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元满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妈元梨带着她坐上了客车准备回老家过年。
但是那年雪下的特别大,路上结了很厚的一层冰。元梨告诉元满,开出六七个小时,才刚出市区,车悬停在一处山崖下,稍有不慎,所有人都会掉下去。
“我们不能死在这里吧,要死也得死在家里啊”一个老太太开始哀嚎,被困好几个小时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救援。
元满缩在她妈元梨怀里,“要死你一个人死,我们不想死。”六岁的元满,什么话都敢说,也不怕得罪人,脾气差的很。这两年跟着元梨和张建在外地,她总是隔三岔五的生病,她从小就身体不好,总是感冒发热的,大概是娘胎里带来的。有一次她发烧连着在诊所输液三天也没见好,她爸妈一合计,干脆到大医院去看看。
元满恹恹的窝在张建怀里,到了医院,要等一会,护士见元满情绪不高,她拿出按键手机递到元满面前,让元满玩她的手机只是别再哭了。元满一巴掌拍在手机上:“我不,你的手机不好玩,也不好看!”
张建元梨赶紧道歉,表示孩子生病了情绪不好,让她别往心里去。
“就是的,你那么多大年纪了,怎么说话的,还不如人家小孩呢。”
被困了几个小时的人,又是在封闭空间,情绪早就到了一个临界点,这会刚好有个发泄口,人们纷纷指责那个老太太。
张建留在玩具厂里,后来元满问她妈:“老张那个老板娘不是说了只要老张留在厂里,我上学的学校学费都不用你们操心,还一直供我到初中毕业。你们怎么就没同意非得要回家。”
她妈说,那时候一根筋,就想着回来,这边才是家,那边不是。不过要是重新选一次打死我都不回来,不过要是留在那边估计就不会要二胎了。
元梨带着元满回到了元家村,村子中心是元梨的爸爸留下的一间瓦房,也不是水泥地,是夯实的土地,坑坑洼洼的高低不平。
元梨带着元满到村里小学,找到负责人聊元满上学的事,那人看了看元满,说你家这孩子个子太小,再等一年吧,元梨解释说孩子年龄到了,马上八岁了,该上一年级了,还拿出了户口簿。这户口簿也是前段时间为了元满能上学才找了派出所和大队的人上的。以前元满是没有户口的。
元梨说的八岁,其实只有六岁多,她,也不止是她很多村里的人都爱说虚岁。
那人看了眼户口簿上的年龄,表示下半年再上一年级,现在还有半年,先在学校适应一下。元梨没意见。元满问什么叫过渡一下,元梨说就说“半年级”你先上这几个月,下半年就能上一年级了。
元满被安排在“半年级”班级里,老师让她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元满,我爸妈说因为我来了她们的人生就圆满了,所以我叫元满。我喜欢穿裙子,也会跳舞。”
她说完转了两个圈,班里响起了掌声。
老师告诉元梨,“你家这孩子不怕生,到底是从城里回来的,家里这些孩子是没法比,还识数,从0到100背的特别顺,其他孩子跟你家孩子比还是差了点。”
元梨特别开心,去赶集的时候买了半只鸡和一块钱一大袋的黄豆芽,回来跟元满说今天老师夸你了,买点鸡肉给你补补。
开春后上学的事情确定了,农历五月份,元满迎来了属于她的节日——她要过生日了,她妈元梨告诉她今天不光是她生日,她后面的小辫子也该剪了。
按当地风俗,不论男女出生后都会留一撮小辫子,大概一札长,留到六岁左右由舅舅剪掉。
张建是入赘到元家的,所以元满的辫子由她大伯也就是张建的哥哥张力剪的。
一大早,张建就去镇上订了蛋糕,元满换上新衣服,到了时间,元满被安排坐在高高的凳子上脚踩在云片糕上,也叫步步糕,寓意步步高升,手里拿着小葱表示聪明。
这一天元满的姑姑们还有叔叔和她的奶奶以及村里各家都有人来,按照习俗他们交礼金吃席,那时候大家都穷,礼金没像现在那么夸张,大部分都是三十五十的给,给完了来堂屋看看元满逗逗她,就去棚子里准备吃席。
剪完头,元满也不等她爸妈说径直拆了脚下云片糕的盒子,拿出里面的糕。白色的一层一层的,黑色的斑斑点点是芝麻。元满撕下一片塞进嘴里,慢慢化开,好甜!好香!
