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元满

她出生那天也下了雨,这个元满是知道的,因为不止一个人跟她说过,元梨说过,张建说过,连元英也说过。

他们说那天雨特别大,从早下到晚,村里那条土路被泡得烂软,脚踩下去拔出来带一鞋底的泥。张建借了他哥张力的拖拉机把元梨从稳婆家拉回来。

元梨总说她当年怀孕的时候没有吃的,连油都没有,更别说去产检。去医院生孩子要花钱,家里没钱,去找了稳婆。元梨后来告诉元满,她说稳婆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也没提钱的事。

元梨裹着棉被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元满。张建和元满奶奶盖着一块塑料布蹲在旁边,黄豆大的雨点打在塑料布上,劈里啪啦的,响了一路。

元梨那年十九岁。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元英比元梨小两岁,十七。元树十六。元霞十三。三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十九岁的产妇,元梨说那一个月她都是自己带着孩子,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张建在地里干农活,早出晚归的也顾不上她。

有一回张建熬鸡汤。

别人家送了一只老母鸡来,说给她补身子。张建把鸡杀了拔了毛,直接整只丢进锅里加水煮了。内脏没掏,鸡头还歪着搭在锅沿上,汤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元梨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腥臭味通过鼻孔直冲脑门。但那时候家里穷,一年也吃不上一次鸡肉,还是别人送的,丢了又可惜。她吃不下去,就让元树他们三个吃了。

元满没吃上母乳,因为元梨没有奶水,她让张建去找他妈借点钱买奶粉。张建死活不愿意去,他说奶粉那么精贵的东西就算借了钱也买不起,元梨觉得他就是拉不下脸来。

元梨为这事气了很久,但也没办法,元满后来喝的是米汤,拿勺子刮着喂进嘴里。米汤不够浓的时候掺一点面糊糊,搅匀了,晾凉了,一勺一勺地喂。

有一件事她说过很多次,但每次说的细节都不一样。她说你奶奶——就是张建的母亲——在你出生那天,看见你是个女孩,把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塞进你嘴里,想让你窒息。她,有时候说那东西是棉花,有时候又说是一块破布。

总之她把元满抢回来了,把那团东西从嘴里抠了出来,她才没有窒息而死。

元满小时候对此深信不疑,后来长大,才想明白她说她找的是接生婆,那又哪来的护士?她说在医院里,护士把她抱给奶奶看了一眼,奶奶趁人不备往里塞了东西,那前面又说家里穷得连去医院的钱都没有。

元满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都不重要。她更不会去质问,反正也不会有结果。

她只知道,从她和奶奶有限的相处中,奶奶对她真的很好,会带她去买泡泡水玩,在她哭的时候会哄她,她上一年级的时候,她奶在她家住了几天,她问她奶要零花钱,她奶直接掏出了十块钱。可能也是因为不常住在一起吧,所以每次见面她奶对她都还算不错。

元满出生几天了。慢慢长开了一点点,不像刚出生时那样浑身皱巴巴的,闭着眼睛。

只是她还没有名字。张建翻了半天字典,也想不出起什么名字好。

村里一个长辈,按辈分是元满爷爷辈的,他说这孩子是成字辈,叫元成凤吧。张建觉得这名字还行,反正也只是一个代号。

元梨不满意,觉得这名字不好听。她想这孩子出生那天是小满,就说“就叫元满吧,小名就叫小满。”

张建说行。

元满七个月大的时候,张建跟着他哥张力和几个同乡去了南边一个省打工。那时候村里还不兴出去打工,她爸算是头一批。

张建后来跟元满讲过那趟车怎么去的,元满最喜欢她爸给她讲故事了,会跟讲寒号鸟、丢了西瓜捡了芝麻还有神话故事牛郎织女的故事,一个故事听完她也困了。

张建告诉元满那个时候还没有高铁,飞机是有钱人才能坐得起的,向他们这样出远门打工的首选就是绿皮火车,还是硬座,其实连硬座都没有,车厢里全是人,过道、座椅底下、厕所门口、车厢连接处,到处都是人,行李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拎着一个蛇皮口袋,背后背着棉被,挤上车的时候他朋友先从车窗翻进去,转身把蛇皮口袋接进去,张建再翻进去。元满问不需要买票吗?张建回答都是先上车后补票,以前火车站混乱得很,哪像现在。

