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肆章

庭院深沉坠海红,玉兰花下坐春风。——彭孙贻《雨中玉兰花》

乙卯年二月二十九。

“王姬!?你怎么在这儿!”

玉荧回头,瞳孔骤缩,不好,怎么是她。

周围有几个小贩一听玉荧在夜市,纷纷四散而逃:“王姬?是王姬!快跑!”他们的喊叫惊动了更多的人,很快拥挤的人群散开形成了一个以玉荧为中心的圆,人们都带着怨恨和害怕的眼神看着她。

玉荧手里的糖葫芦在人们逃窜的过程中撞掉在地,碎了,不少糖渣粘在了她的裙角。一个孩童逃跑时踩碎了糖葫芦摔在地上,黏稠的糖浆沾满他的绣鞋。玉荧蹲下身想擦拭,却听见那孩子哭喊:“娘!我的脚被瘟神碰过了!”她想扶起摔倒在地的小孩,他的母亲却冲过来一把抱起孩子,用帕子疯狂擦拭孩子鞋面,仿佛沾了剧毒。玉荧在这过程中被那妇人推到跌在了地上,她看着手上破皮的地方晕出了血,虽然没有多痛,但心里好像被重击了一下,她眼中渐渐擎满了泪水。

“业根,不要碰我的孩子!”那妇女没有多想就出手推了玉荧一把,直到看到玉荧不可置信地坐在地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犯了大错,“王姬赎罪,民女罪该万死啊,王姬赎罪啊!但求你不要碰我的孩子。”她立马跪在地上磕头,没几下额头渗出了鲜血。

尽管玉荧自认为习惯了这些年的孤独,自以为她可以平静的接受谩骂,但直到这时她才看清自己根本放不下,她一直在逃避的真相,就是没有几个人真正喜欢自己,望着那女人怀里的孩子,她含着泪笑了笑,我也有母亲,可是我从来从来没有感受过她怀抱的温度,是我害死她……

“无妨,你走吧,”她擦了擦眼泪,看向了人群中的一人,“我不怪你。”

蓝杏瑶心虚地低下了头,可想了想她觉得自己做的没错,她就是故意让玉荧的行踪暴露的。她一抬头却不见玉荧一行人的踪迹了。

“阿仙,你还好吧?”莫唱月擦掉了玉荧的泪水。

玉荧点点头,看向了天空,如果她还在的话,我是不是也会有人保护?还是说,她也很恨我?

经历这么一遭,众人已经没有心情去逛下去了,告别了莫唱月一行人,玉荧和合欢踏上马车准备回宫,合欢这时记起了要送给莫唱月的礼物。

“下次再送吧。”

城中依旧热闹着,天空中不断冒出一朵朵烟火,林槭倚靠在门框上,手中的红线像是有生命般在他指尖嬉戏,他静静地看着玉荧的马车消失在视野中,随即走近了八方馆。

玉荧蜷在马车角落,指尖死死抠住了窗。

“他们骂得对……若我从未出生,阿母不会血崩而亡,洛京不会连年灾祸,蓝杏月就不会溺死了……”

合欢突然握住她颤抖的手:“奴婢的命是您捡回来的——若您是灾星,怎容我活到今日?”

“唉唉,你听说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了吗,我听小梨说她刚刚在上街帮汝南三王姬搬买来的东西,结果撞见咱们王姬……”

一个绿衣侍女磕了磕瓜子:“真的假的?不过白天那个小翠的死你们知道不,有没有踏燕院子的姐妹,给咱们说说呗,我看八成是因为王姬那天煞孤星的命影响的,不然怎么可能……”

“咱们这王姬……”

林槭躺在屋顶上,听着这些下人们在屋檐下对玉荧议论纷纷。

“时辰不早了,我要睡了,大伙赶紧散了吧,不然被崔尚宫抓到了,又得扣月钱了。”

其他人觉得她说的对,纷纷起身准备回到屋舍内。

“咦?绵绵你不去吗?”一个小侍女问绿衣侍女。

“我还想去方便一下,你们先去吧。”绵绵招了招手,示意小侍女先行离开。

绵绵提着宫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她自身附近的区域,晚风吹过,头顶的柳树沙沙作响,惊起树上的麻雀飞离,留下扑棱扑棱的声响。林槭起身,一根细小的红线脱手而出,悠悠地飞在绵绵头顶,绵绵缩了缩脖子,感觉身后有一股冷意,忽然红线钻进了她的脖颈。绵绵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不多时她的神情木讷,呆滞得像个木雕。

“和我讲讲你们王姬的故事呗。”林槭双手抱胸靠在了红墙上。

晚风轻轻吹过,撩起玉荧额前的碎发,高台上,合欢为玉荧披上斗篷:“王姬,天冷,小心着凉。”玉荧摸了摸斗篷上的裘毛,想到了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街上的人都穿着单薄,只有自己还在加衣御寒。今日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了丑,阿雁她们定是不愿意同我做朋友了,罢了,这十六年我都能熬过去,根本就不差那么一点虚无的友谊。明知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要期待呢,更何况我还有父兄。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已然好了许多,拉着合欢下了把棋便睡了。

林槭回到厢房时已经很晚了,刚进屋,他便听到一声询问:“哪去了?”

