了口气。
“也叫我报答太太的救命之恩。”
= 山涧中=
杨振轼心烦意乱地看一片昏暗中四下散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虽然雨已经停了，但天也彻底黑下来，无奈只能叫人都打上灯笼，在泥泞中淌着。
除杨家的四十余个护卫和灵恩寺的僧人，还有苏家几十人并他那最让人头疼的小舅子也来了。就是在这边杨振轼也能听见苏翰常在那头呼来喝去的。
“大姐——！”苏翰常攥紧拳头，还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样子，借着身旁护卫中的灯光四下大喊“姐——！！！”
“舅老爷，西边找见太太的一只绣鞋！”那个杨家总管胡喜骑着马过来，手中还拿着一个羊皮水囊，“已经叫太太的丫头雪青确认过是太太的。想来太太人就在那边了，您喝上点酒暖暖身子吧。”
“不用啰嗦。”闻言苏二一把推开他的手，奔着他指的方向而去。其余各队也收到信，杨三老爷、杨廷祁与杨廷礼带着的队伍也分别掉头向那搜去。
既确定方向，很快就有人寻见有火光的木屋。发现木屋的是杨廷礼那队的人，杨廷礼听了忙赶过去。
“叨扰了！”杨廷礼也不知这屋中到底是山中猎户，还是避难的母亲，又或者是那个三姨太太？只能大声地叫门：“请问可曾见到两位跌落山崖的妇人？”
他这一声惊醒屋内不知何时昏睡过去的人，两个几乎同时睁开眼。
“太太！”桃仙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外头，“我好像听见有人来了....”
“是廷礼吗？！”婉贞深吸口气欲扬声问道，这才发现嗓子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母亲！是我！”杨廷礼听见顿时放下心来，又问：“三姨娘可也在？”
“我也在！我也在哩！”桃仙喜出望外地答道，忍痛爬起身就要去开门。婉贞忙一把拉住她指指衣服，两人都只穿中衣哪里是能见人的。桃仙一拍脑门，“瞧我，总是这样。”
杨廷礼听得二人都在，忙叫身旁的侍卫去通知各队，人找到了。想着刚刚有人捡到的绣鞋，想来母亲可能衣衫不整。他知道太太一向是个爱面子的人断然是不肯失礼与人前的。便叫人快将太太与三姨太太的丫头叫来，伺候两位梳洗。
隔着薄薄的木板门，外边的话声听得是一清二楚的。婉贞见那桃仙单手不方便，便帮桃仙系起衣带，听见她低声说：“这位二少爷，还真是个体贴人。”
有些够不着，婉贞拍拍桃仙叫她坐下，这才伸手系她领口盘扣：“廷礼这孩子，确实心细。”
“太太。”桃仙笑眼盈盈看她：“我们得救了。”
“是啊。”婉贞憔悴的面容也带上些笑，示意她已经系好了“我们都活着。”
外面传来一队急促的脚步，杨振轼离得近一些，与杨廷祁几乎同时到了。杨廷祁迈步就要进去，却被杨廷礼一把扯住，小声提点他三姨太太也在里面，可能不方便见人。
一旁杨振轼径直推门而入，身后的几个丫头端着干净的衣物和洗漱用具跟进来，随手就将门关上。
一眼望去，杨振轼就见自己的心肝肉的俏脸跟小花猫一样，失了往日颜色，有些花容惨淡地看着他。杨振轼登时心疼的跟什么似的，上去一把抱住她。
桃仙连连呼痛，杨振轼这才看见她的手上扎着条汗巾子，下边一条好大的伤疤。
婉贞深吸口气，轻声地唤道：“老爷。”
杨振轼这才松开手，转过头来看她，见苏婉贞罕见的面带病容显得十分娇弱，钗横鬓乱，再无往日的威风，心中不觉也有些怜爱，握住她放在膝头的手安抚道：“没事就好。”转过头来叫丫头们伺候梳洗。
这时搜得最远，因此也最晚到的苏二老爷终于也赶到。听见苏婉贞同他说自己无事，这才放下心来。却在见到她足不能行的时候忍不住落下泪来。
“好了好了，”，苏婉贞看看自己的弟弟，又看看两个少年，低声安抚道“从山上跌落，能有命在就已经是佛祖庇佑了。”
这边桃仙见杨振轼揽着自己不撒手，便哭哭啼啼地同他说：“若是没有太太拉奴家一把，奴怕是再也见不到老爷了。”
她撒着娇将太太这一路如何照顾细细地讲给杨振轼听，倒听得杨振轼对自己这个太太心中又多几分宽容。
原地简单收拾一番，谢过了灵恩寺的僧人，在两家近百名护卫的保卫下，众人连夜返回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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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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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