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夜药温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简陋的客房里缓缓晕开,驱散了满屋湿冷的黑暗,却又因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更显得周遭夜色深沉。灯光落在墙面与地面,将屋中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又分开,在寂静无声的小屋里,勾勒出一幕无声的温柔。

谢青砚坐在桌边,手中的药杵停了又起,将几味解表散寒、退热安神的草药细细研磨成粉。他的动作极稳,手腕起落间没有半分多余晃动,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外界一切风雨喧嚣都与他无关,眼中只剩下碗中渐渐细腻的药末。鸦青色的衣袖被他细心挽起一截,露出一截苍白却线条利落、隐见骨力的手腕,与常年握笔执剑的人不同,那双手更熟悉草药肌理、脉象浮沉,指尖带着常年接触药石留下的淡淡清苦气息。

屋内只有药杵与瓷碗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单调却安稳,一下一下,敲在沉寂的夜里。

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压抑至极的轻响。

“阿嚏——”

一声极轻、极闷的喷嚏,被沈知意强行压在喉咙里。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 团,单薄的身子在薄被下微微发抖,像一只在寒风冷雨中无处藏身、瑟瑟发抖的幼兽。身上那件樱粉色襦裙早已被冷汗浸得半湿,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歪斜,袖口凌乱,即便在昏沉高烧的睡梦中,他也没能寻到半分安稳舒展,眉头始终紧紧锁着,唇瓣抿成一道苍白细线,看得人心头发紧。

谢青砚手中动作骤然停下。

药杵停在瓷碗中央,药香弥漫在空气里。他沉默片刻,放下碗,起身缓步走向床边。

昏黄灯光落在沈知意憔悴的脸上,原本清俊温和的眉目被高热染得通红,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肌肤上,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明明烧得浑身滚烫,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颤,上下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谢青砚伸出手,手背轻轻探上沈知意的额头。

烫。

触手可及的滚烫,隔着一层肌肤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高热,像是有一团火在他身体里闷烧,偏偏四肢百骸又被寒邪盘踞,冷热交织,最是磨人。

“麻烦。”

谢青砚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厌烦,反倒裹着一层极淡、极沉的无奈。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对这不听话的人无可奈何。

他转身出门,不多时,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放在床边矮凳上。干净的素布巾浸入水中,被他双手拧至半干,指尖微微用力,挤出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涟漪。

温热的布巾轻轻敷上沈知意滚烫的额头。

那一点恰到好处的暖意与清凉,让昏沉不安的人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喟叹。沙哑模糊,像小猫蹭过掌心,带着病中的脆弱无助。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原本绷紧的下颌也松了些许,长睫轻轻颤动,却依旧没有睁开眼。

谢青砚就坐在床边,垂眸看着这张在灯下显得格外脆弱易碎的脸。

眉眼清润,鼻梁秀挺,唇色因高烧而褪去血色,只余下一点浅淡的粉。明明是沈家捧在掌心、养在深宅里的明珠,锦衣玉食,诗书教养,怎么瞧着,倒比当年他在谢家药圃里见过、那株被一场暴雨骤然打蔫的寒梅还要可怜。

风雨摧折,无人遮风挡雨,便只能自己咬牙硬扛。

他目光微沉,伸手轻轻落在沈知意腰间的衣带上。

指尖刚触碰到那层细腻如云绫锦的衣料,滑腻微凉的触感便缠上指尖,与他常年接触的粗布麻衣、药囊布带截然不同,娇贵得像眼前这个人。沈知意似是在混沌中察觉到了外界触碰,本就不安稳的身子轻轻一颤,原本垂在身侧、毫无力气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抓得极紧,带着濒死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的依赖与惶恐。

“别……冷……”

沈知意的声音沙哑破碎,浓重的鼻音裹在高烧的虚弱里,细细软软,听不清是在乞求,还是无意识的撒娇,又或是深埋心底的恐惧。每一个字都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却直直扎进人心底。

谢青砚手腕一顿,动作放得更轻,连声音都不自觉压低,像是怕惊扰了怀中即将破碎的琉璃,又像是在耐心哄劝:“脱了湿衣,才能散热退烧。乖,松手。”

那个“乖”字极轻,却奇异地起了作用。

也不知是被这难得温和的语气安抚,还是实在烧得神志不清,沈知意迷茫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抓着他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无力地垂落下去。

谢青砚动作利落而克制,小心翼翼帮他褪掉外层早已湿透的襦裙,只留一层贴身中衣,避免他再受风寒。衣物褪去,更显出沈知意身形单薄,肩线削瘦,锁骨浅淡,一看便是常年体虚、不足调养的模样。

