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渐明亮,穿过薄薄的晨雾,透过木格窗棂,一缕缕斜斜洒进屋内,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而柔和的光影。一夜风雨停歇,天地间都被洗得干净清透,连空气里都带着草木与泥土清新的气息,再无昨夜那般刺骨湿寒。
沈知意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干净干燥的薄被,脸色虽依旧带着病后虚白,却已褪去了昨夜高烧的潮红与狼狈。他双手捧着一碗温热的白开水,小口小口啜饮着,温润的水流滑过干涸发紧的咽喉,带来丝丝舒适。
昨夜那些模糊混乱的记忆,此刻正一点点回笼——寒雨、冷夜、滚烫的额头、苦涩的药汁,还有一个沉稳安心的怀抱。
一想到自己在昏沉中抓着谢青砚衣襟不放、甚至无意识撒娇依赖的模样,沈知意耳尖就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层薄红,滚烫滚烫的,一路烧到脸颊。他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只恨不能时光倒流,把那些丢人的模样统统藏起来。
他长到这般年纪,向来知礼守矩,自持稳重,即便再难受再委屈,也从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依赖。可昨夜一场高烧,却把所有伪装都烧得干干净净,在谢青砚面前,完完全全卸了防备,露了怯,显了弱。
一想到谢青砚或许把他那些迷糊无助的模样尽收眼底,沈知意就觉得心跳乱了节拍,连捧着水杯的指尖都微微发紧。
好在那点难堪的红晕,在晨光里慢慢淡了下去,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暗自平复心绪。
可就在他刚稳住心神的刹那,谢青砚忽然话锋一转。
方才语气里那点难得的温和与浅淡笑意,如同被晨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冷如玉石、沉静如寒潭的质感。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却字字清晰,让人不由自主凝神倾听。
“沈公子。”
谢青砚站直身子,一身鸦青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习惯性地轻轻摩挲着腕间那串墨玉珠子,玉珠温润,碰撞间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他目光落在沈知意依旧苍白的脸上,神色平静,不再带有半分调侃,只剩下郑重与认真。
“昨夜我替你诊了脉。”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沈知意心头猛地“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坠了下去。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指瞬间紧紧扣住手中瓷碗的碗沿,指节微微泛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身体的底细。那些缠了他许多年的旧疾、沉寒、余毒,根本不是一场风寒、一碗姜汤、一剂退烧药就能解决的。谢青砚既懂医术,又肯为他诊脉,自然一探便知。
有些事,他自己可以自欺欺人,可以装作无所谓,可一旦被人清清楚楚点破,还是会心慌,会不安,会下意识想要逃避。
“你的病,并非一日两日之功。”谢青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稳稳落入沈知意耳中,“并非简单的风寒,而是积年累月的病根深种。气血两虚,经脉淤堵,五脏皆有损耗,若是再这般不管不顾,硬撑硬扛,日后时日一久,怕是连起身行走都艰难。”
明明窗外已是晴空万里,阳光暖人,沈知意却忽然觉得后背一凉,一股寒意从心底悄悄冒出来。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些年,他不过是靠着府中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病了就熬,痛了就忍,实在撑不住了才喝几副药勉强压制。他早已习惯了与病痛共存,甚至隐隐觉得,这样也挺好——不喊痛,不抱怨,不依赖,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安安静静,不拖累谁。
他早已把“隐忍”二字刻进骨血里,把“逞强”当成了本能。
“谢公子……”沈知意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干涩。他下意识想说出那几句挂在嘴边的话——无妨,不碍事,我习惯了,不必为我费心。
可话还没出口,谢青砚已经轻轻抬起一只手,平静却不容置疑地制止了他。
那一个动作,带着无声的笃定,让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既是沈家的公子,便该有沈家公子的体面。”谢青砚看着他,眼神深邃,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像是能看透他心底所有的自我麻痹与故作坚强,“而不是活得比野草还糙,病了也不说,痛了也不喊,非要熬到高烧不退、不省人事,才肯让人插手。”
这话说得不算轻,甚至带着几分直白的训斥。
没有指责,没有嘲讽,却字字戳在沈知意心上。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只能乖乖低下头,目光垂落,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耳尖再次泛红。那模样,像一个平日里乖巧懂事、却偏偏在不爱惜自己这件事上一错再错,被夫子当众训斥的学生,心虚又愧疚,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他从未被人这样直白点破。
旁人要么同情他体弱,要么赞他隐忍懂事,要么劝他好好休养,却从没有人用这样笃定又带着几分严厉的语气告诉他——你不该这样活,你不该对自己这么狠。
“所以。”
谢青砚语气微顿,打破了屋内片刻的沉默。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本泛黄古朴的线装古籍,书页略厚,封面字迹苍劲,一看便有些年头。他抬手,将古籍轻轻放在床边木桌上,发出一声轻而清晰的“啪”响。
“诊金,我要收。”
沈知意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他虽出身沈家,但随身并未携带多少银两,昨夜又这般麻烦对方,又是熬药又是照料,心中本就愧疚难安。一听到“诊金”二字,立刻便想到了金银财物,连忙坐直了一些,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谢大夫,在下……在下虽此刻囊中羞涩,但一俟回府,必定立刻差人送来,绝不敢拖欠——”
“我不缺银子。”
谢青砚淡淡打断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对钱财的在意。他指腹轻轻划过古籍泛黄的书页边缘,目光落在沈知意慌乱的脸上,神色坦然。
“我要的诊金,是沈公子的‘劳力’。”
“劳力?”
