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饲门之匙
《寒山馆勘查录》呈上的当日下午,养心殿的召见就来了。
这一次,殿内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皇帝萧彻没有看舆图,也没有站在窗前。
他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闻人镜呈递的那份字迹工整、却隐含惊心内容的奏报。
此刻,张迁、李显两位阁老与赵肃分列左右,三人面色各异。
福安公公恭敬地垂手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
闻人镜磕头,俯首跪在下方,不敢起身,能感觉到数道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她背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非人异兽,铁鳞利爪,目洞如渊……”皇帝面色平静,缓缓念出奏报中的字句,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山壁藏门,光出非火,内有阴影……闻人镜,你可知,你写的这些东西,若传扬出去,会在朝野引起何等轩然大波?”
“臣知晓。”闻人镜伏首回答,“然臣不敢有半分虚言矫饰。昨夜寒山馆所见所闻,陛下钦点的周铮、魏谦二位侍卫皆可为证。异兽凶猛,非寻常兵刃可轻易伤之;山壁石门,开合自如,绝非天然。此皆臣等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不敢妄言。”
“荒唐!实在荒唐!”张迁忍不住训斥,连动着白须颤动,就差手指着闻人镜开骂了,“铁鳞怪物?可自行开合的石门?闻人主事,你莫不是连日劳累,心神恍惚,将那山林野物、月光幻影,当成了妖异之物?此等怪力乱神,胡言乱语,焉能上奏天听!”
皇帝只是皱眉听着张迁发泄怒气,并不言语,也不制止。
李显听他说的有点过分,却捋着胡须,沉吟道:“张阁老,闻人主事刚才已说了,这些并非她一人所见,而且周铮、魏谦乃陛下亲卫,忠诚勇武,自当不会一齐看错。只是……”
李显转头看向闻人镜,露出询问的眼神,“此事太过离奇。那怪物形貌,果真如奏报所述?”
“句句属实,不敢胡言。”闻人镜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直视三位大人,“那怪物行动如电,爪牙之利,可碎石裂木。其对臣手中一件旧物似有感应,稍露迟疑,臣等方得逃脱。”
她如实回答,但是略去了关于玉环的细节。
赵肃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厉声道:“即便真有此物,又与狄狁何干?怎见得不是山中精怪,或者……那什么,前朝遗落的什么机关兽?”
他转向皇帝,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封锁寒山馆,调派重兵把守,严禁闲人靠近。再令工部派巧匠勘察山壁,看看有无机括痕迹。至于什么‘地下异动’、‘非人守护’,还需更多实证。”
皇帝不置可否,手指在奏报上轻轻敲击着,犀利的目光却看向闻人镜:“你奏报中提到,此异兽对‘旧物’有感应?是何旧物?”
果然,还是来了。
闻人镜心念急转,她知道此时绝不能提及玉环,那会暴露母亲和皇帝的关联。
她思索一会儿,从容答道:“回陛下,是臣随身携带的一枚家传玉佩,雕有西域常见的蔓草纹。那怪物或许是嗅到其上残留的、与故土相关的某些气味,这才稍作迟疑。”
这解释半真半假,玉佩确有,纹样也普通,不会让人起疑。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深不可测,最终并未追究,移开目光:“罢了。赵卿所言有理。福安。”
“奴才在。”福安随即出列上前。
“传旨,寒山馆即日起划为禁地,由金吾卫加派一队人马看守,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令将作监派两名老练匠人,秘密勘察山壁及周边,查看有无人工痕迹,但绝不可擅动。此事机密进行,不得外泄。”
皇帝顿了顿,厉声道:“至于那怪物……若再出现,格杀勿论,尸体务必带回。”
“诺。”福安公公领命而去。
处置完寒山馆,皇帝面色稍微缓和,但话锋一转:“闻人镜,朕听闻,你的勘异馆昨夜也遭了贼?”