几个人就挤在那节车厢里站了三十个小时,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

站三十个小时,脚肿了,连厕所都去不了,有人把自己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撂当凳子坐,有人靠在车门上打瞌睡。车厢里的空气混着汗味、烟味、泡面味、脚臭味,糊在每个人身上。张建说他到的时候,脚面发紫,小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回不来。

他走了七个月,回来的时候元满已经一岁七个月了。他去的时候元满不会走路不会说话,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会走会跑会喊爸爸妈妈了。他说他推开院门,她正蹲在门口的地上玩泥巴。元满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人,元梨站在旁边推推元满,“这是你爸,快喊爸。”

然后元满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喊了一声“爸爸”。他蹲下来张开胳膊,元满扑进他怀里。

元满问那我当时不怕生人吗。她爸妈都说你怕生人?你小时候皮得很,跟男孩一样,话多得堵不住,见着谁都能聊两句,你还怕生人?

关于张建带回来的玩具,元满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说带了好几个,有一个上了弦会蹦的青蛙,一只红色塑料小汽车,还有一个会眨眼的布娃娃。他说她那时候最喜欢那个布娃娃,走到哪儿都抱着,后来那个娃娃的眼睛掉了一颗,她还哭了一场。这些元满全都忘了,毕竟那时候才一岁多,记忆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后来的事情盖过去了。

五岁那年,元满跟着爸妈去了邻省。

张建在玩具厂上班,她妈在出租屋里带她。本来元梨也想找个活干,但她不认字,去问了几个厂子,人家一看她带着个孩子,都摇头。有一回张建牵着元满的手陪她去找工作,人家一听她没上过学,正犹豫着,元满从她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声“妈”。那个人看了看元满,又看了看元梨,说算了算了,带着孩子不好干活。元梨自此歇了上班的心思,在家里专心带孩子。

他们租住的院子很大,八间房围成一个长方形,中间是一片水泥空地,空地边上有一根铁管做的晾衣架。院子里住的全是外地来打工的人,东南西北各地方的人,在院子里喊一声“吃饭了”,能听到三四种不同的方言回应。元满家在二号房,朝南,推开窗户正对着晾衣架,每天下午都有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服在风里飘。

房间不大,放下两张单人床之后就只剩一条窄过道。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台电视机只能看那几个台。墙角用红砖垒了一个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沿常年熏得乌黑。灶台旁边的木板上摆着酱油、醋、油、盐。那时候的酱油就是酱油,不分什么生抽老抽,也没有料酒,炒菜放酱油提个色就完了。

头顶一架大风扇,挂在房梁正中间。扇叶上面灰扑扑的,勉强能够看出原来的颜色,轴承磨得咣当响。床边还有一架小风扇,是张建后来添的,大风扇吹不到床尾,元梨说脚底老出汗,他就又买了一架小的搁在脚边。

四面墙壁贴满了旧报纸。那应该是房东或者上一任租客贴的。用面粉和水搅成浆糊抹在报纸背面往墙上一贴,手按平了等它干。报纸上的字元满一个都不认得,张建不忙的话,会跟元满像讲故事一样讲给她听,这一块是副刊,印着一篇小说连载,题目叫什么元满忘了。这一块是招聘广告,印着一排一排的岗位名称和电话号码。这边呢?元满指向印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张建说看模样像是某个领导人在视察工厂。

报纸边角都卷了,泛黄,受潮的地方鼓起来一块,一碰就簌簌地掉渣。有一回元梨说把它们撕了重新糊一遍,张建说行等他有空了就弄,那些报纸就一直在那儿,贴到元满和元梨回老家的那一天。

那时候院子里的夏天特别长,白天她在院子里跟别的小孩疯跑,从东头跑到西头,绕着晾衣架转圈,把铁管拍得咣咣响。晚饭后大人们搬出板凳坐在河边乘凉,摇着蒲扇聊天。元满在那些板凳之间钻来钻去,见着谁都能搭上两句话。这家的胖婶子往往她嘴里塞过一块西瓜,那个叔叔拿蒲扇拍过她的后背,那家的小男孩跟她打过一架,打完第二天又蹲在一起看蚂蚁搬家。