第二天,张建和元梨带上元满去镇子上去拍照片,这是元满每年生日除了蛋糕雷打不动的项目。从百天到周岁到现在每一年都没少过,元满也乐意拍照。
一直持续到元满十岁以后才不拍,因为元满觉得自己长得不好就看,她就对拍照产生了抗拒,十周岁的照片拍完,十一岁后一直到她成年工作除了必要的证件照她躲不过,其余的自拍、写真她都没再拍过。
自元满剪辫子时张建回来,也没再去外地了,他们计划在村后边,在路边盖一间平房。零七年年末的时候,平房盖好了,后院左侧是浴室很小的一间,一个水龙头几个盆,太阳能是过了一年后元梨看别人家都装她才装的。往里便是厨房,砌着两座灶坑,各架一口大铁锅,右侧烟囱顺着墙体一直通到屋外。厨房后面是厕所,标准的农村旱厕,夏天烘人冬天冻屁股的那种,右边则全部空出来种菜或者葱蒜什么的,
一家人从瓦房换到平房,元满很不开心,因为这样一来离学校很远了,她要走很久的路。
元满看见同班同学开始骑自行车,自己也想要,哭着闹着想要自行车,终于元梨和张建亲自去县城买了一辆一百块钱的自行车。零几年不像现在村里镇上都有固定班次去往县城的公交,那时候去一次是真的很麻烦。何况那辆自行车一百块,零几年的一百块可是很值钱的,元梨本来是不同意买的,后来实在拗不过也就同意了。村里人一听这车要一百,直接说让张建两口子不能这么由着孩子。
一年级那年的秋天,元满交到了很多朋友。
村里的学校只有四排平房,没有操场,只有一片泥地,那是玩跳皮筋和扔沙包的地方。
下课铃一响,教室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群孩子从里面涌出来,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嗡嗡地往操场上跑。元满混在里面,辫子散了半边。
“元满!过来!”元小燕站在柳树底下喊她。元小燕是元满的同桌,住村西头,比元满高半个头,扎一个冲天辫,皮筋绑得紧,跑起来那撮头发一甩一甩的。
元满跑过去,把手里的半截粉笔递给元小燕:“给你。”
元小燕接过来,蹲在地上画房子,一个大长方形,中间竖着画一道,两边各画三个小格,最后一格画成一个半圆,顶头再画一个小三角。画完了,她站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白灰:“你先跳,我跳不过去,这格子画得太窄了。”
元满低头看了看格子,又看了看元小燕的脚,确实画窄了。元小燕穿的是她姐传下来的白球鞋,鞋头大了半指,脚在里面晃荡。
她站到格子前面,单脚拎着脚踝,弯着腰看了两秒,然后跳了。一脚一格,跳到第三格的时候晃了一下,赶紧伸开胳膊稳住,脚没踩线。到第五格的时候单脚落地,脚掌刚好卡在格子中间那条线的边上,鞋跟没有出界。她一路跳到顶,转身跳回来,在最后一格单脚落地,稳稳的。
元小燕在旁边数着:“一、二、三、四、五——好!没踩线!”
下一次课间她们换了一个游戏——跳皮筋
元小燕把皮筋从兜里掏出来,四个人,两两一组,元小燕和元满一组,她们先跳,另外两个人把皮筋绕在两只脚踝上,站着当桩。皮筋绷成一条窄窄的橡皮线,离地大概十公分。元满站在皮筋前面,开始跳。跳皮筋的口诀她记得清楚,都是元小燕教的: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她嘴里念着,脚下踩着节奏。一脚勾住皮筋,一脚踩进去,再反身勾回来,从上面跨过去。皮筋在她脚踝上绷了又松,松了又绷。跳到“三十一”的时候皮筋升到了膝盖的位置,她需要把皮筋勾得更高才行。
跳着跳着,旁边又来了几个人。王磊从教室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沙包——他妈用碎布缝的,方方正正的,里面装的是玉米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元满跳完一轮下来了,站起来说:“该我了。”
元小燕白了他一眼:“你会吗?”
