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大哥，今日你又去查邵君蘅了吗？”

话一出口，赵悦就后悔了。

这般宁静的夜，月光如水，虫鸣细细，两个人相依在凉榻上——这样的时候，她竟然没话找话，问出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

展昭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耳根微微泛红，睫毛轻轻颤着，明明已经靠在他怀里，却偏要找些话来说。

他笑了笑。

“嗯，”他说，“还真被我查到了点东西。”

赵悦眼睛一亮。

“是吗？说来听听。”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方才那点慌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兴奋。

展昭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这副“快说快说”的模样。

他忽然想多看她一会儿。

“邵君蘅跟随庞太师已久，确实是他的心腹。”他慢慢道，“如果不是有特殊原因，又怎会突然背叛主子？”

“所以，是什么原因呢？”赵悦歪着头问。

展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猜？”

赵悦愣了一下。

她凝神望了他半晌，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了。”她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能让一个男人如此冲冠一怒的，想必是红颜。”

展昭也笑了。

“我的悦儿就是聪明，一猜即中。”

赵悦得意地扬起下巴，她又眨巴眨巴眼睛，脱口而出：“不会是庞太师吧？他都这把年纪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脸微微红了红。

展昭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怎么不说了？”

赵悦别过脸去，小声嘟囔：“没什么……”

展昭轻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是想问，那邵夫人图他什么？”

赵悦的脸腾地红了。

展昭轻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的悦儿，”他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可真是……”

他没说完，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赵悦窝在他怀里，脸上还烫着，心里却甜得发软。她偏过头，下巴微抬，嘴角带着一丝笑。

“我敢的，又何止是这个？”

展昭低头看她。

“嗯？比如？”

他微微挑了挑眉，然后慢慢靠近她。

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他的气息轻轻拂在她脸上，温热，清冽，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赵悦忽然紧张起来。

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剧，呼吸变得急促，手指也紧紧地攥住了衣角。

她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突然伸手，帮她捋了一下头发。

“发丝乱了。”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赵悦愣住了。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他捉弄了。

她的脸瞬间更烫了。

这个万年铁树，平日里到底是不是装的？为何每次一开窍，都学得这么快？自己竟然又被他调戏到了。

她嘟起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展昭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在紧张什么？”他笑着问。

“我才没有紧张……”赵悦兀自嘴硬。

展昭轻笑，他不再逗她，只是再次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邵君蘅早已娶妻。”他说，“娶的是自己的青梅竹马。尽管他替庞太师做了不少恶事，但对娘子，却是极尽宠爱的。”

赵悦靠在他胸口，静静地听着。

“如果他不是庞太师的走狗，该有多好。”她轻轻叹了口气，“能和爱人相守，也算是神仙眷侣了。”

“嗯。”展昭点点头，“据说这位邵夫人生得花容月貌，邵君蘅对她很是钟情。”

赵悦忽然抬起头。

她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果然，世间男子，还是在意容貌多一些的。”

展昭明白她的小心思。

他故意逗她道：“我可不是如此，比如你又不漂亮，我却并未嫌弃过你。”

“你……哼！”

赵悦假装生气，转过头去不理他。

她那委屈的模样，实在可爱。

展昭忍不住从背后抱住她。

“生气了？”他笑着问，下巴抵在她肩上。

“嗯。”赵悦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顿了顿，又小声嘟囔道：“我知道，我不如丁姑娘漂亮。你或许是喜欢她那样的……”

“咦？”

展昭的声音里带着笑。

“谁家的醋缸打翻了？醋味儿好大呀！”

赵悦蹙眉，正要反驳，他又补充了一句。

“悦儿，在我心里，世上没有女子能与你相比。除了你，我谁都不会多瞧一眼。”

他的声音带着笑，轻而缓，却透着坚定。

赵悦心里一甜。

可嘴上，她还要逞强。

“我不信。”她说，“你方才脱口而出的话才是真的。现在定是在安慰我而已……”

她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哼！没关系，反正我又不是没有别人要——”

“不许！”

展昭急促地打断她。

虽知她说笑，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有些着急。他手臂略紧了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头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

“悦儿，不许想他……”

赵悦愣住了。

随即，她失笑。

“展大哥，”她偏头看他，“你是在吃醋吗？我还没说是谁……”