那天晚上,元满跟院子里的几个孩子们一起玩,她追他逃的,隔壁院子在重建,拉了一推砖头沙子。元满跑的时候被绊倒,膝盖磕在了上面,她当时就疼得号出来,几个大人一听小孩哭了,以为怎么了呢,元梨到那一看,她闺女左腿膝盖汩汩冒血,元梨瞬间心都要跳出来了,她以为是被那几个孩子打的,当时语气就不好了,“不哭,跟我讲哪个打的?我找她算账去。”她狠狠盯着那几个孩子,他们也被元满的哭声吓到了,一个个跟鹌鹑似的,低头不敢说话。

还是元满抽噎着说是她自己摔的,这事才作罢。元满的伤口太深太长,好久才止住血,最后贴了四个创可贴才算盖住伤口。

还有一次受伤,是元梨和张建太粗心了,不知道是扫地的时候没注意还是怎么着,一颗图钉躺在地上,元满下床的时候没注意,直接扎进脚后跟了。她喊了声“妈”,元梨看见赶紧把图钉拔出来,元满后面半个月都得踮着脚走路。一只脚正常走,一只脚踮着走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残疾呢。

元满嘴特别甜特会说话,看见邻居家做了好吃的就扒着人家门框往里看,眼睛亮晶晶的。邻居有时候会分她一点,元梨知道了就说“不能老要人家的”,元满嘴上答应着,下次路过照样看。有一回那个婶子家烧了红烧肉,元满蹲在他家门口蹲了半个钟头,最后人家端了一碗出来让元满带回去。元梨看见,说了她两句,又跟那个婶子说对不起,说孩子不懂事,元梨又从家里拿了东西给婶子,那婶子摆摆手说我们也算半个老乡,元满还是个孩子,让元梨别往心里去。然后跟张建把那碗肉分着吃了,桌上还夸元满能干。

张建在玩具厂上班,有时候会从厂里带一些不合格的样品回来。都是小东西,像缺了胳膊的熊,眼睛歪了的猴子他都偷偷带回来给元满,元满开心得每天晚上都抱着睡觉。

元满那时候脸皮后厚得很,用现在网络上的话来说就完完全全的一个E人。她还特别臭美,就喜欢穿漂亮裙子,张建跟元梨也乐得给她买,有时候晚上张建不加班,和元梨一起带着元满去几公里外的超市,给她买玩具玩裙子。回来的时候,元满走累了,就说自己很困想睡觉,元梨知道元满是装的,还是会配合的大声说“困了?那怎办?离家还远着呢,让你爸背你?”张建也配合着,把元满背起来。

路上,张建元梨故意逗弄元满,元满为了不让自己被识破,只能装作听不见,到了家,元满自然而然地醒了。

回到家,张建把袋子递给元满,元满打开,把里面的裙子拿出来,粉红色的,圆领,裙摆上印着一圈白色的小碎花。元梨说那天晚上她穿着那条裙子在院子里跑了不下十圈,逢人就拽一下裙摆让人家看,说“我爸爸给我买的新裙子”,那些坐在门口乘凉的大人就夸好看好看,元满就更高兴了,拎着裙摆转圈,转得头晕了才停下来。

这天晚上,附近有杂技团表演,猴子、骆驼、蛇各种动物都有,还有吞剑、喷火等。元满睡着后,元梨和张建,轻手轻脚地出门,把门锁上,两人出去看杂技团表演去了。

元满半夜醒了,喊不到爸妈,屋子里黑漆漆的,她那个时候胆子也小,觉得爸爸妈妈不在身边,天就塌了。

她哭的撕心裂肺,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后来再长大一点,她连这段记忆都很模糊了。元满嗓子都喊哑了,终于院子里有人听到她的哭声,问她“你家大人呢?”

元满抽抽噎噎地回答:“我…我不…不知道……我一醒来…他…们就不见了。”

那人说:“你家门也锁上了,你先别急,我去找你家大人。”

后来元满问,你们怎么那么放心让我一个人搁家待着,万一有人撬锁,偷小孩呢?