就看见林知节坐在桌前,周身冷得似冰。林槭心虚,毕竟他白天时不仅在院内杀了一个侍女,还把丰岚的病秧子王姬吓得不轻。

他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走到林知节身后捶起她的肩膀:“阿姐,我这不是太闷了,出去溜达溜达嘛……”

“你可知罪?”

“阿姐,小翠的死我真的是无意的,我扔刀只是想吓吓她,没想到那刀直接把她命要了,我更没想到那丰岚王姬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啊……”林槭的声音多了几分哀求,他转到林知节旁边,林知节将头扭到一边,于是他拉着她的衣袖,轻轻摆动:“阿姐,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乙卯年三月初二。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湿润的泥土散发春的气息,雨滴打在院内的枇杷树叶上,砸在鎏金瓦上,奏响一首独属于暮春的雨的歌。

玉荧趴在窗前,心情同这雨一样淅淅沥沥,她略显烦躁地敲着手里的棋子,心上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这三皇子如此上心。

“合欢,这林宗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初步判断应该是个喜静的人,昨天她只是同您打了个照面,并没有一起去逛街。”

玉荧思索了一番,那倒也是,不过她昨天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更别说是仔细观察她到底长什么样了。正神游在自己的世界的玉荧根本没注意到身后莫唱月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哈,猜猜我是谁!”

玉荧无奈地拨开莫唱月捂在她眼前的手,笑了笑,心里倒是有几分惊喜:“还用猜吗,阿雁,是你吗?”

“唉,被你猜到了,对了,差点忘了,我来的时候给你带来礼物,结果昨日太过激动给忘了,珉珉,拿上来吧。”

玉荧展开,顿时说不出话来,一树精妙绝伦的玉兰花跃然布上,惟妙惟肖。她伸手抚摸这这份珍贵的礼物,转而抱向莫唱月:“谢谢你阿雁,这是我迄今为止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莫唱月开始有点犹豫要不要将这刺绣送给玉荧,毕竟这份礼物的价值并不是很高,她怕玉荧不喜欢,没想到玉荧会这么喜欢。玉荧叫合欢拿出了要送给她的发饰时,她看着这套价值连城的头面首饰,激动地跳了起来:“这么贵重的物品送给我,我怎么好意思收啊,更何况我给你的礼物并没有那么贵重。”她紧紧抱着玉荧,心中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哎呀,你受着吧,要是喜欢我还有,你多挑些。”

“你们这里的头饰都好好看……”莫唱月摸着精致的头面,喃喃道,“下次,下次你来我们那,我也给你准备我们那的头饰!”

莫唱月走后,玉荧感受着拥抱的余温,欣喜地告诉合欢:“合欢,你看她送我礼物啦!”

合欢打心底里为玉荧高兴,王姬总算是有个朋友了。

“我们王姬出生前丰岚风调雨顺、五穀丰收,人们都过着安乐、富足的日子,举国上下也都真心期盼着这位身份尊贵的小王姬或小皇子的到来,可是在王姬出生那天,洛京城内乌云密布,皇宫,市集,整个洛京上方盘旋着许多乌鸦。那年我也才六岁,我阿翁为了驱赶屋顶的乌鸦被啄瞎了一只眼……然而这还没完,皇后娘娘因为王姬难产而死,全国人民敬爱的皇后,就因为她的降生失去了生命,到这里人们还在想她只是个孩子,并没有怨恨过她,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才发现了不对,原本风调雨顺的气候开始变得不对劲,年年洪涝干旱灾祸不断,人们这才相信她是个灾星,是业根,所以这些年来人们越发的怨恨她。”

摸了摸耳坠,林槭回想这昨晚绵绵口中的话,这玉荧倒是个苦命人,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还背了这么多年的骂名,自己也是奇怪,居然还帮她出手教训了这绵绵一下。

“你阿母阿翁没教过你不许在背后议论别人吗,更何况玉荧是你主子?”林槭狠狠地弹了绵绵脑门一下,不一会绵绵的额头便肿了一块,看起来是用了十成力,“回去吧,不然尚宫该罚你了。”林槭收了红线,消失在夜色中,独留绵绵清醒后扶了扶疼痛的额头,呆呆地站在地上:”刚刚怎么了?”