消息果然灵通,什么事都瞒不住的。
闻人镜俯首应道:“是。贼人目标明确,窃走馆内部分狄狁相关的草稿,并掳走了赫连君上荐来的通译哑叟。”
“哦?赫连霄推荐的人……”皇帝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倒是热心。贼人可否留下线索?”
“贼人身手高明,来去如风,未曾留下明显痕迹。周铮侍卫正在追查。”
“嗯。好。”皇帝不再追问此事,转而说道,“北疆司徒峻亦有密奏,言称凕泽地下巨门诡异,内有异响,已暂停深入探查。如今寒山馆又现怪事……”
皇帝顿了顿,问道“闻人镜,你一直钻研狄狁遗物,可曾从那些符号、器物中,找到能解释这些‘异兽’、‘石门’的线索?狄狁人,究竟在地下藏了什么,又为何设下这等……该说是守护?还是怪物?”
问题直指核心。
好在闻人镜早有准备,将之前那份“地灵祭祀与大型遗址”的推论更加细化,并结合寒山馆的所有见闻,提出一种新的可能:
“陛下,臣翻阅狄狁残卷,曾有零星记载提及‘地穴灵卫’、‘非生非死之仆’。或可推测,狄狁先民掌握了一种驯化或制造特殊生物、乃至机关傀儡的技术,用于守卫其最重要的祭祀场所或藏宝之地。其石门机关,亦可能运用了独特的力学或……磁石之力,臣之前做过试验,那黑沙确实有此特性。这些技术如今或已失传,故显得诡异莫测。然其本质,或仍是‘人力’与‘物用’之极,而非真正怪力乱神。”
她将重点或者说本质引向了“失传技术”,这样既解释了怪异现象,又避免了直接触及“活物心跳”、“归墟”等更骇人的猜测。
张迁听得将信将疑,李显若有所思,赵肃则只关心钱粮:“若真是失传技艺,或许有挖掘价值。但驯兽造儡之术,闻所未闻,耗费必然巨大,且吉凶难料……”
皇帝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闻人镜。”
“臣在。”
“着你继续主持勘异馆,加快破译。所需人手,朕已准你遴选。一应发现,无论巨细,直奏于朕。”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记住,凡涉及地下异常、异兽、巨门之事,未得朕明令,绝不可擅自探查,更不可泄露于外。周铮、魏谦继续留于你处,听用亦为监守,你可明白?”
“臣,明白。”这是警告,也是保护。
皇帝将她看得更紧,但也给了她继续探索的许可,前提是必须在绝对控制之下。
“退下吧。”皇帝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闻人镜退出养心殿,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似有深意,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她有所隐瞒。关于玉环、关于赫连霄的邀约、关于哑叟血书中的警告……她只字未提。
回到勘异馆,气氛还是很压抑。
老秦和孙木匠两人谈着话,唉声叹气的;孙小满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哑叟的房间空荡荡的,他那些天天刻画符号的本子被拿走,不剩一丝他的痕迹,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周铮和魏谦两人也已回来,面色凝重。
周铮走过来,将一片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焦黑的黄铜碎片放在闻人镜面前。
“主事,这是在馆外墙角发现的,应是贼人匆忙间遗落的。您看,这上面残留的纹样……”周铮顿了顿,“卑职暗中查访过老宦官,这纹样,好像是属于前朝‘皇城司异闻科’。”
“皇城司异闻科?”闻人镜疑惑的看了看周铮,随即拿起碎片看了看,上面隐约可见扭曲的云纹和一只抽象的眼睛。
“是。”魏谦接话,凑过去压低声音,“据说太宗朝时专门设立,专司查办各地上报的‘妖异’、‘诡案’,权限极大,可直接密奏天子。但早在仁宗初年,就因牵扯进一桩大案,被整体裁撤了。所有档案封存,人员流散。没想到……他们的腰牌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前朝秘衙?