元梨回答说那时候憨,根本想不到,我自己都是小孩子,哪懂这个。你长这么大没给你养死都算你命大。

大人们没活的时候会聚在一起推牌九斗地主,小孩子聚在一起玩。

元满印象最深的就是隔壁院子里的一对夫妻,女生看肚子已经怀孕六七个月了,大中午的她过来喊她丈夫回家吃饭。

那男的正玩的上头呢,哪肯回去,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送到嘴里,吐出一个烟圈,不耐烦地对着他老婆喊:“我不走,你走吧,你自己吃。”

他老婆轻轻拽着他袖子的一角,小声地说“我饭都烧好了,你先跟我回去,吃过饭再来。”

那男的皱眉不耐烦的把一张牌九拍在桌上,声音大得元满抖了抖身子。然后元满就看到,那男的扇了他老婆一巴掌,这还不够,他从后面拽着他老婆的头发,狠狠往桌面上砸,女生的额头瞬间红肿,血顺着鼻子里流出来,滴到桌布上、地面上。他嘴上骂骂咧咧的,元满捂住耳朵,她觉得那些话太难听,人怎么能说出这么肮脏这么歹毒的话呢?那不是他老婆吗,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他的表情也好恐怖,元满想如果不是这里这么多人他可能还会更过分。

那天的架是从一只碗开始的。

吃完饭元满主动说要洗碗,前面都很好,第二遍用清水洗的时候,手滑了,一只粗瓷碗掉在地上,碎了几片。

元梨从门后拿扫把簸箕,“不让你洗,你非逞能,站过去点,我给扫了。一天天尽给我找事做。”

元满被推着往后退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低下头,右手大拇指扣着左手食指的指甲,眼泪在眼里打圈转。

张建从床上起来,“不就一个碗吗?坏了就坏了。你可至于的。”

“一个碗,”

元梨把手里的抹布往锅里一摔,水花溅出来,湿了灶台半边。“你说得轻巧!你挣几个钱?就你会装好人?用得着你装好人?”

张建没接话,他让元满先去睡去。

元梨跟出来,站在门槛上,两只手叉着腰,嗓门拔起来:“你哑巴了?你倒是说话啊!刚才你不是很神气的,你多能啊,现在不吱声了的?那我想问你,你在外头跟别人也这样?你跟那个姓李的女人也这样?人家跟你说话你也装哑巴?”

张建眼睛一瞪:“你有完没完。”

“没完!”元梨的声音尖得刺耳,“你心里有鬼才不敢说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破事?元满七个月你出去半年多那段时间你跟那个姓李的女人不清不楚的,你当我不知道的?你以为你能瞒住我啊?”

“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天天翻出来说,有意思吗?”

“有意思!”元梨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尖上,“我告诉你张建,你这辈子欠我的!你不要脸!”

张建的腮帮子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小孩要睡了还能不讲了?”

元梨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不能!你这时候想到小满了?你跟那个女的睡觉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想到小孩的,你脏不脏啊你!”

张建抿抿唇,叹口气,没说话。

元梨见他这样更是火大:“你哑巴了?你在外头跟别人话那么多,说说笑笑的,回到家就给我装死人!”

“你还有完没完了!”

“没完!我一辈子都跟你没完!”元梨的声音已经嘶了,“你跟那个女的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啊!你睡了她几次?你那么喜欢她你跟她过去啊,你回来干什么!”

张建猛地一甩胳膊。元梨被甩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闷响一声。她愣了一秒,然后像疯了了一样,尖叫着冲上去,扬起手,啪的一巴掌甩在张建脸上。

拳头像雨点似的落在张建心口后背,眼角面颊被指甲划出几道血痕。

元满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攥着被子,一只手揉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两个人越吵越越凶,眼见着要动手,元满终于哭出声,“你们别吵了,我下次不砸碗了,你们别打了。”

元梨的手还在半空举着,胸口起伏得厉害,嗓子里喘着粗气。她盯着张建,等他反应。张建慢慢把头转回来,看了她一眼。

“打完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元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建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槛那里,停了一下,弯腰把元满抱了起来。元满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脸埋在他肩膀上。他抱着她往外走,一句话没说。

元梨追到院门口:“你把她放下!你带她去哪?”