“怎么不会。”王磊把沙包往地上一搁,站到皮筋前面。他单脚勾了一下,皮筋弹回来打在小腿上,他龇了一下牙。跳到第三下的时候脚绊住了皮筋,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地上,裤子的膝盖处沾了一片灰。
“哈哈哈——”元小燕笑得蹲下来了,手指头指着王磊的膝盖,“你裤子破了!你妈回去打你!”
王磊低头看了一眼,膝盖那里磨破了一小块,没流血,只有布面起毛了。他拍了两下站起来:“不玩了,没意思。”
“你自己不会玩还说没意思。”元满说。
王磊瞪了她一眼,拎着沙包往操场中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有本事的过来丢沙包!”
丢沙包是男女混玩的。两棵柳树中间划出一条线,当“河”。河这边站一群人,那边站两个人,负责往中间丢沙包。沙包砸到谁,谁就“死了”。要是接住了沙包,多一条命,被砸了还能用,也可以选择救下已经“死了”的队友。
元满跟着元小燕、刘娟她们过去了。王磊和对面的男生一队,攥着沙包站在河两边。沙包在他手里颠了两下,他眯着眼看了看人群,忽然一扬手,沙包、贴着一个男生的裤腿擦过去,砸在后面的土墙上,嘭的一声,灰扑扑地掉下来。
“没砸到!没砸到!”中间那群人哄笑起来,推推搡搡地往河这边靠。
元小燕站在人群里,两只手张开,眼睛盯着沙包。王磊又捡起沙包,这次换了个方向,朝着右边砸。刘娟往后一退,脚后跟踩到了后面人的鞋,两个人一起趔趄了一下。沙包从她们头顶飞过去了。
“太低了!你往哪丢呢!”王磊对面的男生冲他喊。
王磊第三次捡起沙包。这一次他盯着元满看了两秒。元满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两只脚一前一后,随时准备往两边闪。王磊的手臂往后一拉,沙包脱手了,贴着地面飞过来,又快又低,直奔元满的脚踝。
元满蹦了一下沙包擦着鞋底过去了,落在后面半米远的地方。
“哎——”元小燕在旁边叫了一声。
沙包没砸到人,弹在地上滚了两圈。王磊拍了一下大腿:“啧!”
元满跑过去把沙包捡起来,走回河边,递还给王磊。王磊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看了她一眼:“你跑得还挺快。”
“你丢得歪。”元满说。
王磊的脸红了一下,转过身去,对着对面喊:“再来!”
几个人玩到上课铃响,元满已经跑得满头是汗,后脑勺的头发湿了一小片,贴在脖子上。元小燕的冲天辫也歪了,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耷拉在耳朵两边。
几个人进了教室,在各自的座位上坐下来。上课铃还在响,老师还没来。前排的男生回过头来借橡皮,后排的女生在传纸条。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课桌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灰尘在空气里慢慢地飘。
元满把课本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手指头在页脚上折了一道印。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木头桌面上被谁用铅笔戳了几个小洞,坑坑洼洼的。她用指甲去抠其中一个小洞,抠了两下,老师进来了,她把手收回来,坐直了。
放学铃一响,元小燕第一个冲出教室。她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根带子在胳膊肘上晃荡,跑起来的时候拍打着小臂。元满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把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背上肩,然后才出了教室门。
元小燕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扬了扬手里两枚五毛钱硬币:“走,小卖部。”
小卖部在学校门口对面,一间用石棉瓦搭起来的棚子,里面摆着两排货架。老板是个瘦瘦的女人,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摇蒲扇。元小燕买了一支冰淇淋,五毛钱,牌子叫“绿舌头”,碧绿碧绿的,咬一口弹弹的,像在嚼果冻。她又递给元满一支:“给你。”
元满摇头:“我没带钱。”
“谁让你还了,我请你。”元小燕把冰淇淋塞到她手里,自己拆了另一支,咬了一大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绿。
两个人一人举着一支绿舌头,回家的路只有一条,两道田埂,从田里挖出来的土堆起来的,窄窄的一条,刚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种着杨树,树冠在头顶合拢。
元小燕走在前面,左手举着冰淇淋,右手甩着书包带子。嘴里塞着冰淇淋,说话含含糊糊地说要回去看喜羊羊。
她笑得差点把冰淇淋甩出去,赶紧稳住手,又咬了一口。绿色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拿手背一抹,手背上多了一道绿。
元满走在旁边,小口小口地抿着冰淇淋,问:“你不写作业吗?今天数学留了三页。”
“先看动画片再写。”元小燕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木棍往路边田里一扔,拍了拍手,“作业急什么,才三页,吃完晚饭随便写写就完了。动画片错过就没了,你还能让电视台给你再放一遍?”
