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寒山馆

第十章寒山馆

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闻人镜终于向皇帝呈递了一份措辞谨慎、引经据典的“陈情疏”。

她没有试图解释“巨门”和“心跳”,那太像怪力乱神。她将重点放在了“狄狁先民的地灵崇拜与大型祭祀遗址”上。

奏疏中称,根据司徒将军所报“石阶”、“巨厅”、“浮雕”,结合狄狁文献中零星的“地母祭祀”记载,可推断凕泽深处,可能存在一处狄狁人用于举行最高规格祭祀、或者存放重要文明遗物的地下场所。

其建筑规模,体现了狄狁在工程与地学上的成就;其封闭状态,或为保护,或为禁忌。“非人貌浮雕”可解释为祭祀面具或图腾神祇的夸张表现,“门内有光”可能是长明矿物或特殊构造反光所致,“低吼”或为地下风过孔隙之声,伤者惊骇之下产生错觉。

至于“活物”,她只字未提。

奏疏中建议:司徒将军应继续封锁,保持观察,暂勿深入。同时,勘异馆将加快对狄狁符号、星图及已知地理标记的破译,以期找到安全进入或理解该遗址的方法。

她强调,此遗址无论其用途为何,都代表了一种已消亡的文明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应对自然与信仰的物化结晶,其研究价值在于“知彼”,乃至“化用其长技”,与动摇国本无涉。

奏疏递上去,皇帝留中,未发朝议。但早朝之上,张迁等人并未放过她。

“闻人司丞!”一位年轻御史出列,矛头直指要害,“下官听闻,北疆军士因探查所谓‘狄狁秘所’,已有死伤,军中流言四起,士气浮动!此皆因尔等妄兴事端,以虚妄之说,驱将士赴险!尔所谓‘研究’,未见于国有一丝一毫之利,先见其害!此非祸国殃民耶?”

闻人镜立在殿侧专设的“勘异馆”奏事位,官阶低微,本无资格在早朝发言。但皇帝准她立此位,已是殊遇,却也成了靶子。

她垂首静听,待御史语毕,才抬眼看向御座。

皇帝面沉如水,根本不置一词。

她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陛下,诸位大人。北疆将士探察遇险,臣闻之亦感痛心。然请明察,司徒将军初探凕泽,乃为追剿敌国暗探、厘清边防隐患,非为‘狄狁秘所’而去。发现石阶通道,实属意外。将士伤亡,是为国戍边、探查不明险境所致,其忠勇可嘉,其不幸令人扼腕。若因此便裹足不前,任由不明巨构隐于边防要地,方是贻害无穷。”

她转身面向那御史,面上平静,声音清晰:“至于‘未见于利’……敢问大人,若无狄狁地图符号指引,巽关之危可能提前洞悉?若无对凕泽通道之推测,司徒将军何以精准设伏?此乃近利。而远观之,狄狁人能在苦寒之地开辟生路,其地理认知、工程技艺,乃至观星测候之法,若能参详一二,融入我朝北疆防务、屯垦实边之策,岂非‘利’在长远?‘祸国殃民’四字,臣不敢当,亦请大人慎言。”

那御史被她平静却条理分明的反驳噎住,脸色涨红,不再言语。

张迁冷哼一声,正要开口,皇帝却抬了抬手。

“够了。”皇帝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北疆之事,司徒峻自有分寸。将士伤亡,抚恤加倍。勘异馆所研究,是否有用,且看日后。朕已命其加快破译,务求实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闻人镜。”

“臣在。”

“擢升你为正六品勘异司主事,仍领勘异馆。增拨内帑银一万两,许你于翰林院、钦天监、工部再择选合用者五名,充实馆务。另,”

他看向殿前侍卫,“调内宫二等侍卫周铮、魏谦,协理勘异馆护卫及外勤事宜。”

旨意一下,满殿哗然!非但没有责罚,反而升官、加钱、给人!

