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棠

萧忱雪所居的东院,栽着一株不知年岁的海棠树,枝头上已悄然绽出点点粉蕊。

树下设着一张石桌和四只石凳,风过处,几片新叶悠悠飘落。

这株海棠,是谢扶舟亲手种下的。

那年萧忱雪落水大病一场,谢扶舟特意跑到城外挖来树苗,说等花开时,萧忱雪见了心情舒畅,病也能好得快些。

青鹤端着药进房时,萧忱雪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萧忱雪听见动静,没抬头,只问:“那丫头又拉着你问什么了?”

青鹤轻声道:“回世子,没什么,就是问了问三年前的事。”

萧忱雪轻笑:“小姑娘,好奇心太重。”

是过去的事情,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便是再亲近的父王与青鹤青铱也不知晓。

何况也没有让别人知晓的必要。

青鹤也叹气:“是啊,这么多年了都没变过。她刚刚看见……”

他话音一顿,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异。

“说。”

青鹤清了清嗓子,正经道:“她刚刚看见鸟在搭窝,过去帮忙了,结果好心办坏事,把窝毁了,这会正躲着一个人伤心。”

萧忱雪把书放下,接过青鹤递来的药随意搅了搅:“那鸟呢?”

“鸟倒是没走远,就蹲在墙头看着,叫得可凶了。”青鹤说到这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青铱那丫头蹲在假山后头,不敢出来,怕那鸟记仇,回头往她脑袋上拉屎。”

萧忱雪也笑出声,一口药差点喷出来。

青鹤赶忙递来帕子,萧忱雪接过,按了按唇角。

青鹤见他心情不错,便放开了说:“哭得跟什么似的,说自己是罪人,害得鸟儿没了家,开春没法孵蛋,蛋里的鸟儿没法出世,出世的鸟儿没法长大,长大的鸟儿没法——”

“行了行了,”萧忱雪笑着摆手,“再让她想下去,那只鸟的子子孙孙都得怪到她头上。”

青鹤无奈道:“属下也是这么说的,鸟肯定不会怪她,让她别哭了,可她却不听。属下只好说,这就去跟世子求个恩典,让世子跟那只鸟商量商量,恕她无罪。”

萧忱雪脸上笑意更深,低头将盏中的药一饮而尽:“闲着也是闲着,我去看看。”

那只灰扑扑的鸟果然蹲在墙头,歪着脑袋往树下看,树下是青铱造的孽,几根枯枝散落一地,原本快搭好的窝只剩一个可怜兮兮的底座,挂在树杈上摇摇欲坠。

萧忱雪在树下站定:“就这个?”

“就这个。”青鹤道。

萧忱雪收回目光,往假山那边扫了一眼。

假山后头露出了半片衣角,是青铱今日穿的青色衣衫。那衣角动了动,又缩回去了。

“躲什么。”

萧忱雪问,他声音算不上大,但府里静,假山后头的人肯定听得见。

那衣角果然不动了。

“鸟要是真往你脑袋上拉屎,”萧忱雪慢条斯理道,“我把那鸟抓来炖了给你吃。”

假山后传出小姑娘闷闷的声音:“世子,那、那鸟好可怜的……”

“可怜?”萧忱雪微微挑眉,“它可怜,你蹲在那哭就不可怜?出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青铱低着头,从假山后头挪了出来。她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蹭到萧忱雪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看上去可怜极了。

萧忱雪看着她这副模样,想笑又忍住了,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这有什么可怜的,日后若跟你哥哥回了北疆,你要给多少动物搭窝?他们若不住,你是不是又要哭?别伤心了,去给我备晚膳。”

青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转身跑了。

萧忱雪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海棠门后头,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他转过身,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他跟前时还在喘:“世子,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萧忱雪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随后:“知道了。更衣。”

半个时辰后,萧忱雪已置身乾清宫中。

殿内燃着龙涎香,气息清浅浮动。一侧素榻上坐着人身着玄色常服,眉目英挺,正逗弄着窗边鹦鹉。那鸟儿见萧忱雪进来,立刻用尖细的嗓音叫道:“沅之来啦!沅之来了!”

素榻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昭和帝萧庭也。

昭和帝如今四十有七,登基已十九年。先帝子嗣单薄,一共四个皇子,老大早夭,老二战死,老三是如今的燕王萧楚坞。

萧庭也行四,既不是嫡也不是长,却不曾想,最后坐上龙椅的,偏偏是他。

若论大雍朝最离奇的旧事,这一桩必能排进前三。

当年并没有什么腥风血雨的夺嫡之争,因为当年最毋庸置疑的手,这天下本就该是萧楚坞的。

先帝在时,最看重这个三子,说他沉稳有度,堪当大任。太子薨逝后,储君之位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他头上。后来先帝驾崩,萧楚坞登基,改年号为顺庆。

顺庆二年,腊月廿三,萧楚坞站在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顶冠冕摘下来,扣在了萧庭也头上。

“你坐。”他说。

萧庭也愣在当场:“皇兄——”

“太无聊,你体会一下。”

萧楚坞说完,转身就走了。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愣是没一个人敢抬头。

萧庭也就这么被按在了龙椅上。

朝臣们一开始是不服的,萧庭也什么根基都没有,凭什么坐那个位置?可他们不敢说。

萧楚坞虽然不当皇帝了,可他还在,萧庭也坐在龙椅上,萧楚坞位于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说一个不字。