“可是明天要交。”
“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写呗。”元小燕满不在乎,步子蹦跳着,田埂上的土被踩得松软,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反正我每次都是早上写,也没见老师把我怎么样。”
元满没再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化得有点快,绿色的水顺着木棍往下淌,快要滴到手指上了,她赶紧舔了一口。
元小燕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她:“你家那个有线电视装好了没有?”
“装好了。”元满点头。前几天张建交了钱,镇上的人拉了根线,从门口那根电线杆上一直牵到堂屋的墙角,接在一个灰白色的机顶盒上。那天晚上她爸把电视机翻来覆去调了半天,最后调出来二十几个台,比以前多了十几个。元满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跳来跳去的频道,眼睛都亮了。
“那你也能看喜羊羊了!”元小燕高兴得拍了一下手,“你现在看的哪个台?是江苏少儿还是中央少儿?”
2010年以前优漫卡通还没有升级更名,还是叫做江苏少儿频道。
“不知道。”元满实话实说,“昨天我爸调了半天,最后调到一个一直在放广告的台,后来他就去睡觉了。我还没看过动画片呢。”
元小燕急得跺脚,田埂上的土被她跺得往下溜了一小片:“哎呀你回去好好调调,我跟你说,虹猫蓝兔七侠传也在那个台放,每天晚上七点半两集连播,超好看!我昨天看了,虹猫使那个长虹剑,唰唰唰,帅得很!”
她手里没有剑,就比划了个拿剑的动作,胳膊一抡,脚底下一滑差点摔进田里,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杨树干。树干上爬着几只蚂蚁,被她这一扶,蚂蚁四散奔逃。
“你慢点。”元满拉了她一把。
“没事没事。”元小燕站稳了,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反正你回去赶紧调,调出来了告诉我,明天我们一块儿看。对了,你家有没有那个——那个叫‘大锅’的?”
“没有。我家装的是有线。你说的小锅是不是那个圆圆的东西,架在屋顶上的?”
“对,那个能收好多台,还能收着外国台呢。不过下雨天信号不好,我小叔家装了一个,上次刮风的时候他站在屋顶上转那个锅,转了半天才找着信号,冻得直打哆嗦。”元小燕说着笑起来,露出两颗大大的门牙。
元满也笑了。她想象了一下元小燕的小叔站在屋顶上,抱着一个圆圆的锅转来转去的样子,觉得挺好玩的。
元满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灯,电视机开着,她妈坐在板凳上择韭菜,电视里放着一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电视剧,声音开得不大。
“回来了?”元梨头也没抬,“还有作业?”
“在学校写了一点。”元满把书包放在堂屋桌上,走到电视机前面蹲下来。机顶盒上的绿灯亮着,她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频道列表,她一个一个往下翻,翻了十几个台,全是电视剧和广告。她按到下一个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一个花花绿绿的界面,一只卡通羊在屏幕中间蹦蹦跳跳。
元满愣住了。
“喜羊羊!”她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没什么。”元满赶紧把声音调小了,坐在电视机前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那集的剧情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灰太狼做了一个什么陷阱,喜羊羊想了个办法破解了。她只记得屏幕上那些羊跑来跑去,颜色特别鲜艳,台词也逗,灰太狼每次被打飞的时候都要喊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还有每次喜羊羊想办法的动作,趁着没人的时候,她也悄悄地学过,但是没有学会。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出声来,又赶紧收住,回头看了她妈一眼。元梨还在低头择菜,好像没听见。
那天晚上元满从七点看到了八点半,直到她妈说“不是有作业吗?不写了?”,她才恋恋不舍地把电视关了。她坐到桌前打开数学作业本,脑子里还是灰太狼飞出去的那个画面,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两下,写了一道题,又走神了。
第二天早上上学,她特意绕到村西头去找元小燕。元小燕正蹲在门口刷牙,嘴里全是白沫,看见她来了含含糊糊地说:“你调出来没有?”