沈知意彻底愣住了。
一双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带着茫然与不解,怔怔看着谢青砚,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预想过许多可能——贵重药材、珍稀古籍、金银钱财,却唯独没有想过,谢青砚要的竟然是“劳力”。
他这般病弱身躯,风一吹就倒,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能有什么劳力可给?
“没错。”谢青砚迎上他茫然的目光,语气肯定,“你这病根深种,非一时三刻能根除。既来了栖霞观,遇上了,便是缘分。你便在我眼皮子底下安心养着,哪儿也不用去。”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交代:
“从今日起,你需得听我安排。”
“第一,抄药方。这本《千金方》你拿去,把里面主治虚劳、补气血、调经脉的相关篇目,完整抄三遍。字迹要工整,不可潦草,心浮气躁时便停下,静心凝神再写。全当……修身养性。”
沈知意目光落在那本厚重古朴的《千金方》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是抄药方,分明是罚抄!
他这双手,平日里执笔写诗、铺纸作画还行,可若是要把这么厚一本医书里的药方认认真真抄上三遍,以他这体虚力弱的样子,怕是没抄完一半,手腕就要废掉半条命。
可对上谢青砚那双笃定的眼睛,他到了嘴边的犹豫,又默默咽了回去。
“第二。”谢青砚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那点小小的叫苦心思,不动声色,继续说道,“主食疗。你气血太虚,经脉不足,光靠喝药不行,得慢慢食补。从今日起,早起一碗红枣莲子羹,午间一碗当归黄芪炖鸡汤,晚间……喝药膳粥。一日三餐,都按我定下的方子来。”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到门口。
沈知意这才注意到,门外石阶上,不知何时已经整整齐齐放着几个裹着棉套的粗陶罐子,显然是怕里面的东西凉了。
谢青砚弯腰,将几个陶罐一一提进屋,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刹那间,一股浓郁却不油腻的肉香,混合着淡淡的草药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那香气暖人,勾人食欲,与昨夜苦涩的药味截然不同,一闻便让人胃里发空,口舌生津。
沈知意下意识抽了抽鼻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肚子已经十分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脸颊“唰”地一下红了,窘迫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昨夜发了一夜高热,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未曾进食,身体早已消耗殆尽。此刻被这暖香一勾,顿时饥肠辘辘,连带着精神都好了几分。
“这……这是……”他咽了咽口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那罐冒着热气的汤碗上,移不开半分。
“当归黄芪炖老母鸡。”谢青砚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伸手,稳稳端起那碗汤色清亮、浮着一层金黄薄油的鸡汤,轻轻递到沈知意面前,“补气生血,最适合你现在。喝了。”
碗沿温热,温度恰到好处。
沈知意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过,指尖传来的暖意,一路顺着指尖暖到心底。他捧着碗,轻轻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啜饮。
温热鲜美的汤汁顺滑入喉,没有想象中浓重的药味,只有淡淡的回甘,鸡肉炖得酥烂入味,入口即化。暖流顺着咽喉一路落下,瞬间暖透了四肢百骸,熨帖了空荡荡的胃,连昨夜残留的寒意与酸痛,都消散了大半。
他长这么大,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并非没吃过,却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觉得一碗鸡汤竟能好喝到这般地步。
“好喝吗?”
谢青砚看着他眼底一点点泛起满足,小脸上因为热气熏蒸,泛起一层淡淡的健康红晕,像初春沾了暖露的花瓣,眼底那点极浅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好喝。”沈知意毫无保留,诚实地点点头,眼睛微微弯起,带着病后难得的轻松与满足。
“好喝便多喝些。”谢青砚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这可是我特意让人,从山下农户家里寻来的散养老母鸡,文火慢炖了整整两个时辰,药材分量也是按你的体质配好的。若是喝不完……”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可那未尽之意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威胁。
沈知意立刻听懂了。
他连忙双手捧紧了碗,往怀里轻轻收了收,像一只护食的小仓鼠,生怕到嘴的鸡汤被收走,连连点头,语气认真又乖巧:“喝得完!我一定喝得完!一点都不会剩下!”
看着他这般紧张又认真的可爱模样,谢青砚忍了一晨的笑意,终于再也压不住。
他嘴角极轻、极缓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几乎不明显,却足以让他平日里清冷如玉石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冰雪消融,春风拂面。
“慢些喝,别着急。”他声音放轻,带着难得的耐心,“汤还热,小心烫嘴。”
沈知意乖乖“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喝着鸡汤。
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枝叶洒下点点碎金,微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屋内,油灯早已熄灭,晨光满屋,香气氤氲。
沈知意捧着温热的汤碗,一口一口,喝得认真而满足。
昨夜还让他心慌不安的“病根”,此刻在心底,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病痛依旧在,身体依旧虚,可他忽然不再那么害怕,不再只想一味硬撑。
因为他隐隐觉得——
这药方或许枯燥,这汤药或许苦涩,可谢青砚这般细致入微、连哄带“逼”的“投喂”与照料,却是甜的。
甜得,让他心甘情愿,乖乖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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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晨光温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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