闻人镜心头一沉。这意味着,盯上狄狁秘密的,除了皇帝、赫连霄、朝中各派,可能还有早已埋藏在时间尘埃下的幽灵。哑叟的来历,恐怕比赫连霄说的更复杂。
“此事还有谁知道?”她皱眉,肃然问道。
“仅卑职二人。”周铮躬身道,“腰牌已残,纹样模糊,若非刻意查证,难以辨认。卑职未敢声张。”
闻人镜将碎片收起:“有劳二位。此事暂且保密。等有了进展再行计较。”
她回到值房,关上门,才感到一阵虚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倒了杯茶喝,多日来未曾休息好,午饭也还来不及吃。
然而,还没等她喘息,孙小满就悄悄溜了进来,眼睛还红肿着,却塞给她一个沾着泥污、揉得皱巴巴的小纸团。
“姑娘……这是哑叟爷爷……之前偷偷塞在我扫帚把里的……我刚想起来……”孙小满声音带着哭腔,“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不见。”
闻人镜急忙拿过来展开纸团。
纸很粗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的,上面没有字,只有用血画出的几个残缺狄狁符号,已经氧化发黑。
旁边还有炭笔勾画的简图:一扇门,门前跪着一个人,双手捧着一个发光的点,递向门缝。门缝里,伸出一只巨大的、扭曲的爪子,正要抓住那个光点。
血书符号她勉强能认,连起来的意思令人毛骨悚然:
“勿信赫连。‘钥匙’并非开启门,乃‘饲养’门。献祭……方得入……”
‘饲养’门?献祭?
闻人镜盯着那简图,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哑叟是在用生命最后传递警告:赫连霄所谓的合作、用“钥匙”开门,很可能是一个陷阱。“钥匙”(玉环或者晶体)的作用不是打开门,而是作为“饲品”或“祭品”,吸引或唤醒门后的东西(比如那鳞甲怪物,甚至更可怕的)!而最终献上钥匙的人,恐怕就是第一个祭品!
赫连霄想让她去“饲门”?他想得到什么?门后的东西?还是……想借门后的东西除掉她?
三日之约,也就是明晚子时。
这份邀约,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赫连霄会如何反应?他手中还有哑叟,有魂归草,有更多关于狄狁和“门”的秘密。
如果去……带着“钥匙”赴约,岂不是自投罗网,成了哑叟警告中的“献祭者”?
她需要知道更多信息,需要判断赫连霄的真实目的,也需要自保的手段。
此刻的她从未有过的心慌意乱,恨自己知道的太少,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很快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碧色的、皇帝给的玉环上。
皇帝说过,另一枚在母亲那里。两枚玉环,两个方向标记,合在一起,是否才是完整的指引?哑叟的警告,是否只针对某一枚,或某种使用方式?
还有那片“皇城司异闻科”的腰牌碎片。前朝处理“妖异”的机构,如果真的还存在,为何会对狄犷之事感兴趣?他们的残余势力,是否也与现在的风波有关?
线索纷乱如麻,危险环伺周遭,一步错,便可能是万劫不复啊。
闻人镜点燃蜡烛,将哑叟的血书纸团小心烧毁。灰烬落在瓷碟里,像一小撮黑色的骨殖。
她取出两枚玉环,并排放在桌上。烛光下,藤蔓纹路幽幽,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蔓延。
又拿出那颗来自不明人物的紫色晶体,和从魂归草中找到的黑色种子。
最后,是青铜星盘,和那幅藏在其中的“归墟”星图皮卷。
所有的“钥匙”相关的部件,似乎都在这里了。
但她不知道开锁的密码,也不知道门后是宝藏,还是张开巨口的深渊。
更不知道,递给她钥匙的人,哪个是真心想帮她开门,哪个是想推她进去。
窗外,暮色四合。
勘异馆在渐沉的黑暗中,像一座孤岛。
闻人镜吹熄蜡烛,让自己彻底浸入黑暗。只有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映着桌上那些沉默的器物,和窗外遥远却逼近的、命运齿轮转动的微光。
明晚子时。
角楼。
赫连霄。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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