“调出来了。”元满蹲在她旁边,“昨晚看了,灰太狼做了一个陷阱,但是喜羊羊——”
“我知道我知道,我昨天也看了!”元小燕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泡沫还挂在嘴角,“后来灰太狼把自己弹飞了嘛,哈哈哈。”
“那你作业写了吗?”
“呃——”元小燕把牙刷塞回嘴里,含混地说,“先看完再写的,写到一半睡着了。”
元满笑了。元小燕漱了口,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扔,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今天放学还一起走,你回去先看喜羊羊,第二天我们一块儿讨论。”
“行。”
从那天开始,元满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坐在电视机前面。她把那个频道记死了,遥控器按到那个数字就不用再调了。喜羊羊播完了换虹猫蓝兔,虹猫蓝兔播完了换别的,她能一直看到她妈喊她睡觉。有时候她爸想看新闻联播,她妈要听泗州戏、民间小调什么的她就抱着遥控器不撒手。
她最喜欢虹猫蓝兔七侠传。片头曲一响起来她就跟着哼,哼得跑了调也不管,手里比划着剑的样子在空中乱挥。她最喜欢蓝兔,觉得蓝兔又好看又厉害,拿着冰魄剑唰唰唰的样子特别帅。她跟元小燕说了,元小燕说她更喜欢莎丽,因为莎丽是紫云剑主,紫色好看。
有一天晚上看到蓝兔受伤那集,元满坐在小板凳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妈在旁边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哭什么?电视里的又打不着你。”
元满没理她,抹了一把眼泪继续看。蓝兔后来伤好了,她又笑了。
那段时间她的作业确实写得潦草了些,有时候是在学校课间赶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老师的红笔画了好几道。但她从来没落下过,每天看完了电视就乖乖坐到桌前写,写完了才睡觉。有时候写得晚了,她妈在旁边催,她就说“马上马上”,一直到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才合上本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上学,课间跟元小燕跳皮筋、丢沙包,回家看动画片。那台有线电视打开了她的世界,让她在那些彩色的画面里找到了一个能躲进去的地方。灰太狼永远抓不到羊,虹猫永远能打赢坏蛋,蓝兔受了伤也总能好起来。电视里的世界是顺的,是讲道理的,好人有好报,坏人总会输。她那时候不知道真实的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也不知道有一天她会变成那个永远等不到下一集的角色。
七点整,元满准时把遥控器按到那个频道。
屏幕上跳出一棵大树的卡通片头,绿色的树冠慢慢展开,两个卡通小人从树后面探出脑袋。红果果穿红色,绿泡泡穿绿色,两个人的声音亮亮地蹦出来
“智慧树上智慧果,智慧树下你和我,智慧树前做游戏,欢乐多又多。小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智慧树乐园!”
元满搬着小板凳坐在电视机正前方,膝盖并拢,两手搁在膝盖上。
红果果和绿泡泡开始跳舞。两个人一边唱一边比划,绿泡泡的动作大,胳膊抡得圆,红果果的动作小一些,手在胸前绕来绕去。元满看着看着,脚底下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点地,点着点着就站起来了,在电视机前面学着他们的样子比划。她的动作慢半拍,手伸出去的时候电视里的人已经收回去了。
这回换了一个环节。绿泡泡搬出来一只大纸箱,上面挖了一个洞,红果果站在箱子后面,把一根蜡烛放在洞前面,然后绿泡泡拍了纸箱一下,蜡烛灭了。
“哇!”元满叫了一声。
绿泡泡在电视里说,这是利用空气的流动,纸箱被拍的时候里面的空气被挤出来,把蜡烛吹灭了。元满完全听不懂,但她觉得那个箱子很厉害,拍了拍就能把火吹灭。她看了看自己刚才剪的那个扁塑料碗,又看了看电视里绿泡泡手里那个方方正正的箱子,觉得自己做的那个玩意儿跟人家差了十万八千里。
广告插进来了。元满没有换台,广告她也看。
第一个广告是个小男孩。小男孩的脚泡在盆里,妈妈蹲在地上给他洗脚,一边洗一边讲小鸭子的故事——“小鸭子游啊游啊,游上了岸……”妈妈讲着讲着打了个哈欠,小男孩说:“妈妈,你也讲累了,休息一会儿吧。”妈妈说不累。然后镜头一转,妈妈端着水盆走进另一间屋子,给一个坐在床边的老人洗脚。老人说:“忙了一天了,歇一会儿吧。”妈妈说:“不累。”
元满看着,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然后镜头又转回去了,小男孩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从走廊那头端着一盆水走过来,水盆比他脑袋还大,摇摇晃晃的,边走边说:“妈妈,洗脚。”
元满坐在小板凳上,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的脚搁在地板上,光着,脚背上有一小块泥,是下午在操场上蹭的。她想了一下,站起来走进厨房,她妈还在洗碗,水龙头开着,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
“妈。”
“干什么?”
