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永安十九年的春日来得格外缠绵,淅淅沥沥的春雨将整座长安城浸得绵软,日光都被洗得淡了几分,朦胧的雾气笼着长安街巷。

巳时刚过,长安城已经彻底醒了。且看十里长街,酒旗斜矗,迎风招展,胭脂铺前环佩轻响,贵妇人的笑语清脆,混在春风里悠悠荡开。

富贵楼坐落于长街正中,飞檐翘角,门楣悬着一块旧匾,字迹疏朗有致,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楼内茶香袅袅,人声喧沸,二楼临窗雅座更是紧俏,凭栏而坐,便可将半条长街景致尽收眼底。

说书先生正拈着斑竹扇,将前朝旧事说得抑扬顿挫,忽被街角滚雷般的马蹄声生生截断。

满座茶客纷纷侧目,循声望去。

烟尘自长街尽头席卷而来,铁骑破开漫天雾气,当先一骑尤为夺目。他身披霜色玄甲,腰悬三尺青锋,墨发以银冠高束,骨相生得顶好,眉峰如剑,一双眸子熠熠生辉,是长安女儿梦中频频出现的那副俊朗模样。

他身后的赤色旌旗被疾风吹的猎猎翻飞,一个墨迹淋漓的“谢”字赫然醒目。

“谢小侯爷回来了!”

挎着竹篮的碧衫少女挤出人群,扬手间,海棠滑板簌簌落下,扑向那抹霜甲身影。

马上人目不斜视,策马径直穿过长街,只留一地残红,惹得路人纷纷怅然回望。

说书人抚扇长叹:“诸位瞧见了?此人便是谢扶舟,今年不过二十三岁。十三岁便随敦靖侯征战沙场,十六岁独领镇北军镇守北疆。上月亲率八千骑兵杀得敌军丢盔弃甲,一路直捣北凉腹地,收复边境失地,为我大雍拓土五百里!”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愈发洪亮:“圣上龙颜大悦,感念其双亲殉国,又嘉奖他本人战功,封为‘定北侯’,赐了侯府、封地,允许世袭。自此谢氏一门双侯,乃是本朝头一份,真真是国之干城,当之无愧!”

众人哗然。

一位带着江南口音的士子闻言高声问道:“老先生,久闻长安有三大佳话,除这位‘国之干城’外,另外两位又是何人?”

说书人捋须一笑:“这算是问对人了,这其二,便是蟾宫折桂庄镜台。工部侍郎家二公子,去岁状元及第,宛如文曲星降世,如今供职翰林院。”

“同为状元,为何独他得此名号?”

“问得好。”说书人扇骨轻叩桌面,“十八岁便三元及第,纵览史书,又能寻得几人?这才是真正少年得意,独占鳌头。”

士子沉默片刻,又问:“那最后一位呢?”

说书人折扇一收,缓慢道:“这第三嘛,便是咱们清风明月的燕王世子萧忱雪。萧世子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容颜如何,长安城内少有人知。可一出手,就铸就了一段传奇。”

“去岁腊月,太后凤体违和,太医束手无策,萧世子入宫一趟,不知用了何等法子,次日太后便已然大安。”

“莫非是仙家手段?”有人失声惊呼。

“倒也不至于。”说书人摆了摆手,“只是究竟用了何法,太医院无人说得清,燕王府更是守口如瓶,此事便就此没了下文。”

满座哗然,细碎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闻世子常年静养?”

说书人执扇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道:“世子体弱,乃是积年旧疾。”

堂内有人恍然低应:“难怪极少出门……”

说书人清了清嗓,将话头拉回:“说来也巧,这位萧世子与谢小侯爷,本是自幼相识的玩伴,两府仅一街之隔,二人年岁相仿,一同读书习字,情谊深厚。只后来一个远赴边关浴血,一个留京静养,往来才渐渐疏了。”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女子惊呼。

茶客们纷纷探身望去。

街心空地上已围了一圈人,方才掷花的少女被人死死拽住手腕,挣扎不得,竹篮歪倒一旁,海棠花瓣散落一地。

拽着她的是位锦袍公子。

那人弯腰捡拾地上残瓣,拾了一瓣便朝少女笑一笑,十分甜腻,令人心生不适。

“这般好花,扔给那不解风情的武夫,未免糟蹋。”他将花瓣举到少女面前,“不如随本公子回府。本公子院中名花百株,此时正值盛放,姑娘喜欢哪一朵,便摘哪一朵。”

少女挣得面颊通红,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却始终挣脱不开。

已有旁人认出,此人正是工部侍郎家三公子,庄镜朗。

长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纨绔子弟之中,他也算榜上有名,风流韵事能记满一本册子。

可即便认出,也无人敢上前阻拦。

庄镜朗将残花往少女鬓边一比,歪头打量,啧啧笑道:“当真是人面海棠相映红……可惜本公子未曾带镜,不然定要你瞧瞧,这般容貌配这般花,是何等风光。”

少女终于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

庄镜朗轻笑一声,抬手便要去擦她脸颊泪痕,指尖刚要触及那片羞红,却骤然僵在半空。

一柄长枪冷冷抵在他腰间,虽隔着衣料,寒意刺骨。

他僵硬地转过头,先望见一身霜色玄甲,再往上,是一双毫无温度的漆黑眉眼。

是谢扶舟。

无人知晓他何时折返,庄镜朗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小命难保。

“侯、侯爷……”他强挤出笑意,声音发飘,“这花贩占道扰市,在下只是替京兆尹管教一二……”

谢扶舟缓缓收回长枪,冷冷吐出一字:“滚。”

庄镜朗如蒙大赦,连连躬身:“下官告退,告退。”

