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沈鹤松能预知,这段与世俗礼制不合的浓情厚爱,会在百年修得共枕眠之后蓦地被腰斩,他还会不会放任自己,与楚楚相会相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佛家八苦曰: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炽盛。
世人经历不同,悲欢亦不相通。
于赵悦而言,她一直坚定地认为,爱别离,应是八苦之首。
现下这苦,却是楚楚受了。
第二天清晨,消息传来的时候,赵悦正在穿衣服。
她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愣在那里。
然后,她的心猛地一悸——那种悸动不是惊吓,不是悲痛,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
尘埃落定。
她穿好衣服,快步向客房走去。
楚楚与赵悦以往所见的逝者皆不同。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身着大红嫁衣。那红色刺目,却又莫名地妥帖,像是她本就该穿着这一身,躺在这里。
面色红润,瞧那眉眼,应是化了淡淡的妆容。胭脂匀称,眉黛轻扫,唇上还点着浅浅的朱红。
像是要出嫁。
像是要去见一个人。
而她的面上,甚至挂着一丝笑意。
死人脸上挂笑——光是想象一下,便令人毛骨悚然。可楚楚不是,楚楚虽死犹生,她的笑,真的显露出了幸福。
那种幸福,是藏不住的,是从心底漫出来的,是穿着大红嫁衣、化着淡妆、在这里等着人来接的那种幸福。
赵悦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走进去。
她强压下汹涌的泪意,默默地将屋内仔细勘验了一番。不是勘验,是看,是替某个人,最后再看一眼她住过的地方。
客房因着都是备着有人短期入住,原本东西并不多。
是以桌上的一对灵位,才分外显眼。
两个灵位,并排而立。一个写着“先夫沈公鹤松之灵位”,一个写着“先室沈门邵氏婉之灵位”。
沈鹤松,邵婉。
不是楚楚,不是孔家姑娘。
是沈鹤松和邵婉。
是她给自己和他的,迟来了一百年的婚礼。
灵位旁边,还有一张花笺。
赵悦拿起那张花笺,看见上面寥寥数字:
前尘过往
随风而逝
今生缘定
泉台相随
赵悦的喉头蓦地一紧。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沈鹤松,你看到了吗?
她不怪你前生那样负她,误她一生,她只道今生既与你情定,那必然是要生死相依的。
你这一百年,值了。
视线终于模糊,泪滴落在花笺上,洇开了“泉台”那个字。
她没动,只是看着那滴泪慢慢渗进纸里。
门口,有一个人也没有动。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就站在门槛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角的湿意上,落在她手里的那张花笺上。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看着。
然后她垂下眼,把花笺轻轻放回桌上。
从他身边走过时,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可她没有再看他。
包拯具表陈情,将此事上报大理寺。
仁宗御笔亲批,方洗脱了开封府出了人命案子的罪名。
赵悦本想将沈鹤松与楚楚合葬,可年代太过久远,无处寻觅他的棺椁,哪怕是他的随身之物,也无法寻得一件。
遂只能将楚楚单独下葬。
楚楚的墓碑立起来的时候,赵悦看到了人群最后面的丁月华。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一句话都没说。她就那样站着,看着纸钱落地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赵悦走向她。
“楚楚的事,”丁月华说,“我想了很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那天冲她吼,是因为我害怕。我以为她是来抢展大哥的。我以为……我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悦。
“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来抢谁的,她是来找她自己的那个人。”
赵悦没有说话。
“悦姐姐,”丁月华忽然问,“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赵悦愣住了。
丁月华没等她回答,自己又说了下去。
“我以前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要和他在一起,想天天看见他,想他只看我一个人。可现在我不确定了。”
她笑了笑。
“楚楚喜欢的那个人,是鬼。她明知道他是鬼,明知道和他在一起会遭天谴,她还是愿意。最后还穿着嫁衣,去陪他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我想,那才是真的喜欢吧。”
赵悦听着,心里忽然有些空。
那两个灵位,被供奉在了大相国寺。
赵悦跪在佛前,虔诚地祈祷。
愿佛祖保佑,令你二人来生可再续前缘。
她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很慢,很重。
可她心里,始终有一块大石压着。
她不知道——
若是自己那天一直陪着楚楚,开解她,安慰她,等待时间来化解她心中的悲伤——她是不是现在仍然可以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可她又能理解楚楚的选择。
若换成她自己……
若所爱之人去了,独留自己在这世上,即便能再活几十年,守着那份记忆,相思却不得见——
那种痛苦,又岂是常人可懂?
她跪在那里,想了很久。
白玉堂来看她。
他已知事情原委,也知道她必会自责,所以他来了。
“这是她的选择。”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不是你的错。不用太苛责自己。”
赵悦看着他。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知道对,和心里能放下,是两回事。
她轻轻点了点头。
默了半晌,她忽然低低自语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白玉堂愣了一下。
“什么?”他问。
赵悦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没有注意到——院外有一个人,刚刚走到门口,在听见这句话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抓在门框上。
手指蓦地用力,用力到指尖泛白,用力到指节轻颤。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楚楚头七那天夜里,赵悦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茫茫的白雾中。
然后雾散了。
她看见两个人,并肩而立,紧握着彼此的手。
一个是楚楚,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面上带着笑。那笑容温柔,安静,像是什么都圆满了。
另一个,是一个面目清秀的男子。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楚楚身上,满眼的深情丝毫遮掩不住。
赵悦知道,这便是沈鹤松了。
她一时有些理不清自己的心绪。
是替二人终得相守而开心?还是为辜负了沈鹤松所托而歉疚?亦或是为楚楚的离世而悲伤?
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心里颇有些乱。
以至于未曾开口,先哽咽了。
楚楚温柔地朝她微笑。
她拉了拉沈鹤松的手,朝赵悦指了指。沈鹤松终于舍得将视线自她身上移开,转向赵悦。
他也向她微笑,颔首。
然后,二人对视一眼。
齐齐向赵悦躬身,行了一个礼。
很深,很慢,很郑重。
再起身时,他们的身影开始变淡。渐行渐远,逐渐消失不见。
从头至尾,没有一句话。
只有他们面上的微笑,仿佛还留在赵悦的眼前,挥之不去。
赵悦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雾里。
她忽然懂了。
那个微笑,是在告诉她:我们很好。
那个微笑,是在告诉她:谢谢你。
那个微笑,是在告诉她:你要好好的。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一瞬间,心里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释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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