张迁脸色铁青,出列欲谏,皇帝已起身:“退朝。”

言罢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错愕的一众大臣。

闻人镜亦觉意外。这不像奖赏,更像……将她架得更高,火烤得更旺。

而调来内宫侍卫“协理”,明为保护,实为监视,且直接听命于皇帝。

散朝后,福安却悄悄叫住她:“闻人主事,陛下有旨,请您在养心殿偏殿相见。”

偏殿内,皇帝已换了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

见她进来,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地图上一处标记:“寒山馆。西郊皇家旧苑,荒废多年。三日前,看守老卒报,夜间闻地下有凿击声,似金铁相交。昨日又报,馆内古井水位一夜骤降三尺,井壁有湿痕新迹,似有物自下而上攀爬遗留。”

闻人镜心头一跳。寒山馆,地脉图上标注“疑有深穴”之处。

皇帝转过身,目光锐利:“你的‘地灵祭祀’之说,朕姑且听着。但寒山馆近在京师,异动频生,不可不察。朕给你三日,带周铮、魏谦,亲赴寒山馆勘查。朕要一个确切的回报:地下究竟有何物?与北疆狄狁遗所,有无关联?”

“臣……领旨。”闻人镜压下心中不安。

亲赴险地,这是将她彻底推入旋涡中心。而且只有三日时间,根本不给她喘息。

“周铮、魏谦已在殿外候着。所需器物,可回勘异馆取用。三日后此时,朕要见到你的勘查录。”皇帝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朕要的是‘确切’,不是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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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回到勘异馆,两名内宫侍卫已等在院中。

周铮年近三十,面容冷峻,腰佩长刀,目光如鹰。

魏谦年轻些,二十出头,娃娃脸上带着笑,但眼神灵活,顾盼间自有精光。

两人皆身形挺拔,气息沉稳,一看便是好手。

“卑职周铮(魏谦),奉旨协理闻人主事。”

两人抱拳行礼,礼节周到,却带着一股宫中侍卫特有的、与朝官不同的疏离与审视。

闻人镜还礼:“有劳二位。我们需前往西郊寒山馆勘查,请稍候,我先准备些器物。”

她回到馆内,快速收拾。必带的:两枚玉环、那粒紫色晶体(贴身藏好)、青铜星盘(或许能测方位或异常)、地脉绳、几片骨板、纸笔、简易测量工具。

又让孙小满包了些干粮饮水。

老秦忧心忡忡:“主事,荒郊废苑,地下异动,凶吉难料啊!要不……多带些人?”

孙木匠也咿咿呀呀比划,意思是要跟去,被闻人镜摇头拒绝。

哑叟则默默递过来一块新刻的木片,上面是一个复杂的组合符号,像是几个狄狁字的叠加,旁边炭笔勾了个简图:一人立于井边,向下窥探,井中有波纹,波纹中心有个点。

“这是……示警?还是提示?”闻人镜问。

哑叟喉咙嗬嗬两声,手指重重点了点那个“点”,又指了指闻人镜怀中的方向——那里装着玉环和晶体。

她若有所思,将木片收起。

出发时,日已偏西。一辆青篷马车,周铮驾车,魏谦骑马在侧,闻人镜坐于车内。马蹄嘚嘚,驶出宫门,向西郊而去。

寒山馆位于西山余脉一处荒僻山坳,本是前朝某位亲王夏日避暑之所,后因“地气阴寒”、屡有怪事传闻而废弃,只留一老卒看守。

路途不算远,但越走越荒凉,秋日山林萧瑟,暮色渐合时,终于看到一片灰墙黑瓦的建筑群,隐在光秃秃的树林后,如同伏地的巨兽。

老卒是个独眼跛足的老军汉,姓韩,太久没人打搅,远远看到有人来,有点激动,动作也有点僵硬;看到宫中侍卫令牌和闻人镜的官凭,忙不迭打开生锈的铁门。

馆内果然阴气森森,亭台楼阁多已倾颓,荒草过膝,寒风吹过空洞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凿击声……从哪儿传来的?”闻人镜问。

韩老卒指向后院:“就、就在那口古井附近的地下……夜里听得真切,像……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挖石头。老朽不敢近前。”

“带路。”

古井在后花园一角,井台由青石砌成,布满苔藓。井口幽深,望下去黑沉沉一片,寒气自下而上涌出,比周围温度明显低了许多。井壁湿漉漉的,果然有数道新鲜的、自上而下的划痕,像是有什么带爪的东西曾攀爬过。

魏谦探头看了看,皱眉:“深不见底。井水呢?”

