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井中怪物
深夜古井旁,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苗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荒草和井台石壁上。
周铮盘膝坐在火边,长刀横置膝上,双目微阖,似在假寐,耳朵却微微动着,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异响。
魏谦年轻些,显得没那么沉得住气,时不时扭头瞥向黑黢黢的井口和远处山壁的轮廓。
闻人镜坐在离火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段半塌的廊柱。她手中,那枚深绿色玉环的温度已经褪去,恢复了微凉。但她清楚方才那短暂的灼热与共鸣,绝非错觉。
地下那有规律的“咚咚”声,自从他们退回井边后,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四下里只剩下风声、虫鸣,以及火苗舔舐木柴的声音,安静得反而让人心头发毛。
“主事,”魏谦压低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您说……那底下真有东西会‘自己上来’么?若是野兽或者……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咱们三个人,够应付吗?”
闻人镜尚未答话,旁边的周铮闭着眼开口,声音听起来很是沉稳:“魏谦,沉住气。陛下既派我等前来,便是信我等能护主事周全。管它上来的是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话虽如此,但他握刀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缓缓流逝。月上中天,清冷的光辉洒满荒废的庭院,将残垣断壁照得一片惨白。
忽然一阵响动传来,周铮猛地睁开了眼睛。
几乎同时,闻人镜也听到了——不是来自山壁,而是来自井中。
“咕噜……咕噜噜……”
仿佛深水被剧烈搅动的声音,从井底深处传来,在狭小的井壁间回荡,沉闷而响亮。
紧接着,是“哗啦”一声巨大的水花翻涌声,好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猛地破开了水面!
“戒备!”周铮低喝一声,长身而起,刀已出鞘半尺,一个箭步挡在闻人镜与井口之间。
魏谦也迅速拔刀,往前护在另一侧。
闻人镜心脏狂跳,也迅速站了起来,手中紧握着那枚玉环——而它没有再次发热。
井中的声音愈发激烈,水声哗啦,夹杂着某种沉闷的、仿佛重物刮擦井壁的“嘎吱”声,由远及近,正快速向上而来!
“要出来了!”魏谦声音发紧,咽喉干涩。
周铮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井口,低声快速道:“主事退后!魏谦,听我号令,不管出来什么,先砍了再说!”
就在那井中的东西即将冒头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远比井中动静更加沉闷、更加巨大的轰鸣,猛地从山壁方向传来!仿佛万吨巨石被硬生生推开,整个地面都随之微微一震!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三人都是一愣,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远处那面黝黑的山壁上,就在他们探查过的那个浅洞上方约两丈处,一片原本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的岩壁,竟向内凹陷,旋转着滑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幽幽的、非金非石、冰冷而稳定的苍白光芒,绝非火把或油灯能有的色泽!
紧接着,一道黑影,快如鬼魅,从那苍白的门缝中激射而出!它并非扑向井口,而是在空中一个诡异的折转,带起凄厉的破风声,竟直扑周铮、魏谦守护下的——闻人镜!
“保护主事!”周铮大吼,挥刀迎上!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精准地斩向那道黑影!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炸开,火星四溅!周铮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剧震,竟被逼得向后踉跄一步!那黑影也被刀势所阻,凌空一个翻腾,落在三丈开外,四肢着地,无声无息。
直到此时,借着月光、篝火以及山壁上那道苍白门缝透出的光,三人才勉强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它大约有半人多高,形似猿猴,但周身覆盖的不是毛发,而是暗沉如铁、泛着金属冷光的鳞甲!四肢异常粗壮,指爪锋利如钩,深深抠入地面泥土。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两个凹陷的黑洞,下方是一张布满细密锯齿的、几乎裂到耳根的大口,此刻正对着三人,发出“嘶嘶”的低吼,腥风扑面。
这绝非任何已知的野兽!
井中的“哗啦”声和刮擦声,在这一刻也骤然停止了,仿佛井下的东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眼前的怪物所震慑。
“这……这是什么东西?!”魏谦声音发颤,握刀的手微微发抖,要不是平时训练有素,此刻他腿软早已跪倒在地。
周铮面色凝重至极,横刀于胸,将闻人镜牢牢护在身后:“不知!但绝非善类!主事,我们拖住它,您找机会退入前院屋子!”
那鳞甲怪物低吼着,四肢微屈,似乎准备再次扑击。它似乎对周铮手中的刀有些忌惮,头部微微转动,“看”向了闻人镜——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了闻人镜手中紧握的那枚玉环。
闻人镜福至心灵,不及多想,猛地将玉环举起,对准那怪物。
怪物头部那两个黑洞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低吼声出现了瞬间的迟疑。
就在这时,山壁上那道敞开的、透着苍白光芒的门缝内,传来了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
“咚!咚!咚!”
听声音不止一个!而且正在向门外走来!
周铮和魏谦脸色大变,心里慌乱不已。一个怪物已难对付,门内若有更多……
鳞甲怪物也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它烦躁地低吼一声,似乎在天人交战。
最终,它对玉环的忌惮,或者说是吸引,以及门内未知的威胁占了上风。它猛地掉头,四肢发力,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荒园深处的乱石残垣之后,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在怪物消失的同时,山壁门缝内的脚步声也停在了门口。一道被苍白光芒拉长的、高大的人形阴影,投映在了门外地面上。
那阴影不是怪物。是人?还是……?
