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时天色已经暗了,青铱青鹤二人蹲在马车旁,手里各自捧着个烧饼,吃的不亦乐乎。
见萧忱雪出来,青鹤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世子,陈家铺子今日早早便关了,我便去您以前常去的那家买了。”
萧忱雪接过:“嗯,让你们打听的,去问了么?”
“打听了。”青鹤看了看四周,凑近萧忱雪压低嗓音道,“侯爷入宫述职后,便直接去了谢家城郊的兵营,看样子今夜似乎是要在那住下了。”
萧忱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凑在青鹤耳边说了些什么。
听完,青鹤面露惊恐:“世子,这可是欺……”
萧忱雪将食指比在唇前:“做就是了。”
接风宴在麟德殿内举办,萧忱雪来得稍晚,除了谢扶舟,其他重臣宗室基本已经到齐。
他的位置被特意安排在御座下首不远,对面的席位暂且置是空的。
萧忱雪坐下,便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偏头看去,只见五皇子萧允正微微倾过身来,他身着月白烫金细云纹锦服,生得俊秀,肤色白皙,此刻正眉眼弯弯笑望着他。
“沅之哥哥。”他亲昵唤道。
“五殿下。”萧忱雪微微欠身,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别来无恙。”
萧允的生母是燕王妃的闺中密友,产后不久便香消玉殒,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这襁褓中的幼子,苦苦哀求皇上允许燕王妃将孩子接去王府照料。
皇帝感念其情,又见燕王夫妇而立之年膝下才只有萧忱雪一子,便允了此事。
萧允与萧忱雪年纪相差数岁,感情却极深,萧忱雪于他是兄长、玩伴,亦是幼时全部的依赖。一直到束发之年才被接回宫中,见面的机会也随之少了。
每次重聚,萧允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将在没有见面的那些日子里,所有的见闻趣事都倒给萧忱雪听。
他如今十七,性情温和仁善,酷爱音律书画,不喜权谋斗争,在某些程度上说也是好事。
萧允偷偷瞄了眼御座,萧庭也正与皇后正言笑晏晏,便收回目光:“哥哥,我新得了一本琴谱,有些地方总是弹不对韵味,改日你得空,一定要来帮我瞧瞧!”
“好,待殿下闲暇时,遣人来告知一声便是。”萧忱雪应下。
二人正低声说话,殿外忽然传来唱喏:
“定北侯到——”
满殿喧嚣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谢扶舟换了一身绛紫锦袍,比在回长安那日多了几分符合宫规的雍容,只是那周身挥之不去的沙场戾气,却非这锦衣华服所能掩盖。
他大步走入,掀袍跪下,声音朗朗:“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庭也满面笑容:“爱卿戍守北境,劳苦功高,今日朕特设此宴,为爱卿洗尘,不必拘礼,尽兴便可。”
谢扶舟起身谢礼,在萧忱雪对面落座,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一眼。
“谢扶舟倒是架子大,让这么多人等他。”萧允凑近萧忱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不满地哼道。
他自小便不喜谢扶舟,无论是过去那个总爱缠着哥哥分走哥哥注意力的讨厌鬼,还是如今这个气势迫人,看起来就不好相处的定北侯。在他眼里,谢扶舟只是个会抢走哥哥的大坏蛋。
“殿下,慎言。”萧忱雪轻轻摇头,拿起玉箸,为萧允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肉放进碗里。
萧允鼓着腮帮子,就着怨气将盘里的鱼肉吃了。
舞姬翩跹入场,水袖翻飞,殿内气氛活络起来,不时有大臣向谢扶舟敬酒,言语间多是恭贺他凯旋以及称赞他年少有为。谢扶舟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应对之间虽不算热络,却也给足了面子。
萧忱雪安静坐在席位上,偶尔与邻近的宗室子弟低声交谈几句,其余时间都只是默默低着头剥葡萄。
萧庭也微微一笑:“忱雪,扶舟,你们二人小时候常时常一起,如今定北侯立下大功回京,应多亲近才是,怎得坐在那跟葡萄较真?”
萧忱雪指尖微顿,将剥好的葡萄放入盘中,接过青铱递来的帕子细细擦了擦。
“陛下说的是。”他声音清润,听不出丝毫异样,目光转向对面,“只是见侯爷应酬繁忙,不好贸然打扰。”
谢扶舟刚饮尽一杯敬酒,闻言放下金樽,眼皮微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萧忱雪执起面前小巧的琉璃杯起身,隔着殿中走道,与谢扶舟遥遥相对。
“侯爷是万民景仰的英雄,这一杯,理当忱雪敬侯爷,恭贺侯爷凯旋归来。”
说罢,萧忱雪举杯至额前,随即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阵辛辣,他素来不擅饮酒,面上迅速浮起一层极淡的绯色。
萧忱雪放下杯子,重新坐下,以袖掩口,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看来世子酒量,还是如从前一般,浅得很。”谢扶舟却并未将手中的酒饮下,在手中转了圈,“这杯酒,谢某怕世子消受不起,还是罢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了愣。
萧忱雪这杯酒已下肚,谢扶舟却不喝,这岂不是当众给萧忱雪难堪。
萧允气得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就要起身,却被萧忱雪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腕。
萧忱雪抬眸,眼中无半分怒意。
喝了酒,有些不适,他唯一希望的便是这宴席能快些结束。
高位之上,萧庭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挂着宽和的笑意,仿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口角。
他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真是从小闹到大,如今都是朝廷栋梁了,怎么还像孩子似的斗气。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其他。来,诸卿共饮此杯,贺我大雍北疆安定,国运昌隆!”
