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绵密如织，从天际沉沉压下来，将整座栖霞山都裹在一片湿冷雾气里。檐角垂落的水珠早已不是点滴，而是连成了剔透的银线，一串接一串敲在下方青石板上，叮咚、叮咚，单调而清冷的声响，在空寂的山间反复回荡，像是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又冷又空。
沈知意跟在谢青砚身后，一步一步穿过曲折迂回的游廊。廊下灯笼昏黄，被风雨吹得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又分开。他走得极轻，几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可每往前挪一步，都觉得腿上的力气被无形抽走一分，酸软得快要支撑不住身体。山风从廊外肆无忌惮地钻进来，裹挟着入骨的湿气，穿透他身上那件樱粉色襦裙。料子看着华贵，实则薄如蝉翼，根本挡不住这深山夜雨的寒意，风一吹，便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冰针密密麻麻扎着，又冷又麻，连带着骨头缝里都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喉间那股痒意迟迟不消，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细毛在轻轻搔刮，他只能死死抿着唇，强行压下那股想要咳嗽的冲动。胸口更沉，像是被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死死堵住，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连吸入的空气都是凉的，冷得他胸腔发颤。他不敢抬头去看前方那人的背影，只盯着谢青砚脚下那双云纹锦靴，鸦青色衣摆在风雨中微微拂动，干净利落，不带半分多余温度，一如他这个人。
“到了。”
清冷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打断了沈知意纷乱的思绪。谢青砚在一扇斑驳陈旧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指尖那串温润的墨玉珠子随着动作轻轻转动，碰撞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侧身让开半个身位，姿态疏离有礼，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淡漠。
沈知意猛地回过神，连忙收回差点晃神的目光，强撑着早已涣散的精神，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多谢谢公子。”
他抬手去推那扇木门，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粗糙的木纹，便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了一下。那点颤抖极轻，轻到他自己都以为无人察觉，可偏偏，没有逃过谢青砚的眼睛。
身后那人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指尖上，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等等。”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捕捉的沉意。
沈知意疑惑地回过头，抬眼的瞬间，便看见谢青砚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只粗陶碗。碗口腾起淡淡的白气，热气腾腾的液体在碗中轻轻晃动，一股浓烈却不刺鼻的姜辣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萦绕在鼻尖的湿冷雨气，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喝了。”谢青砚抬手将碗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是平铺直叙，平淡得听不出半分关心，更像是在履行某种既定的义务，“驱寒。”
沈知意微微一怔，一时竟有些无措。他长到这么大，习惯了独自承受风寒病痛，极少有人会这样不动声色地递来一碗热汤。他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陶碗，指尖触碰到碗壁传来的温热，那一点微弱却真切的暖意，顺着指尖一路往上蔓延，竟让他鼻尖一酸，几乎要忍不住喟叹出声。
他低下头，避开谢青砚的目光，小口小口地喝着碗中的姜汤。辛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滑下，熨帖过发痒发紧的咽喉，一路落入冰凉的胃里。暖意从丹田处慢慢散开，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暂时压下了体表的寒意，可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却依旧盘踞不散，像是早已扎根在血肉里，任凭多少暖意，都难以彻底驱散。
不过几口，一碗姜汤便见了底。沈知意捧着空碗，轻轻吁出一口热气，唇角努力向上勾起一个温和得体的弧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不想让对方看出半点狼狈。“多谢公子，这姜汤很暖。”他将碗双手递还，声音轻柔安稳，“在下并无大碍，不过是受了点风，歇一歇便好，公子不必挂心。”
谢青砚接过空碗，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指，只触到一片冰凉刺骨，连一点温热都没有。他没有看沈知意刻意强装出来的平静神色，目光径直落在他那双依旧泛着青白的指尖上，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的手很凉。”
一句话，戳破了沈知意所有的伪装。
他下意识地猛地将手缩回宽大的袖口，紧紧攥住，藏起那抹掩饰不住的苍白，温声解释，语气尽量自然：“只是山风有些凉，在下素来体虚，习惯了便好。谢公子，天色不早，风雨又大，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这不是简单的受冻，而是旧疾被风雨诱发，即将复发的前兆。自小体弱多病，常年被寒症纠缠，药石不断，却始终断不了根。每一次风寒入体，都像是一场劫难。可他不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一个并不算熟悉的人面前，因为自己的病弱而成为别人的麻烦。从小到大，这种深入骨髓的冷，这种闷痛难捱的不适，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咬牙熬过去，不必说，不必求，不必麻烦任何人。
谢青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太深，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明显的喜怒，没有外露的同情，却又让人觉得，自己所有的逞强、所有的伪装、所有藏在温和外表下的隐忍，都被他一字不落地看进眼里，看得透彻分明。
沈知意被他看得心头微紧，指尖在袖中攥得更紧，几乎要掐进掌心。
沉默片刻，谢青砚终于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缓：“若有不适，唤一声便是。”他顿了顿，鸦青色的衣摆轻轻划过门槛，“栖霞山夜寒，沈公子……不必太逞强。”
不必太逞强。