夜幕降临,灵仙楼内灯火通明,众使者齐聚一堂,少长咸集。

“春到人间人似玉,又是一年花源节,”玉行舟举起酒杯,说着开席的官话。

舞池中舞女扭动纤细的腰肢,觥筹交错间宴会的气氛达到了**。

百花席刚开始各国使臣互相交流,交杯碰壁,但说着说着便不由地都谈到了所遇到的刺杀事件。

“要我说,抢劫财物刺杀使臣只是借口,他们真正的目的根本就是昭源令,这群狼子野心的家伙觊觎的一定是那笔宝藏!”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到,众人安静一瞬,随即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我们路上也差点丢了昭源令,这西影国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的五皇子路上不幸……唉,还丢了昭源令……”

“听说踏燕使团在蜀道遇刺却无一人死亡,真是奇迹啊!”

……

北苍储君笑了笑放下酒杯,缓缓起身:“能在各国必经之路埋伏,刺杀后根本查不到踪迹,做到这个份上,不管这背后势力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有人,想要打破这份和平!”

全场顿时哗然,众人皆知却不敢道出的道理,真正明晃晃摆出来时,却又不敢认。

不同于男宾席的讨论激烈,女宾席异常地安静,偶尔会有几声窃窃私语。玉荧身为东道主国的王姬,理应参加此次百花席,但她此刻真的很后悔来,现场诡异的安静让她如坐针毡。

贵女们想说话却又不敢,蓝杏瑶更是尴尬的揉搓着衣角,平日里这些宴会玉荧从来都不参加,今日撞见真是太倒霉了,虽然同情玉荧的遭遇,但她并不为自己之前故意透露出玉荧在市集的行为感到后悔,要不是玉荧,她的姐姐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夭折。

玉荧起身,想要出去透透气,压抑的气氛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出门不久,只听很多人长舒一口气,渐渐地这些贵女们开始出声交谈。

“她怎么来了,她来干什么不怕害死我们啊?”

“小点声,这是皇宫,你不怕叫人听见啊?”

“早知她来,我就该好好呆在家里,最近我会不会水逆啊,愁死了啊!”

“你们遇到刺杀了吗……”

莫唱月冷眼看着这些人,“切”了一声,抓起金鞭跟了上去。

“这是谁,居然敢去追那瘟神,胆子真大,会不会和那蓝……”不等她说完,旁边人咳了一声提醒她,她一抬头发现蓝杏瑶正在怒目圆睁地瞪自己,吓得她赶紧闭上了嘴巴。

玉荧爬上了翎坤宫后殿的屋顶,一般她心情不好时便会来这里,她卖力地顺着梯子爬向顶端,眼看要到最高处了,在她的头顶冷不丁飘来一句:“要搭把手吗?”玉荧顺手递出却又收回,她定睛一看竟是林槭,她两眼一黑脚滑了一下,梯子在她脚的蹬力下倒在了地上,她就这样半吊在了空中。

“啊,喂,你还不快拉本宫上去!喂!”

林槭转身:“有什么好处吗?”

“真可恶啊,”玉荧咬牙切齿怒骂一句,鎏金瓦十分光滑,在重力的作用下她开始下滑,玉荧怕了,“啊啊啊,本宫……本宫什么都答应你,任何事,快拉我上去!”

林槭挑了挑眉,唇角勾起,牵丝引出手,将玉荧捞了起来,随意扔在了正脊上。

小知识来啦:“左殽右胾,分餐而食”古代宴请宾客的习俗中,男女分席是一种普遍现象。这种分席的做法不仅体现了古代社会对性别角色的区分,也反映了当时的社会文化背景。具体来说,男性和女性在不同的区域就座,男性通常坐在主堂或正厅,而女性则坐在后屋或厨房等较为私密的空间。这种安排一方面受到“男尊女卑”思想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男性和女性在饮食上的习惯不同,如男性可能饮酒,而女性则可能不饮酒,因此散席的时间也不同。此外,女性还有“打包”的习俗,即用芭蕉叶或冬叶包裹主菜带回家与家人分享,而男性则可能更多地参与社交和饮酒。

古代宴请的座次安排也非常讲究,主人会请年老客人或贵宾与主家老人坐正位,主人坐在靠近中门的一侧,而客人坐在另一侧,这种安排体现了对尊长的尊重和宴会的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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