张建没回头,抱着元满沿村路往东走

后来日子照旧过,吵架没有停。元梨脾气上来会摔碗,砸凳子,即便是在饭桌上,她也会一把掀翻,饭、菜、碟子呼啦啦地全在地上,碗碟碎的到处都是,元满端着碗,恐惧又茫然,她才吃了两口。

有时候是元梨把张建的衣服从柜子里全部翻出来扔到院子里,一件一件往外甩,边甩边骂。张建多数时候不吭声,蹲在门口。有时候也会和元梨对着吵,他嘴皮子没有元梨利索,但也吵。元梨经常动手打他,多数时候,张建只是控制着不让她动手,他忍无可忍的时候会动手。元梨打他不拘什么地方,打到哪算哪,最多的是脸,他脸上经常挂彩。张建不打脸,都是往身上打。

两人一旦控制不住脾气,最后都会变成互殴,元梨会给元满看自己胳膊和大腿上的淤青,她告诉元满“你看你爸心可毒,给我打的,心是真毒,真狠。想给我打死了他好带外面的女人进来。”

最严重的那一次,元梨带着元满走了。

那天吵了什么元满不记得了,只记得天刚蒙蒙亮,她妈拽着她的手往外走,步子快得她小跑才跟得上。

她妈手里什么都没有,她没穿外套,早上风凉,吹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爸在屋里,没有追出来。

幸好元梨身上还有点钱,她在路边买了一块饼,递给元满,元满也是真的饿了,拿起饼大口大口地吃,但她人小,胃口也小,吃两口也就饱了,元梨接过剩下的,三两下吃完,塑料袋随手一扔。

元梨带着她走了很远,走到天黑透,镇上的店铺都关了门,路灯昏黄,街上没人。元梨在一个关了门的店铺门口坐下来,让元满也坐下来。她靠着卷帘门坐着,元满靠着她。夜里冷,元梨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元满身上,自己抱着胳膊缩着。

第二天,继续走,“你爸他就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元梨说,声音哑哑的,“他眼里心里就没有这个家。他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又要交房租又要吃喝你马上又要上学了,不想着存点钱以后用,他还给钱往外面扔。”

元满听着,没说话。

元梨又说:“我十八岁跟了他,什么都没图到。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没有,入赘到我家来,还觉得自己了不起。你奶奶那边,你那个四叔,哪个把我们娘俩当人看过?”

“你长大了别学你爸。”元梨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头梳了一下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你爸那个人,心硬。你哭成这样,他连追都不追出来,他心里从来只有他自己。”

她们在外面流浪了两天。白天在镇上转,晚上在人家店铺门口或者桥洞下面坐着睡。两天里每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是饼,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一碗最便宜的面条,两个人分着吃。元满的脸没洗过,手也没洗过,头发跟鸡窝似的,黏在一起。元梨也一样,她的头发散了,衣服皱了,眼圈发黑,嘴唇干得起皮。

第三天早上,元梨带着元满回了家。张建没在家,应该上班去了,元梨拉着元满进了堂屋,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扔,拿起暖瓶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完了。

元满伸出手去捡地上的碎木屑,捡了一小把,攥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元梨做了饭,张建下了班回来看到她们,也没说话,直接坐下来吃了两碗。谁也没提这两天的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还有一次是张建的工友请客吃饭。张建那天下工回来,在教元满识数、认字。

张建手机响了,零六年左右,用的还是按键手机。是张建的工友,请他过去吃饭,张建挂了电话,让元梨也去。

元梨在灶台前面切菜,头也没抬。“我不去。”她说。

张建说:“去呗,把元满也带着。”

“他打电话的时候又没讲让我一块跟着。”元梨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他原话怎么说的?他说‘老张今天来我家吃饭,就我们几个’,他提我了吗?”

张建把酒放在桌上:“我替你去就行了。”

“你替我去?你替我去算怎么回事?”元梨转过身来,手里的菜刀还没放下,“你去吧,你去吃你的。我去了打扰你们好事。”

张建皱了一下眉头:“就几个人吃个饭,什么好事不好事的。”

“你说什么好事不好事?你心里清楚。”元梨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你那些工友,哪个是正经人?还有那个姓李的,跟你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有数。”

张建的脸沉下来了:“你扯姓李的干什么?老赵请客,跟姓李的有什么关系?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没关系?没关系你为什么不敢让我去?”元梨的声音拔起来,“你心里有鬼!你怕我去了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张建不耐烦了,抬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你去就去,不去拉倒!我懒得跟你吵!”