后来,萧庭也渐渐明白,萧楚坞应该是真的不喜欢当皇帝,但他已为萧庭也铺好了路。

顺庆年间,朝政清明,萧楚坞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把该理的人都理了,就把龙椅让了出去。

现如今,萧庭也已经不是过去需要燕王辅佐的萧庭也了。

他指了指面前摆着的棋:“这儿没外人,你我叔侄不必多礼。过来,陪朕下完这盘。”

萧忱雪躬身谢恩,依言落座,垂眸望去。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白棋被黑棋重重围困,左冲右突,处处险绝,只剩苦苦支撑。

“你身子近来如何?”萧庭也捏着一枚黑子,在指间转来转去,却不急着落子,问,“朕瞧着倒是比年前好些。”

萧忱雪道:“劳陛下挂心,春日回暖,旧疾便少发作些了。”

萧庭也点点头,黑子落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说起来,你这旧疾还是那年落水留下的根吧,算起来也有十二年了。那年把你捞起来的孩子,朕记得是谢家那小子吧?”

萧忱雪道:“是,陛下。”

那年他九岁,在学宫被人不小心推了一把跌入水中,他不通水性,胡乱扑棱了没一会就沉了下去。

正月天寒,水跟针似的从四面八方往他身体上扎,他在冰水里淹了近一柱香的时间。

就是身子骨再强的人也扛不住,他被谢扶舟捞上来时早已不省人事,烧了几天,从此天一冷就犯病。

要说回来,他这条命也算是谢扶舟捡回来的。

萧庭也说:“那年朕去看了一眼,便瞧见那小子跪在你榻边,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是他没护好你。推你的人不是他,第一个下去救人的是他,非亲非故,却要如此责怪自己。那时候朕就在想,谢扶舟如此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儿郎,将来可堪大用。”

“如陛下所愿,后来他父母死在了北凉人的刀下,他便跟着郭靖候一同去了沙场,建功立业。”萧忱雪微微一笑,手中白子落在棋盘一角。

萧庭也并未接话,看了一眼那落子处,目光微顿,随即笑了:“这一步走得妙。朕还以为你会守,没想到你敢攻。”

“臣不过是顺势而为。”萧忱雪道。

“顺势而为。”萧庭也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沅之,你说谢扶舟那人,懂不懂什么叫顺势而为?”

萧忱雪的手指微微一顿去,他早知今日这场棋下的是棋盘之外的东西。萧庭也从来不是个有闲心找人消遣的君主,在这个时候召他入宫,必有所图。

“镇北军拢共十一万,”萧庭也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是在谢扶舟手里。”

萧忱雪抬眼:“陛下是想收回兵权。”

萧庭也道:“是。如今北疆已定,谢扶舟不必再久驻边关。这孩子没怎么歇过,朕想让他回京,享几年安稳日子。”

萧忱雪斟酌着开口:“据臣所知,北凉狼子野心,此刻骤然易帅,恐军心浮动,北凉残余势力未必不会趁机再犯。”

萧庭也听了,没有立刻说话,在棋上落下一子,堵住了萧忱雪的路。

“就凭他们?”萧庭也嗤笑,“罢了,说了你也不明白,此事容朕再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寻你。”

萧忱雪应了声,落下白子,萧庭也看了一眼,有些诧异。

萧忱雪方才落下的这子,看似于胜负毫无助益,却让原本黑白厮杀的残局,忽然间有了几分峰回路转的意思。

“没什么好下的了。”萧庭也抬手,将盘上的棋子混在一处。黑白棋子滚作一团,难分你我。

“朕问你,今日他回来,可曾去找过你?”

“未曾。”

“朕听说,三年前你与他闹了些不愉快?”

萧忱雪轻轻一叹:“臣与他在一些事上见解相悖,起了争执,便……许久未曾往来。往后如何,臣也说不清。”

“既是故友,便常聚聚,把话说开来,除了沈家那小子,不见得你和谁走在一块。挚友难得,切莫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

这话说的好听,萧忱雪却已听出弦外之音——日后兵权一事,需他从中斡旋。

他心中暗自苦笑,面上却依旧恭顺:“臣谨记陛下教诲。”

见他这般乖巧模样,萧庭也神色复杂。

他太清楚这个侄子的性子,自幼聪慧,看人看事远比旁人通透,这也是他偏爱萧忱雪的缘由。

可也正是这份通透,让他时常拿捏不准,这孩子究竟是真心顺从,还是只让他看见顺从。

“有人参奏他拥兵自重,说镇北军只知谢扶舟,不知有朕。”萧庭也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一两人说也就罢了,近来这话愈传愈盛,朕不得不疑。你要理解。”

“他若有不臣之心,朕不管他是谁的故交,救过谁的命,该杀的时候,朕绝不会手软。”

“臣明白。”

萧庭也盯着他的眼睛,问:“那朕问你,若有一天谢扶舟真的与朕站在对立面,你要怎么做。”

萧忱雪抬眸,稳稳迎上帝王目光,没有半分迟疑道:“臣,只为大雍。”

萧庭也脸上终于露出满意之色,微微勾唇:“好,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明日朕在宫中设宴,为谢扶舟接风,你也一同前来,趁此机会,好好叙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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