阴影在门口停留了数息,似乎在观察外面的情况。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向石门内退去。
紧接着,那道厚重的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地、严丝合缝地重新闭合了。
苍白的光芒被彻底隔绝,山壁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地上怪物留下的深深爪痕,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腥气,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惊魂一刻。
井中,再无任何声息。
井外篝火旁,三人半晌无言,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刚……刚才那石门里……”魏谦咽了口唾沫,睁着惊恐的眼睛看向周铮。
周铮缓缓收刀入鞘,脸色依旧凝重,声音却平静如常:“非人,非兽。此地……大凶。”
他转向闻人镜,抱拳肃然道:“主事,此地不可再久留!我们必须立刻回宫,禀报陛下!”
闻人镜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点了点头,此刻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幽深的井口和恢复平静的山壁,将那枚似乎再次起了作用的玉环紧紧攥在手心。
“走。”这才下定决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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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上,闻人镜闭目沉思。
鳞甲怪物、苍白光门、门内阴影……寒山馆地下隐藏的东西,远比地脉图上标注的“深穴”要诡异和危险得多。
那怪物似乎对玉环有反应,这印证了哑叟的提示。当时,石门内的那个“人”或“东西”,为什么又退回去了?是因为受到惊扰,还是……时机未到?
等她回到勘异馆时,天色已微明。馆内却灯火通明,气氛紧张。
老秦迎上来,满脸焦急:“主事!您可算回来了!昨夜……昨夜馆里遭贼了!”
“什么?!”闻人镜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昨天就在你们走后不到一个时辰!来了至少三四个高手,蒙着脸,身手极为了得!他们直奔哑叟的房间,哦,还有那个存放狄狁器物的厢房!”
孙木匠慌乱比划着,咿咿呀呀,孙小满在一旁帮着翻译补充,“我和秦先生想阻拦,被他们随手就打翻了,躺在地上都起不来,还好没下杀手。他们把馆里翻得一片狼藉,但好像……没拿走多少东西。”
“对了,哑叟呢?”闻人镜急问。
“哑叟……不见了。”老秦脸色发白,满脸的愧疚,“那些贼人退走后,我们才发现他不见了。房间里也没有打斗痕迹,他那些刻画的本子……也都不见了。”
闻人镜快步走进哑叟的房间。果然,除了一片翻找后的凌乱,哑叟的个人物品全无踪迹。
随后她又走到存放狄狁器物的厢房,仔细清点。
皇帝赏赐的箱子还在,里面的器物也大致完好,并无损坏,只是被翻动过。
但很快她在角落发现,那束“魂归草”不见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她从母亲玉环中取出的那颗微小紫色晶体,以往她并未放在馆内,而是贴身携带,碰巧这次出门并未携带,这伙贼人似乎翻找过她存放私物的小匣。
目标明确:哑叟本人,他的研究记录,魂归草,可能还有她身上的“钥匙”部件。
这个人是赫连霄吗?他荐来哑叟,可如今又为何把人弄走?或者是另一股势力?
“周侍卫,魏侍卫,”闻人镜看向护送她回来的两人,“馆内遭袭之事,以及哑叟失踪,烦请两位立刻禀报福安公公。贼人目标明确,恐与狄狁之事密切相关。”
两人面色严肃,点头领命而去。
闻人镜疲惫地坐回自己的值房,深深地叹一口气,端着桌上的茶杯轻轻晃着。
短短一夜,寒山馆惊魂,勘异馆被袭,哑叟失踪……所有事情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焦点:狄狁的秘密,正在被多方势力疯狂争夺和探查,而她已经身处风暴眼。
她需要尽快整理思绪,写出可以呈给皇帝的勘查录。
但有些事,她知道不能写——比如玉环的共鸣和那怪物对玉环的反应。
就在她刚要提笔时,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
她警惕地抬头,只见窗缝中塞进了一小卷纸。她迅速捡起打开,上面是熟悉的、属于赫连霄的、带着一丝慵懒劲儿的字迹:
“寒山馆‘看门狗’醒了?有趣。哑叟我接走了,他那点东西,放你那儿是祸害。魂归草算利息。想知道‘门’后是什么,三日后子时,老地方,你知道的,带齐你的‘钥匙’。过期不候。提醒你,陛下的人,盯不住所有的‘影子’。”
果然是他!他不仅知道寒山馆出事,还趁机劫走了哑叟,拿走了魂归草!而他口中的“看门狗”,显然就是那鳞甲怪物。
很明显,他知道那是什么!
而他约定的“老地方”……
闻人镜脑中浮现出那个荒废的角楼,她曾在那里藏过第一份血书密报。赫连霄连这个都知道。
带齐“钥匙”……他指的是两枚玉环和那晶体吗?他想干什么?试探?合作?还是陷阱?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静静地看着它化为灰烬,眼中露出一丝忧虑。
她脑子里还在思索着线索,躺在床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围绕狄狁遗产的暗战,已然升级。
皇宫里,皇帝在等她的勘查录。
赫连霄在等她带着“钥匙”赴约。
而北疆地下,有巨门和未知的心跳。
寒山馆地下,有能打开的石门和看门的怪物。
而她手中,握着可能打开一切的钥匙,可她却不知道哪一扇门后是生路,哪一扇门后是万劫不复。
闻人镜提起笔,蘸了墨,开始撰写那份必须有所隐瞒、却又必须揭示部分真相的《寒山馆勘查录》。
第一句,她写道:
“臣闻人镜谨奏:西郊寒山馆,地下确有异动,非比寻常。井深诡变,山壁藏机,且有非人异兽出没守护……”
笔尖划过纸张,墨迹晕染开来。
如同命运在黑暗中,悄然铺展它冰冷而莫测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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