“本来有水,离井口不过两丈。前天夜里,突然就没了声儿,老朽白天看时,水面降下去快三丈!”韩老卒声音发颤,“然后就看见这些划痕……”

闻人镜蹲下身,仔细查看井台和周围地面。忽然,她目光一凝——在井台外侧一块青石的底部,有一个极浅的、被苔藓半掩盖的刻痕。她用手抹去苔藓,露出一个符号:三条波浪线穿过一个圆圈。

这是凕泽符号!与皇帝赏赐箱上那个一模一样!

这里怎么会有?是前朝所刻,还是……更早?

“周侍卫,魏侍卫,请仔细查看馆内各处,尤其是墙壁、梁柱、地面,有无此类刻痕符号。”闻人镜将符号画在地上。

两人领命分头查看。

闻人镜则取出青铜星盘,在井边测了一下方位,又对照地脉绳上的标记,若有所思。

天色完全黑透。韩老卒点起几盏风灯,挂在廊下。昏黄灯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更显得四周黑暗浓重,树影幢幢如同鬼魅。

周铮和魏谦陆续回报,在几处残破的墙壁根角、后院假山石底,又发现了七八处类似的凕泽符号,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似乎年代不一。

“这些符号分布,看似杂乱,但若连起来……”闻人镜借着灯光,在地上画出符号位置草图,又对照地脉图,“似乎指向……馆后山壁的方向。”

她抬头看向那片在夜色中更显黝黑的山壁:“韩老丈,山壁那边可有什么?”

“没、没什么啊,就是石壁,光秃秃的。”韩老卒道,“哦,倒是有个小山洞,浅得很,进去几步就到头了,平时野猫钻钻。”

“去看看。”

一行人提着灯,穿过荒废的花园,来到山壁前。果然有个不起眼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周铮拔刀在前,魏谦持灯紧随,闻人镜跟在后面。

洞很浅,进去三丈左右果然到了尽头,是天然岩壁。岩壁上满是水渍和青苔。

“好像没……”魏谦话音未落,周铮忽然“嘘”了一声。

他侧耳倾听,然后示意众人噤声。

寂静中,隐隐约约,从岩壁深处,传来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

“咚……咚……咚……”

类似凿击,又像是……某种沉重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声音沉闷,隔着厚厚的岩层传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与此同时,闻人镜怀中的某样东西,忽然微微发热。

是那枚深绿色的、母亲留下的玉环。

她心中剧震,手按在藏玉环的位置。玉环的温度在升高,而且……似乎在随着那“咚咚”声,轻微地震颤,如同共鸣。

哑叟木片上画的“井中波纹中心点”,难道指的就是这种共鸣?这玉环,是探测仪?还是……唤醒某种东西的引子?

“声音是从岩壁后面传来的。”周铮压低声音,用刀柄敲了敲岩壁,实心的闷响,“后面是空的,或者有很深的空间。”

“能打开吗?”魏谦问。

周铮摇头:“岩壁很厚,除非用火药,但动静太大。”

闻人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退出山洞,回到井边。

脑中飞快地将线索串联:寒山馆的凕泽符号、地下凿击声、井水骤降与攀爬痕、山壁后的异响、玉环的共鸣……还有北疆凕泽的巨门、心跳。

这绝非孤立。寒山馆地下,很可能也存在着与北疆类似的东西。而且,它最近“活”了。

“主事,现在怎么办?”魏谦问,“要连夜回报陛下吗?”

闻人镜看着幽深的井口,又看看手中因远离山壁而渐渐冷却的玉环,摇了摇头。

“不。我们今晚,就守在这里。”她抬头,看向漆黑的山壁和更深的夜空,“我想知道,那‘东西’……会不会自己上来。”

周铮和魏谦对视一眼,默默握紧了刀柄。

韩老卒早已吓得躲回前院小屋,紧闭门窗。

勘异馆三人,就在这荒废阴森的寒山馆后院,古井之畔,山壁之前,点起一堆小小的篝火,静静地等待着。

夜风呼啸,穿过破败的楼阁,像无数呜咽。

而地下那“咚咚”的敲击声,时断时续,仿佛永不知疲倦。

更像是……某种呼唤。

闻人镜握紧温热的玉环,目光投向黑暗深处。

母亲,您留下的,究竟是什么?

而陛下,您让我来此,真的只是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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