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栖霞初遇

栖霞观盘踞青苍山腰,云雾环绕,隔绝山下尘嚣,唯松涛阵阵,湿气清冽,一派静雅。

沈知意乘轿入山,半途忽遇急雨,青山转瞬雨雾迷蒙。他自幼体弱,五年前瘟疫又落下病根,畏风畏寒。下轿时山风夹雨侵身,他喉间发痒,只得抬手掩唇轻咳,声弱如碎玉。即便病容孱弱,他依旧唇角微抿,眉目端正,半点不失世家公子的端庄仪态。

随行的小厮青禾吓得连忙上前,撑开手中一把竹骨油纸伞,伞面是江南特有的苏绣纹样,绣着浅淡的寒梅,稳稳罩在沈知意头顶,又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手肘,生怕他脚下打滑。

“少爷,您慢些!这山风太凉,可别再冻着了。”青禾一边踮脚护着伞,一边抬眼望了望隐在雨雾中的栖霞观,忍不住小声嘟囔,“这观里也太清苦了些,咱们都到山门了,连个迎客的道童都没见着,连杯热茶都没有,哪是清修、祈福,分明是受苦嘛。”

沈知意轻轻摇了摇头,抬手示意青禾无需多言。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眼前的栖霞观山门之上,朱红的山门历经多年风雨侵蚀,早已斑驳褪色,木纹里嵌着岁月的尘灰,门环是铜制的,泛着温润的包浆,没有半点俗世道观的富丽堂皇,却自有一种古朴沉静的气韵。他的声音温润清和,像江南初春融雪的溪水,只是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常年体弱与忧心祖母病情交织的倦意:“既是清修之地,便不该有那些俗世的繁文缛节。父亲安排我来此为祖母祈福,本就是求个心静,何必在意这些虚礼。”

说罢,他微微低头,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单薄的樱粉色襦裙。这衣衫是家中织造坊特供的云绫锦,质地细腻柔滑,即便在阴雨天的昏暗里,也泛着低调而精致的光泽,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纹缠枝莲,针脚细密,是江南顶尖绣娘的手艺。这般华贵精致的衣饰,与眼前古朴苍旧的山林、道观格格不入,可穿在沈知意清瘦挺拔的身上,却奇异地糅合出一种孱弱而干净的美感——像雨后初绽的海棠,娇柔却不艳俗,温润又带着疏离的贵气。

雨势丝毫未减,青禾紧紧撑着伞,主仆二人沿着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石阶缓缓向上走。石阶缝隙里生着青苔,被雨水浸润后愈发湿滑,沈知意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即便身处陌生的深山古观,也未曾有半分慌乱失礼。二人循着观内的路径,欲寻客堂安顿,却在转过一道拐角的抄手游廊时,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蹲在游廊旁的一方小小药圃边。圃里种着些不知名的草药,叶片被急雨打得蔫软下垂,沾着晶莹的雨珠。他微微低着头,长发用一根素木簪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雨雾沾得微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修长干净的手指正轻轻拨开草药根部的泥土,动作细致而专注,像是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全然未被身后的脚步声惊扰。

他穿着一件鸦青色长衫,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早已洗得发白,袖口与衣摆处甚至能看出细微的磨损痕迹,可整件衣衫浆洗得一尘不染,熨帖平整,针脚规整,藏着旧时世家子弟才有的严谨与讲究,即便落拓至此,也未曾丢了骨子里的风骨。

听到脚步声,那人蹲在地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离开泥土,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挺拔清瘦,肩线利落,站在雨雾与草药香里,像一株遗世独立的青竹,清冷孤高,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沈知意下意识地往后微退半步,随即立刻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平辈礼。这是沈家自小教给他的教养,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惊慌也好,失措也罢,仪态与礼数绝不会乱。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圈浅淡的阴影,声音温软有礼:“叨扰高士清修,是在下唐突,还望海涵。”

那人缓缓转过身。

一张清冷俊逸的脸落入沈知意眼底,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线偏薄,只是整张脸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霜雪,无半分笑意,也无半分情绪,像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冷冽而疏离。额前沾湿的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更衬得他肤色清浅,一双眸子深黑如潭,望不见底,只在转动间,泛着极淡的冷光。

他的目光淡淡落在沈知意身上,没有波澜,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扫过,却让沈知意莫名地局促起来。他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轻轻捏住了袖口光滑的锦缎,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眼前之人的气场太过清冷,像山涧寒冰,让他这个自幼在温室里长大的人,下意识地生出几分无措。

就在沈知意垂着眼,不知该如何自处时,那人的视线微微下移,先是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看着他因山风与紧张而泛白的唇色,又缓缓移到他紧张得微微发紧的指尖,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回礼,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抬起手。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形修长优美,掌心与指腹却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不是劳作的粗茧,而是常年研磨药材、触碰药杵药罐留下的细茧,带着医者独有的印记。他的手中握着一串墨玉珠子,珠子色泽深沉浓郁,质地温润,在阴雨天的昏暗里泛着幽暗内敛的光,颗颗圆润,一看便知是上等古玉,被人常年摩挲把玩。

“你是沈家的人?”