“你拍桌子?你还有脸拍桌子?”元梨抄起案板上的菜刀,刀尖朝下,咚一声剁在案板上,刀刃嵌进木头里半指深,“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一个人去,你就别回来了。你死在外面,我不给你收尸。”

张建盯着她看了两秒。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白上布满血丝,嘴角往下撇着,整个脸扭曲成一团。

张建最后还是去了,元梨借了隔壁租户的手机让元满给张建打电话,打了三遍都没人接,元满瞥着元梨越来越阴沉的脸,心猛地跳了一下,也不敢大声说话。

晚上张建喝的有点多,摇摇晃晃地推开门,不出意外,两人又开始吵架。

“我当你死外面了呢?”元梨白眼翻着。

“你又闹什么?你一天天的就不能好好的,你就不能过一天好日子。”

元梨声音忽然大起来:“我闹?我不能好好过日子,你想好好过日子,你手机怎么打不通的,你不敢接,你怕我打扰你睡女人。”

张建手指着元梨的脸:“你还能不胡扯呢,嘴巴放干净点,就是几个朋友吃个饭。”

元梨不依不饶:“就吃个饭你怎么手机打不通的?你就是心里有鬼。你一个人过去吧,你跟你妈你过去吧,你走吧,你别回来了!你抱着外面的女人一块过吧,俺们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还至于的?我让你去你又不去,你现在变什么鬼的,你别给我找茬。”

“啊啊!”元梨尖叫着,声音刺耳,张开双手把张建往门外推“我今天我就找茬了,你看哪个不找茬你去带哪个过去,你走吧,你死外边都没有人管你,外死外葬去!你走啊!”

张建踉跄了一下,站定,元梨虽然胖一点,到底也没推动他。

再后来就说两人互殴,元满嗓子喊哑,也没能让两个人不打架,她只能扯着嘶哑的嗓子去喊院里的人,“我爸妈打起来了,你们有没有人帮忙拉架!”

元满一喊,院里的人都出来,男的拉开张建,女的劝元梨

“两口子有什么不能好好讲的,不能打仗。”

“你两个吵成这样,也不替元满想想,她还小,你两个看看她哭的,想想小孩子,不能这么吵了。”

元梨不依不饶:“是他不想好好过的,他心里就没有这个家。”

张建也不遑多让:“你想好好过,你闹什么的,你们评评理,我就出去吃个饭,回来就跟我闹,哪有她这样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院子里又吵又打的,一点脸面都没有了,元满不记得是怎么结束的,反正没几天两个人又好了。

院里像元梨这样没工作只在家带孩子洗衣做饭的女人有不少,加上她们会来事,口才好,连其他院子里的女人也时常过来,几个人相约去逛街。元梨带上元满一起,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在那选衣服,元满就坐在旁边等,她四处张望,看见一个女人她相中了一件衣服,其他人附和:“这件可以啊,好看的。”

“不行,我要真买了,我家那口子能打死我。”几个女人哈哈大笑。

她们还约了去竹林里挖笋,要走好远的路,其中有一段特别难走,那是一段很宽的河,河面上一座石头做的桥,只能容纳一个人走。元满小心翼翼地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掉进河里。

元满想为了一点笋,为什么要走那么远,何况还是去偷,这是不对的。

几个人在竹林里挖到好多笋,也玩的疯,衣服上头发上都是泥。

回来的时候依旧要走过那条窄窄的石桥,还好,没人落水。只是身上脏得很,回去之后要洗澡。

洗澡水还好有时候会自己烧,或者趁着天热太阳好接一大桶水放在太阳底下晒,晒热了就可以洗澡。冬天的话喝水就不是很方便了,要到几百米外的开水房,两毛钱一壶热水,夏天就直接喝自来水。那时候没有自来水不卫生的概念,至少元满记忆力没有。也没有喝纯净水或者瓶装水的想法,再一个,这两样哪个都要钱,一两块钱买把青菜或者黄豆芽够吃两顿的,没必要买,那是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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