元满想说“我给你洗脚”,话到嘴边觉得有点奇怪,咽回去了。“没什么。”她走回堂屋,重新在小板凳上坐下来。
广告完了,智慧树又回来了。红果果绿泡泡在电视里跟小朋友们做游戏,绿泡泡把一个皮球藏在身后,让红果果猜在哪只手里。红果果猜了左边,绿泡泡把左手伸出来,空的。红果果说那就在右边,绿泡泡把右手伸出来,也空的。两个人笑成一团。元满也跟着笑了,虽然她知道那个球可能根本没在绿泡泡手里。
八点半,智慧树播完了。元满她妈从厨房出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电视:“看完了?作业写了吗?”
“马上写。”
“天天马上马上,明天早上又起不来。”
元满没接话,把遥控器按到下一个频道。江苏少儿频道,她最近调出来的,下午放学的时候元小燕告诉她的,说这个台晚上也放动画片。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幕,正在放的是《大耳朵图图》。元满赶紧坐好,把数学作业本摊在膝盖上,铅笔拿在手里,眼睛看着电视,笔尖搁在本子上没动。
“一心二用,写出来的字跟狗爬的一样。”元梨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的作业本。
元满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低头写了两行字。写完了又抬头看电视。图图正在跟他妈妈耍赖,想要买玩具。元满看着图图在地上打滚的样子笑了一下,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
那天晚上她看到了九点,她妈催了三次才把电视关了。她合上作业本,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最后一行写到一半停了,铅笔印断在纸面上。她把作业本塞进书包,爬上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后来她看过的广告越来越多,有梦娃那个穿红棉袄的胖娃娃,坐在电视机前面念“国是家,善作魂,勤为本,俭养德”,声音脆脆的,一个字的尾巴拖得长长的。有那个患了老年痴呆的老头,在餐厅里把饺子往口袋里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儿子爱吃这个”。每次看到那个广告元满都会安静下来,眼睛盯着屏幕不动。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忘记了一切却从没忘记爱你”。她只是觉得,那个广告里的人有点可怜,又有点好。
电视里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不一样。电视里的爸爸妈妈会弯下腰给爷爷奶奶洗脚,小孩会端着盆踉踉跄跄地走过去。电视里的爸爸得了老年痴呆还记得儿子爱吃饺子。电视里的字母会弯腰,会把小的护在底下。电视里的红果果和绿泡泡永远在笑,永远在说“小朋友们,再见”。
电视外面,她爸妈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偶尔她妈把碗往桌上一墩,筷子啪地拍在碗沿上,她爸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然后出门了。但凡村里谁家里有事,张建或者元梨去帮忙,又或者只是去吃席,一回到家两个人总会吵架,甚至直接动手,她已经不会哭了,但还是害怕,双手捂住耳朵,试图挡住那些污言秽语。
元满问过她妈,能不能不去别人家帮忙,不去吃席。元梨总会说这都人情世故,躲不掉的。元满不懂什么叫做“人情世故”,她只知道,去一次家里就鸡飞狗跳一次,在那之后,元满一听到“帮忙”、“吃席”她就有种莫名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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