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辞呈,终于还是摆上了包拯的案头。
薄薄一张纸,静静躺在那里。包拯看着它,沉默了许久。
“公主……”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复杂的神色,“真的要走吗?”
他明知赵悦请辞的原因。想劝,却又深知开封府实在不是适合她久待之所。她是公主,是女儿,是早该回到那座王府里的人。
进退两难。
他把求助的目光转向公孙策。
公孙策沉吟片刻,缓声道:“不日便是中秋。公主可愿稍待几日,与臣等最后一次共度佳节?”
那声音里,带着恳切,带着挽留,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留不住,只是想在最后,再看一眼。
这般言辞恳切,赵悦若是断然拒绝,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点了点头。
“好。”
只这一个字。
中秋过后,便要回转南清宫去了。
是夜。
赵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睡着了,却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她身处一个房间。,到处都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楚,可那感觉,却莫名地熟悉。
像是很久以前去过的地方,像是埋在哪里很久的旧物,突然被人翻了出来。
翌日晨起,她醒转来,还依稀记得房间里物品模糊的影子,可努力去想,却始终忆不起在哪里见过。
本以为就是个普通的梦。
可事情的发展,逐渐出乎了她的意料。
隔了两天。
梦里,她又去了那个房间。
这次,光线比上回强了些,能看清屋里大致的样子了——房间不大,很整洁,中间一张大床,靠近阳台的地上摆了一张精致的单人沙发。
沙发?
赵悦一惊,从梦中醒来。
怎么会是沙发?
那是她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是她以为早已遗忘的东西。怎会突然出现在梦里?
而且,梦里的房间,已经出现两次了。如果说一次是偶然,那连续两次,又预示着什么?
她坐在床上,心跳得有些快。
千年被惊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继续睡了。
她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那个梦,是怕那个梦,意味着什么。
这个梦境,搅得她心神不宁。
连白玉堂使尽浑身解数来逗她,都不能让她多笑几回。
白玉堂最近总往开封府跑,赶也赶不走。
赵悦巡街时,他会陪着。不巡街时,会拽着她到处玩。当然,都是花他的钱。
他跟开封府的人也逐渐熟悉起来。
同丁月华一般,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赵悦的心思。
——这已经是阖府皆知的事了。
夭夭终于忍不住了。
“公主,”她瞅了个没人的时候,凑到赵悦身边,压低声音,“那个白玉堂,他生得这样好看,也是一身本领,对你又好。其实,我觉得你不用执着于展大人。”
赵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如果有一个跟王朝一样的,”她说,“甚至比他还好的人,对你也好——你会不会改变心意?”
夭夭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公主!”她跺了跺脚,“现在是说你,你总是扯我干什么?”
赵悦没说话。
夭夭急了。
“你为何这样死心眼呢?”她的声音高了些,又怕被人听见,赶紧压低,“你仔细想想,自从你喜欢了展大人,你真的快乐过吗?跟白玉堂在一起,你总是笑的时候多。可是一遇到展大人,又如何?”
赵悦垂下眼。
快乐过吗?
她心里默道:
我是真的快乐过。
夭夭,你不懂。有些笑,是浮在水面上的。
我和白玉堂在一起时的笑,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
可那种开心,像夏天的风,吹过就吹过了,不留痕迹。
我对展昭的感情,不一样。那是会疼的。
看见他会疼,想他会疼,听见他的名字,也会疼。可疼过之后,还是想见,还是想靠近。
这不是“快乐”能衡量的。
至于,为一个忘了自己的人,为一个记不清往事的人,为一个站在门口却不敢进来的人——值得吗?
这个问题,赵悦不愿去想。
她只知道,如果让她选——这辈子是和白玉堂笑一辈子,还是和展昭疼一辈子——她会选疼。
因为那个疼里,有她真正活过的证明。
“以后这种话,不用再提。”
夭夭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
“既然你这么喜欢他,那干吗不去把他抢回来?白白便宜了那丁月华……”
抢回来吗?
赵悦有些愣神。
现在不是她不想抢。只怕是,她来不及了。
那个梦,一直在提醒她什么。
梦,仍在继续。
一天比一天清晰。
现在,她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很快进入那个房间。房里的摆设,也越来越清晰。
她看到了那台电视机。
看到了洗漱台上的智能镜。
甚至看到了悬挂于床头、可以帮她开关窗帘的智能机器人小鹤。
对,这个房间,就是当初她去开封旅游时,住的那个酒店房间。
十六年前的那个房间。
床上,甚至还睡着一个人。
她第一次发现床上有人,走近看时,一眼便认出了——
那是十六年前的自己。是慕月。
赵悦一惊。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力量突然将她拉扯住。整个人猛地飞起,一瞬间天旋地转。
她努力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正躺在酒店床上!
这是在慕月的身体里。
回来了吗?
心里突然一痛。
难道就此便再也回不去了?
好在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两三秒钟,她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开封府西院的房间里。
她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喘着气。狂跳的心,半天才缓下来。
千年被惊醒,悄无声息地过来,卧在她身侧。小爪子搭在她腿上,呼噜呼噜一会儿,闭上眼又睡了。
赵悦的手无意识地捋着它的毛,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梦中的场景,太真实了。
真实到令她分不清,哪一个是梦,哪一个是现实。
她又一次分不清了。
相隔千年的两个世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为何在北宋过了十六年,就在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之后,突然又会毫无预兆地回到千年以后的世界?
尽管只有几秒钟,她还是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心里,莫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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