这六个字轻飘飘落在耳中，却像是一块小石子，猝不及防投入沈知意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谢青砚没有等他回话，转身便步入雨幕之中。修长的身影很快被连绵的雨丝吞没，昏黄的灯笼光在他身后拉长，最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雨色，和渐渐远去的、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沈知意依旧站在门口，望着那抹鸦青色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直到一阵寒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冷得他下意识打了一个激灵，才猛然回过神，缓缓收回目光，慢慢转身走进屋内，轻轻合上了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将外面的风雨寒意暂时隔绝在外。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一眼便能望尽。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旧椅，墙角堆着少许干柴，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比起沈府里精致考究的房间，这里称得上简陋，可此刻，却是他唯一能暂时安身的地方。
他没有力气再去收拾什么，甚至连脱外衣的力气都没有。走到床边，身子一歪，便直接躺了上去。刚一沾床，一股难以抵挡的寒意便从床板透上来，瞬间席卷全身。他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像是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冰窖，从头皮冷到脚尖，连血液都像是要被冻僵。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昏沉的困意疯狂涌上来，只想就此沉沉睡去。
“不能睡……得把衣服脱了……湿衣服穿着会更冷……”他迷迷糊糊地在心里提醒自己，残存的理智还在挣扎。可手臂重得抬不起来，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疼痛，每动一下，都像是耗费了全部力气。
最终，他还是抵不过汹涌而来的困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连绵的雨声似乎渐渐远了，耳边只剩下一阵急促而杂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响得厉害，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高烧来得又快又猛，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他陷入半梦半醒之间，额头滚烫，脸颊烧得通红，浑身却依旧冷得发抖，冷热交织，痛苦不堪。
“对不起……对不起……”
“又得麻烦人了……”
细碎的梦呓从他紧抿的唇间无意识地呢喃而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滴冷汗从鬓角滑落，顺着苍白削瘦的脸颊蜿蜒而下，落在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眉头紧紧皱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即便在昏迷之中，依旧带着一股难以卸下的隐忍和怯弱，看上去格外凄楚可怜。
他从小便这样，哪怕病得再重，痛得再厉害，也从不敢大声呻吟，只会死死忍着，生怕自己的病痛给别人带来半分困扰。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站在门口，周身带着夜露的寒气，正是去而复返的谢青砚。
他没有点灯，就着微弱如水的月光，一步步走到床边。目光落下，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沈知意此刻的模样——烧得通红的脸颊，紧紧蹙起的眉头，无意识轻颤的长睫，还有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唇色。原本就削瘦的人，在高烧的折磨下，更显得脆弱不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谢青砚指尖那串一直轻轻转动的墨玉珠子，忽然停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压抑不住的病气，混着他身上残留的浅淡馨香，缠缠绕绕，钻进鼻尖。
谢青砚垂眸看着床上昏迷不安的人，低沉的声音极低地喃喃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里面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叹息：“对自己这么狠……”
他伸出手，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抬起，缓缓搭上沈知意滚烫的脉门。
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虚，浮数不定，杂乱无章。
是风寒入体，郁积不散，引发了高热。
谢青砚收回手，目光落在沈知意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抿着、不肯松开的唇角，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冰雪，似乎在这一刻，无声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漏出一点浅淡的、不易察觉的软意。
“既是沈家的公子，怎么活得比野草还糙？”
他轻声自语，语气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叹。沈家也是名门，沈知意身为公子，本该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却偏偏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连一点风寒都要硬扛，连一碗热汤的暖意都要小心翼翼道谢，连生病都怕麻烦别人。
谢青砚转身走向桌边，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床上人的浅眠。他拿起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光亮起，点燃了桌上那盏油灯。昏黄柔和的灯光瞬间铺满小屋，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从随身带来的药囊中取出几味干燥草药，都是寻常的解表散寒、退热安神之药。指尖捻起草药，放在粗瓷药碗里，拿起一旁的小药杵，低下头，开始缓缓研磨。动作熟练而沉稳，指尖力度均匀，没有半分急躁。
药杵与瓷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安稳的声响，在寂静的小屋里缓缓散开，和着窗外渐渐小下去的雨声，汇成一片温柔的夜曲。
油灯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清冷的线条。那串墨玉珠子安静地垂在腕间，温润内敛。
床上的沈知意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轻轻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带着高烧的痛苦。
谢青砚研磨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床边，目光柔和了几分。
窗外，雨势终于慢慢收了，月光穿透云层，清辉如水，静静洒进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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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寒夜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