“贺陛下!贺大雍!”众人齐声附和,纷纷举杯,觥筹交错之声再起,瞬间淹没了方才那诡异的气氛。
宴会继续,丝竹更盛,舞姿愈欢。萧忱雪再未动筷,也再无拨葡萄的兴致。
萧允担心道:“哥哥可是哪里不舒服?”
萧忱雪摇摇头:“无妨,只是酒力上头,歇一歇便好。”
闻言,萧允立马道:“哥哥,御花园花开得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这……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萧允不容他拒绝,行至御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父皇,儿臣见世子似因方才饮酒,略感不适,面色不佳。殿内虽暖,却有些气闷,儿臣恳请陪世子往殿外廊下稍作走动,透一透气,以免扰了父皇与诸卿雅兴。”
萧庭也的目光掠过下首的萧忱雪,见他确实面泛薄红,眸光微漾,确有些酒意上头的模样,便颔首:“难为你有心。也好,御花园里春色正浓,你们且去散散,醒醒酒气。只是莫要走远,仔细别吹了风,反倒勾起旧疾。”
说罢,又嘱咐侍立一旁的宫人:“去膳房传碗温热的醒酒汤来,送到水榭那边候着。”
“谢父皇体恤。”萧允欢喜应下,转身快步回到萧忱雪身边,小心搀扶他起身,“哥哥,我们走吧。”
见皇帝已允,萧忱雪便不再推辞,向御座方向欠身示意,随后任由萧允扶着,与方鹤一同退出了这喧闹的麟德殿。
殿外的阳光白晃晃的,时近正午,春阳洒在宽阔的台基和廊道,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萌发的清新生气,萧忱雪深吸一口,胸口的滞闷感总算舒缓了些。
走出一段,停下脚步,萧忱雪抽回手臂:“殿下,我好多了,自己走便可。”
宫人内侍远远见他们过来,皆垂首避让。
“允儿。”只有在私下时,萧忱雪才会如此亲昵称呼萧允,他望着萧允的笑颜,顿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萧允毛茸茸的脑袋。
“方才在殿内人多,有些话哥哥不好和你说。”萧忱雪耐心解释,“定北侯功在社稷,陛下倚重,今日些许言语,不过是旧日脾性未改,算不得什么。你为我抱不平,落在有心人耳中,反显得我我气量狭小,不能容人,甚或有离间天家与功臣之嫌,明白吗?”
萧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允儿今年十七了。”萧忱雪说。
萧允一怔:“是。哥哥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萧忱雪轻轻揭过,“只是觉得殿下长大了。”
萧允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方才的气恼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我只比哥哥小四岁,哥哥怎么跟皇叔似的。”他低头摆弄着自己腰间的宫绦,小声嘟囔。
萧忱雪觉得好笑:“四岁,还不足够么?”
萧允撅了撅嘴,看上去不是很开心的模样。
青铱从不远处走来,低声禀道:“殿下,定北侯往这边来了。”
萧允反应极大,险些跳起来:“他来做什么?!”
萧忱雪目光沿着那条被花木掩映的卵石小径望去,果然,那道绛紫身影很快便从花丛后转出,正朝沁亭而来。
谢扶舟在亭前三丈处站定,略一颔首,算是见礼:“二位殿下。”
“真是巧了,侯爷也是心里烦闷,出来走走?”萧忱雪问。
谢扶舟道:“不巧,谢某来寻世子。”
萧忱雪沉默了一息,轻轻点了点头:“侯爷有话要说?”
谢扶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萧忱雪,落在萧允身上,停留片刻,又收回来。
萧忱雪心中明了,偏过头对青铱道:“青铱,陪殿下说说话。”
萧允瞪大了眼睛:“哥哥!”
“听话。”萧忱雪看着他,柔声安慰,“我随后就来。”
萧允狠狠瞪了谢扶舟一眼,然后站起身,气冲冲地走出亭子。
经过谢扶舟身边时,他故意用力撞了一下谢扶舟的肩膀,谁知这人却跟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他却反被震得退了一步。
“殿下,您慢些!”青铱跟在萧允身后,扶住他,有些哭笑不得。
萧允捂着肩膀,更气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忱雪步下亭阶,经过谢扶舟身侧。
谢扶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与萧忱雪并肩沿着小径往前走去。
御花园里春色正浓。海棠花刚刚绽开,粉白的花瓣簇拥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阵花雨。
绿叶层层叠叠,花蕾隐匿其间,泛出些许深红。花圃里四处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在精心布置的假山石畔展露风姿,红的紫的黄的,热热闹闹开了一片。
萧忱雪垂着眼,看着脚下的卵石小径。一颗一颗的卵石被拼成图案,在他脚下一一后退。
周遭一片静谧,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偶尔有鸟鸣从林间传来,清脆短促。
谢扶舟忽然停下脚步。
萧忱雪走出两步,才察觉身侧没了动静,也停下来,转身看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