他伸手,小心地将沈知意从榻上扶起来,让人身子微微侧靠,稳稳地倚在自己怀里。动作轻柔,力度稳妥,既不让人觉得被冒犯,又能稳稳托住他无力的身体,方便稍后喂药。

药汁早已在屋外小炉上慢慢熬好。

黑褐色的液体盛在粗陶碗里,热气袅袅,一股清苦浓重的药味弥漫开来,不算好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谢青砚一手稳稳环住沈知意,一手端起药碗,先用唇轻轻碰了碰碗沿,试好温度,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将碗口凑到沈知意唇边,微微倾斜。

苦涩药汁刚一触碰到唇瓣,沈知意便本能地皱起鼻子,头一偏,抗拒地躲开,纯粹是身体最直接的反应。

沈知意的声音虚弱,弱到几乎听不清。

“好……苦……”

“良药苦口,必须喝。”谢青砚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沉稳。他空出的手轻轻捏住沈知意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刚好让他乖乖转回头,“沈知意,张嘴。”

一声低沉清晰的呼唤,穿透高烧的混沌。

沈知意被迫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一片,重影叠着重影,只能隐约看清眼前一张轮廓清冷、眉目分明的脸,素衣墨发,气质如冰雪寒松,像画中走下来的谪仙。他烧得神志不清,只当是在梦里,又或是面对从前严厉的夫子,下意识便乖乖听话,轻轻张开了嘴。

一口,两口,三口……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缓缓滑下,没有呛咳,没有挣扎,只有细微的吞咽声。那股清苦入喉,并未让人不适,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丹田慢慢散开,一点点驱散胸腔里的闷寒。

可喝到一半,沈知意忽然呼吸一乱,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药汁呛进气管,刺激得他浑身发颤,咳得眼泪都被逼了出来,脸色涨得通红。

谢青砚眼疾手快,立刻放下药碗,一手稳稳托住他,一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力 道均匀舒缓,眉头不自觉拧紧:“慢些,不急。”

一下又一下,轻拍顺气。

好容易才止住咳嗽,沈知意已是满头大汗,气息急促,整个人软绵绵地瘫靠在谢青砚胸口,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迷迷糊糊间,伸手抓住了谢青砚胸前一片衣襟。

粗布质感,结实而安稳,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与常年随身草药的清冷气息,干净,安心,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

“谢大夫……”他喃喃自语,声音细若游丝,气若悬丝,每一个字都带着愧疚与不安,“我是不是……又麻烦你了……”

谢青砚抱着他的动作骤然一顿。

又是这句话。

清醒时说,昏迷时说,连高烧做梦,都在反复念叨,怕麻烦别人,怕成为拖累,怕自己这孱弱多病的身体,惹人厌烦。

这沈家的公子,到底是被教得太过懂事知礼,还是这么多年,被逼得太紧、太苦?

“嗯。”谢青砚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微微发哑,“麻烦得很。”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手下动作却半点没有推开。他非但任由沈知意紧紧抓着自己衣襟不放,反而微微调整姿势,将人往怀里轻轻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更安稳,像护住一件极珍贵易碎的东西。

喂完药,谢青砚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再次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沈知意腕间脉门之上。

闭目凝神,细细诊脉。

片刻后,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原来那些风寒体弱,都只是表象。

这具看似单薄清瘦的身体里,藏着更深、更久的隐患。脉象深处,有一股沉寒郁结之气盘踞不散,那是五年前那场瘟疫留下的病根,侵入骨髓,伤了根本,再加上这些年心事压抑、忧思过重,郁结于心,气血两虚,才会一遇风寒便高烧不起,寒痛缠身。

难怪他对自己那么狠。

不是不怕冷,不是不怕痛,是身体早就被日复一日的病痛熬得麻木,痛觉迟钝,感官麻木,所以才会在冷得浑身发抖时,还能强装平静,笑着说一句“不冷,无妨”。

“傻子。”

谢青砚看着沈知意终于沉沉睡去、却依旧带着不安的睡颜,指尖极轻、极柔地拂过他眉心那个浅浅的“川”字,像是想要将那道常年紧锁的褶皱轻轻抚平。

“沈家教出来的君子,怎么就活得这么苦……”

低语轻不可闻,消散在油灯光晕里。

窗外,缠缠绵绵一夜的雨,终于彻底停了。

乌云散开,一轮清月破云而出,皎洁月光透过窗棂缝隙,静静洒进屋内,落在榻前两人身上。

榻上的人睡得昏天黑地,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唇角也不再紧绷,一只手还死死攥着谢青砚的衣角不放,像抓住了长夜中唯一的暖意与依靠。

榻边的人端坐不动,脊背笔直,怀中护着一人,手中那串常年转动的墨玉珠子,此刻安安静静垂在腕间,不再转动。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细小灯花。

昏黄灯光与皎洁月光交织,温柔地裹着屋中两人。

风声渐息,寒意渐散。

这一夜,栖霞观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有些藏在清冷外表下不曾言说的温柔,在无人看见的深夜,悄悄落进了沈知意久寒的心底。

感谢阅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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