转身时险些被自身袍角绊倒,仓皇走出数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谢扶舟低头对那少女低声说了几句,少女连连点头,朝他展颜一笑。

庄镜朗狠狠啐了一口,压低声音咒骂:“装什么清高,真当在北疆吃几年风雪,便能在京城横行无忌?不过一介莽夫,早晚……”

话音未落,便撞上一人。

他正要发作,抬头看清来人面容,骂声瞬间卡在喉间。

“……二哥。”

庄镜台一身素白长衫,面如冠玉,静静立在他面前,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远处:“许久不见了。”

庄镜朗听得一头雾水,再度回头望去。

只见那少女忽然叫住谢扶舟,举起手中花篮,轻声道:“侯爷,我并非卖花女。”

“待来年海棠再开,您归来时,有人要让您看看花瓣落下的模样。”少女眸光清亮,含笑抬头,望向茶楼方向,“侯爷忘记的事,有人替您记得。”

闻言,谢扶舟的目光随之抬升,望向二楼。

不知何时,那扇窗已被人推开。有人临窗而坐,日光斜斜洒入,落在那人面容之上。

庄镜朗望着那张脸,心头莫名一动。

这人容貌殊绝,皮肤白皙,眉眼轮廓比寻常中原子弟来得更深,鼻梁秀挺利落,眼尾天生斜斜上扬,瞳色并非纯粹的乌黑,而是晕着一层浅淡的琥珀颜色,流光微动时,隐有别样风姿。

可这般带着别样风情的样貌,却偏偏裹着一身疏离清冷的气质,让人不由想起去年深冬。长安一夜落尽大雪,次日推门而出,天地间银装素裹,茫茫一白,净得不见半点尘杂。

炽烈红衣穿在身上,明艳夺目,衬得肌肤莹白似上好白瓷,又似茫茫雪地独绽的一树红梅,冷意入骨,艳色倾人。

窗边那人目光落在谢扶舟身上,唇角微扬,勾起一点浅淡笑意。

谢扶舟见了,极轻地蹙了下眉,未发一言,片刻后勒马转身,策马离去。

见他走远,窗边人似乎也觉得甚是无趣,便轻轻抬手合上了窗。

庄镜台淡淡开口:“方才那人,你往后离远些。”

庄镜朗一怔:“哪个?谢扶舟,还是……”

“都离远些。”

庄镜台这般道,转身便走。庄镜朗愣了愣,连忙快步跟上。

茶楼内重归喧闹,说书人再度拾起前朝故事,街市也恢复了往日喧嚣。

方才那一幕,于长安城而言,不过是鱼儿浅跃水面,沉回江中后几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世子。”

身后脚步声轻细,青鹤端着沏的茶走近,瞥了眼对面空座上微凉的茶水,轻声叹气:“侯爷已经走了,世子现在回府吗?”

萧忱雪微微颔首,起身理了理衣摆:“走吧,再坐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三年未见,只这一眼,就算作重逢,确实无趣得很。

主仆二人缓步下楼,方才那撒花少女正候在马车旁,见他们下来,连忙屈膝行礼。

“世子,我……”她抬头,欲言又止。

萧忱雪看着她,温声笑道:“你做得很好。”

这丫头名唤青铱,是青鹤的亲妹。兄妹二人原是流落街头的乞儿,当年燕王夫妇出行偶遇,见他们冻饿交加,实在可怜,燕王妃心下不忍,便将二人一并带回长安,安置在萧忱雪身边贴身伺候。

他登上马车,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

马车轻轻一晃,徐徐驶动。

青铱跪坐一旁,更换着车内熏香,小声问道:“世子,您怎么知道侯爷会折返?”

萧忱雪懒洋洋地说:“他知道我在楼上,折返,本就是为了见我一面。”

说罢,他再度合眼,那双色彩浅淡的眸子被藏于眼帘之下,无人可窥其半分心事。

青铱几度欲言又止,见他闭目养神,也不敢多问。

马车离燕王府朱红大门愈来愈近,闭目养神的萧忱雪忽然开口:“有什么想问的,便说吧。”

青铱嗫嚅道:“奴婢不敢。”

“都憋了一路了。”萧忱雪轻笑一声,眼睫轻颤,“再不让你问,怕是要憋坏了。”

青铱咬了咬唇,终是鼓起勇气问:“世子,您和侯爷……是不是吵架了?”

萧忱雪倏然睁眼,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车就在这时停稳。他起身缓步下车,朝着府门走去,轻飘飘的嗓音随风传来:

“是啊,算是吵架了。”

青铱抱着熏香匣子,在车旁怔立许久。青鹤见她未跟上,回身等她:“发什么呆?”

青铱回过神,连忙小跑追上。

燕王府门房小厮李福,在府中当差三年,还是头一回见青铱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凑上前想搭话,被青铱一眼瞪回,只得讪讪缩进门房,探头探脑地张望。

青鹤见她神色异样,疑惑问道:“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青铱顿住脚步,回头压低声音:“哥,你还记得三年前,侯爷最后一次来见世子那天吗?”

青鹤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闭嘴,不该打听的,少问。”

青铱一时语塞。

青鹤望向院墙边的树,一只灰羽小鸟正衔着枯枝,在枝杈间蹦跳,一次次将枝条垒起,又一次次掉落,掉了便再去寻,寻回再继续。

沉默片刻,他轻声道:“开春了,万物都想有个归处。”

青铱听得一头雾水:“哥,你说什么呢?”

她顺着兄长目光望去,只见那小鸟仍在固执地垒窝,反反复复,不曾放弃。

她也沉默下来,只觉得那鸟实在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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