终于,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清冽如碎冰撞玉,又似山涧泉水流过青石,干净,却不带半分温度。

沈知意猛地一愣,随即恍然回过神来。出发前,父亲曾特意叮嘱,栖霞观中有一位故人之后,姓谢名青砚,乃是昔日医术世家谢家的公子,五年前谢家遭逢大难,家道中落,才来此避世清修。父亲早已让兄长沈卿修书一封,提前送至观中,托付谢青砚多多照拂自己。

想到此处,沈知意连忙抬眼点头,因对方直白的注视,他白皙的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像沾了胭脂的梨花,羞涩又干净。他微微直起身,礼数依旧周全:“正是。在下沈知意。家兄沈卿时此前已修书一封送至观中,交于谢大夫,想必大夫已经收到了。”

谢青砚三个字在心底轻轻掠过,沈知意忍不住又悄悄抬眼,打量了眼前人一眼。

清冷如谪仙,遗世而独立。

这是谢青砚给沈知意最直观的感受。比兄长信中寥寥数笔描述的,还要清冷,还要疏离。可奇怪的是,看着这样冷的一个人,沈知意心中那份因离家、因病痛、因陌生环境而生的惶恐与不安,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慢慢安定了下来。

谢青砚眼底极淡的波澜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那封来自沈家的信,他三天前便收到了。

沈家,当今朝堂与江南地界无人不晓的世家望族。沈知意的祖父与父亲,皆是一朝状元,官居清贵要职,在朝堂之上根基深厚,声名显赫;而长兄沈卿时,则是江南丝绸巨贾,掌控着江南大半的丝绸织造与贸易,家财万贯,富甲一方。有权,有钱,有势,沈家是真正的顶尖世家,而眼前的沈知意,便是沈家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幺子,千娇百宠,温润如玉。

而他谢青砚,不过是个家破人亡的落难公子。

谢家世代行医,祖上曾官至御医,医术传承百年,在江南地界以仁心仁术闻名。昔日谢家负责药材研发、炮制与诊疗,沈家则凭借权势与商路,负责药材的运输与售卖,两家一医一商,一医一官,相交多年,互为依仗。五年前江南那场灭顶之灾,连日暴雨引发山洪,洪灾过后瘟疫横行,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谢家不忍见生灵涂炭,倾尽家财开仓放药,免费设棚为百姓诊治,谢青砚的父亲亲赴疫区,日夜不休救治病患,最终不幸染疫,不治身亡;母亲悲痛过度,又因连日操劳过度,紧随父亲而去。

一夕之间,谢家父母双亡,家财散尽,树倒猢狲散,昔日的医术世家轰然倒塌。若非沈家念及旧情,暗中倾力相助,为他遮掩风波,安顿后路,他谢青砚恐怕早已暴尸荒野,埋骨泥泞。

大仇未报,至亲离世,红尘万丈只剩苦楚,谢青砚心灰意冷,带着家中仅剩的药箱,以及父亲临终前留下的这串墨玉念珠,远离红尘,来到这青苍山栖霞观避世修行。初来时,观中老观主身患顽疾,观中无医可治,危在旦夕,他出手医治,凭借谢家祖传医术救了老观主性命,自此便留在栖霞观,做了一名带发修行的客卿,兼照料观中道人的身体,守着一方药圃,度日如年,只求忘却红尘苦痛。

他自然知道沈家送来的这位小公子,不仅是为家中老夫人祈福,更是因五年前那场瘟疫,自幼落下了体弱的病根,需来这清净山间静养。沈家托付他照拂,他无法拒绝,也不曾想拒绝。

谢青砚收回目光,手中的墨玉珠子被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这是他思考或是心绪微动时的习惯。他没有再多说半句过往,也没有流露半分感激或是热忱,只是语气平淡地打断了沈知意未说完的话,转身便向前走去:“既然是沈家的信,便随我来吧。”

鸦青色的衣摆扫过湿润的地面,带起细微的雨珠,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有一句清冷的嘱咐,轻飘飘地落在雨雾里:“客房已备好。你身子虚,莫要淋雨。”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温度,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关切。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谢青砚挺拔而孤寂的背影,那人走在前方,油纸伞的阴影未曾笼罩他分毫,任凭零星雨丝沾湿衣衫,却依旧走得稳而直,像一株在风雨里独自生长的青竹,孤独,却坚韧。

他又低头,看了看谢青砚手中那串被反复摩挲的墨玉珠子,心底莫名地轻轻一动。

这位谢公子,果然比信中描述的,还要冷上几分。冷得像冰,像雾,像这深山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可方才转身的那一瞬,沈知意清晰地捕捉到,谢青砚深黑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快得如同幻觉,却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的眼里。 雨还在下,松涛依旧阵阵,栖霞观的清苦与寂静,似乎并没有青禾说的那般难熬。 沈知意轻轻拢了拢袖口,跟上前方的身影,樱粉色的衣角在雨雾里轻轻晃动,与那抹鸦青色的背影,一前一后,走进了栖霞观深深的庭院里。

他想,这段在栖霞观的日子,或许,并不会太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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