“嗯！”

展昭竟然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委屈。

“我知道，白玉堂他、他对你很好……”

赵悦一时语塞。

这个样子的他，她从未见过。

像极了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奶猫，竟是多出一种意料之外的可爱。她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静默片刻，她叹了口气，轻笑着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直视着他的双眼。

“展大哥，”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任何人，都无法取代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四目相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见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照见那梨涡浅浅，照见那眼波流转间满溢的情意。

展昭看着她。

看着她含笑的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娇嫩的、唇角微微上扬的双唇。

他的心，忽然动了。

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身体已经自动做出了反应。

他双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揽向怀中。

俯身，缓缓靠近。

赵悦的心跳，蓦地加速。

脸上滚烫，全身都快僵住了。

他的唇，即将覆上她的——

突然顿住了。

片刻后，那吻，落在了她的鬓边。

他呼吸细微，可她还是听出了不同于以往的急促，伴随着他胸膛的起伏。

“悦儿，对不起……”

他的声音低哑，在她耳边响起。

“我……并非有意唐突……”

赵悦有一瞬间的错愕。

随即，她便明白过来。

她心中感动。

此情此景，还能自控如此——展昭，他真的是个君子。

只是，他忘记了桃花谷，忘了他们早已有了肌肤之亲。

若他想起……

不行！不可让他想起！

她赶忙转移话题。

“展大哥，”她问，“你刚才说，邵君蘅对他的娘子很是钟情？”

展昭见她重新提起刚才的话头，也收敛起心神。

他点点头。

“是的，只可惜，红颜薄命。

他顿了顿。

“前些日子，庞晟偶然瞧见了她，日夜难忘，故此使了些下作的手段，找借口支开邵君蘅，竟是得了手……”

赵悦心里一紧。

“邵君蘅回家寻她不见，多方打听，近日才知竟是被庞晟囚于太师府内院。”

展昭的声音沉了下去。

赵悦沉默片刻，才开口。

“这世间最残忍之事，便是把美好的事物毁掉给人看。”她说，声音涩涩的，“邵君蘅如此深情，却受到如此打击。能对庞太师倒戈相向，便也不奇怪了。”

“嗯。”展昭点头，“听说，他那时如同疯了一般杀入内院，于众多兵丁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意图救出娘子。”

沉默了一瞬，又道：

“可惜，那女子早已心存死志，忍辱负重这么久，也不过是想见他最后一面而已。如今心愿已了，即趁他不备，拔出他随身的匕首，自尽身亡……”

赵悦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展昭怀里，一动不动。

心下黯然。

“邵君蘅抱着她的尸身，一言不发离开太师府。”展昭继续说，“无人敢阻拦他。想必他那时的状态，定是神鬼勿近的。”

“后来，他葬了娘子，就打算来开封府，谁料在路上遭到了伏击。”

赵悦抬起头。

“如此说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了？”

“应该是。”

展昭的声音很笃定。

“这些内情，是太师府的机密。我找了极可靠之人，方才打探出来。”

赵悦知他侠名在外，朋友自是不少。这等机密，于旁人来讲，想打探出来千难万难，于他，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

想必邵君蘅所言不虚了。

“如此，”她说，“开封府必得加强对他的保卫，防止太师府暗中杀人灭口，还要加强对大人的保卫，防止庞太师狗急跳墙。”

“嗯。”展昭点点头，神色凝重，“外松内紧最好。否则，怕他们不来。这也是我今夜不守在大人身边的缘故。明日包大人会再去见他，询问那封信的下落。找到信后，方能筹谋下一步。”

赵悦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清俊而坚毅。眉宇间，是她熟悉的、让人心安的神色。

可她却忽然有些担心。

“展大哥，”她轻声说，“这事牵涉太大。太师想必会不择手段。”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答应我，你行事千万要小心。”

展昭心中一暖。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担忧，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明明在担心、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的样子。

他笑了。

“嗯。”他说，“为了你，我一定会好好的。”

月光下，他直视着她的眼睛。

“悦儿，你可知，从前，我在这世上孑然一身，生死无惧。现在有了你，我才知道，何谓软肋，何谓牵挂。”

赵悦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这个让她穿越一千年才找到的人。

她笑了。

她靠在他胸口，柔声道：“我知道。”

“我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