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我不想去灯会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窗外夜色转浓。趁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前,林祁修起身,他来到一盏煤油灯前,用火折子点亮了灯芯。
油灯燃烧的细响在屋内回荡,一片暖色的火光落在林祁修清俊的侧脸上,林祁修正要转身,却忽然听见林承初的嗓音自他身后传来,林祁修的动作一滞,他垂眸看着眼前摇曳的火光,半晌,才将盖好的火折子收入袖中,状似平静地轻声问林承初:“怎么忽然不想去了?”
林承初没能从林祁修的语调中听出他的情绪变化,他只当林祁修习惯了他的任性,然而恰恰是林祁修的好脾气,却叫林承初有些不好受。
重活一世,林承初因恐惧想要变好,他认真审视过往的自己,终于发现过往的自己有多么…令人讨厌。玄澜安或许说的没错,像他这样自私自利的人,确实连阿兄的一根头发也比不上。
可林祁修向来对林承初的糟糕之处照单全收。无论林承初表现得多么差劲,无论外人怎么说,林祁修至始至终都未曾放弃过林承初。
就连上一世…林承初在梦中瞧见的那本书说,在林承初死后,林祁修悲痛欲绝,堇千师这个疯子最终死于林祁修之手。
书中倒是详细描写了堇千师的死,与林承初这样的炮灰不同,堇千师在故事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配角,他是这世上如今最厉害的医道,想要杀了这样一个人,林祁修必然方方面面背负了不少压力。
林承初眼帘颤了颤,在他的视线中,林祁修的鞋尖调转了方向,径直朝他而来。
“咚、咚——”
一片安静之中,林祁修走路的声音尤为清晰。
再度回顾自己上一世的所作所为,又想到林祁修对他赤诚的好,林承初品尝到了愧疚的滋味,这份愧疚压得他抬不起头,连看林祁修一眼都不敢。
“阿兄,我、我就是不想去了。”
林承初支支吾吾说道,他终于意识到过往的自己到底有多荒唐,他向林祁修提出了无理的要求,林祁修答应了。
可如今,他想反悔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怕是连一向好脾气的阿兄都会有些生气罢?
可林承初还是不得不把这些话说出来,毕竟他再也不想落入与上一世相同的结局里了。
这个世界自书中诞生,林祁修是这本书的主角,他受天道气运的喜爱,而与他作对,甚至想要夺走他的一切的林承初下场注定再凄惨不过。
林承初定了定神,他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反反复复斟酌的话再简短不过地说了出来:“阿兄,我不喜欢君凛夜了。”
“我对君凛夜…君大哥只是心怀仰慕,近来我想清楚了,我并非真的心悦君大哥!”
林承初狠下心把话说了出口,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屋里的油灯噼里啪啦地轻轻响着,林承初的心也跟着跳了起来,等林祁修来到他身前时,他更是稍稍屏住了呼吸。
林承初以为林祁修会因为自己的反悔而生气,他久久不敢抬起脑袋,直到一双温暖的手落在他脸颊上。
“承初,这阵子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话音落下,林承初怔怔抬头,他撞入林祁修担忧的目光中。
“你说这话,是真心这么想的么?”
过去,林承初对君凛夜的喜欢能闹到天下皆知。他忽然说不喜欢君凛夜了,这话无论落入谁耳中,都会被谁当成笑话,一笑而过。
林祁修似乎也有些不太相信,可他的不相信,却并非旁人那种满怀讥讽的不相信。林祁修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心林承初。
林祁修蹙眉道:“是不是君凛夜欺负你了?”
“还是旁人对你说了什么?”
被林祁修这般处处关切着,林承初鼻腔忽而涌上一阵酸意来,他是被林祁修宠着长大的,在林祁修面前,他无需刻意装作坚强,如今林祁修这么一问,林承初满腔的委屈只差一点便要倾泻而出。
但林承初到底忍住了,他并非是怕林祁修不相信他重活了一世这样荒诞的话,无论他说什么,林祁修都会信,可若是林承初把自己上一世所遭受到的苦楚都说出来,林祁修必然会因没保护好他而自责不已。
前世的事…是林承初自己咎由自取,林祁修什么也没做错,林承初不愿再叫林祁修为他而烦忧。
于是林承初只摇了摇头:“阿兄,君大哥对我很好。”
“可是,他也只把我当成弟弟。”
“阿兄,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想清楚了,我并非真的喜欢君大哥。”
“灯会…如果和君大哥去灯会的人是阿兄,想来君大哥会更开心。”
“你真的这么想?”林祁修细细观察着林承初的神色,从林承初的神色上,他竟真的再找不出半分对君凛夜的留恋。
林承初好像…真的不喜欢君凛夜了。这个念头升起的一瞬间,林祁修皱起的眉头忽而缓缓松开,他的唇边有了一丝笑意。
林承初瞧见林祁修的笑,他只以为林祁修是因为能同君凛夜在一起而高兴,他一怔,心中的愧疚多到能溢出来。
“承初真的不想去灯会了?”像是放心不下,林祁修又问了林承初一遍。
林承初给予再坚定不过的回答。
“那君凛夜那边,阿兄会代你去同他说。”林祁修略微俯身,帮林承初把散乱在脸颊旁的发丝轻轻拨开。
说着,林祁修的笑意渐深,他一双如点漆的墨眸在注视林承初时,眸光竟比夜色还要再深邃几分。
“嗯。”
林承初轻轻应了一声,他早已习惯了林祁修亲昵的动作,因此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阿兄,对不起,以前…是我糊涂。你和君大哥…”
顿了顿,林承初仍有些放心不下,他小心翼翼地想试探林祁修,可林祁修却看穿了他的想法,他温声却又不容拒绝地率先打断了林承初:“承初,阿兄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身体不好,不喝药那就得好好休息。”
林祁修替林承初掖好了被角。
被柔软的被子裹着,林承初竟真涌上几分困意来,他没再过多追问林祁修,先前书中也写了,林祁修和君凛夜最终成了一对人人艳羡的道侣。
想来只要他不横/插/一/脚,林祁修和君凛夜走到一起只是时间问题。他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因为他而发生太多改变。
想着,林承初渐渐放下心来,上一世他死前,日日处于惊惧之中,几乎很难睡个好觉,如今,林祁修就在身旁,林承初下意识感到轻松和安心,于是困意便一点一点将他的意识蚕食。
不久,林承初沉沉地睡去。林祁修便坐在林承初身侧,他低头,眸光温柔而专注地瞧着林承初的睡颜。
火光轻晃,可林祁修一双眼却没能被火光映亮。
许久之后,林祁修才为林承初放下遮挡蚊虫的纱帘。他又一次出了门,只是这次出门时,他瞧着心情不错,脸上的笑意许久都未曾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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