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角楼之陷
三日期限最后一日的黄昏,用过晚膳,闻人镜洗漱后特意换上了那套月白色的越罗新衣——当初她刚入住撷芳苑时,赫连霄“特意”派人送的绣着凕泽暗纹的那套。
穿在身上,才发现衣服合身得有点过分,仿佛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将两枚玉环和那颗紫色晶体分别用不起眼的布囊装好,碧色玉环和晶体挂在颈间贴身藏匿,深绿色玉环则塞进袖袋深处。
临行前,她唤来孙小满,低声叮嘱几句,将一张折成方胜、没有任何字迹的素笺交给她:“小满,你想办法,将这个送到福安公公常去取冰的那个小膳房,交给管事的王嬷嬷,就说是我谢她前日送的糕点。务必亲手交到她手里,不可经他人之手,记住了?!。”
小满紧张地点点头,将素笺方胜小心藏进怀里,满眼担忧又不舍地离开了。
闻人镜又走到正在检查门窗的周铮和魏谦身边:“周侍卫,魏侍卫,今夜我要去西苑藏书阁查阅一些前朝鸿胪寺的旧档,关于西域舆图的。此事陛下已经知晓,两位不必担忧。馆内安危,就拜托二位了。”
周铮目光锐利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但最终只是抱拳道:“主事放心。馆在人在。”
魏谦则道:“主事,西苑夜间僻静,可需卑职护送一程?”
“不必。路不远,且是宫中,无妨。”闻人镜拒绝得干脆,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就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魏谦担忧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周铮却用胳膊肘击他回神,这才继续巡查去了。
她知道,这一次她必须单独赴约。这是赫连霄的条件,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夜幕彻底落下时,她提着一盏普通的绢灯,走出了勘异馆。
暗夜里,她的身影很快没入宫墙夹道的阴影中。她并没有直接去角楼,而是吹灭了灯,摸黑在西苑边缘的亭台假山间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折向那座位于宫城最偏僻西北角的废弃角楼。
角楼黑黢黢地矗立在月光下,飞檐翘角像怪兽的骨骼。楼门虚掩。
闻人镜深吸一口气,重新点燃绢灯,推门而入。
灰尘扑面。楼内空荡,只有几件破烂的家具蒙着厚厚的灰。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块。
“来了?!”熟悉的声音传来,原来赫连霄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他今晚没穿官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更衬得肤色冷白,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他背对着门口,正仰头看着角楼布满蛛网的木梁,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闻人主事,很准时。”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越罗衣裙,“我的眼光不错,这衣服,果然很衬你。”
“宾仪郎邀约,下官自然不敢怠慢。”闻人镜紧紧握着手里的灯,语气平静,“只是不知宾仪郎深夜邀约‘老地方’相会,所为何事?可是鸿胪寺的旧档整理,有了新发现?”
赫连霄轻笑一声,踱步走近:“闻人镜,这里没别人,不必再用那些官场套话。”
“宾仪郎如果没有公务要谈,请恕下官不在奉陪。深夜私会,陛下若知道,下官有几个脑袋砍的?!”闻人镜说着话,微不可查的往后移了一步。
赫连霄似乎发现闻人镜的后退的举动,便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袖口,“那废话就不多说了。‘钥匙’,带来了吗?”
语气转而冰冷,瞬间屋里的空气都冷了半分。
闻人镜被他的眼神直视,有点不自在,再次微微退后,袖中的手却暗自微微收紧:“下官不明白宾仪郎的意思。下官赴约,是以为宾仪郎有公务相商。”
“公务?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闻人主事。”赫连霄笑容转冷,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寒山馆的‘看门狗’你见了,山壁后的‘石门’你也见了。哑叟也被我‘请’走了,可他的警告,你应该也收到了吧?‘钥匙并非启门,乃饲门’……是不是吓得你寝食难安?”
他果然知道哑叟传递了信息!他到底要干什么?
闻人镜心往下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眼睛直视着他:“下官不敢。哑叟是宾仪郎推荐来的人,他莫名失踪了,宾仪郎难道不该给勘异馆一个交代?至于他胡乱刻画的东西,下官看不懂。”
“看不懂?你是真看不懂,还是装不懂呢?”赫连霄说着猛地伸手,快如闪电,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那就让我帮你看看,你到底带没带‘钥匙’!”
他另一只手直接探向她的袖袋!
闻人镜也早有防备,几乎在他动手抓她手腕的同时,袖中手指一弹,一粒硬物激射而出,直打赫连霄面门!同时脚下用力,身体向后急退!
赫连霄反应很快,只一偏头躲过那粒东西(原来是一颗普通石子),扣住她手腕的手却如铁钳般不放,反而借力将她猛地拉向自己怀中!同时另一只手已探入她的袖袋,摸到了那个装着深绿色玉环的布囊!
“哼!你果然带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抽出布囊。
闻人镜刚要扔下左手的绢灯,去夺回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角楼中央那片布满灰尘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
“轰——”
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地面被掏空的碎裂声。
只见地面一个直径约五尺、边缘不规则的洞口瞬间出现,尘土飞扬!
那洞口下方,并非泥土,而是透出那种熟悉的、冰冷的、非火非石的苍白光芒!
同时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吸力从洞口传来,如同深渊巨口,要将楼内的一切吞噬!
赫连霄脸色骤变,似乎发生的一切也出乎他的预料,而他此时正站在洞口边缘,猝不及防之下,身体被吸得一个踉跄,抓着闻人镜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闻人镜趁此机会,用尽全力向后挣脱,同时将手中那盏绢灯朝着赫连霄迎面掷去!
赫连霄伸手将灯击落,绢灯落地燃烧,灯油泼洒处,微弱的火苗瞬间在赫连霄衣襟上燃起!
他顾不上收拾闻人镜,低骂一声,急忙拍打,很快衣服上的火灭了,房间里也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洞口传来的吸力越来越大,灰尘、碎木都被卷动着投入那片苍白光芒,消失不见。
闻人镜隔得不远,也被吸得站立不稳,向洞口滑去!
“抓住!”赫连霄竟在此时伸出了手,却不是抓她,而是将手中那个刚从她袖中夺来的、装着深绿色玉环的布囊,奋力抛向洞口方向,似乎想用玉环的重量试探什么,或是……完成某种仪式的“投喂”!
布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向苍白光芒。
然而,就在布囊即将没入光中的刹那,异变再生!
洞口周围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那股吸力骤然反转,变成了强大的排斥力!仿佛那苍白光芒有自己的意识,拒绝了布囊的投入!
布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弹了回来,“啪”地打在赫连霄身上,又滚落在地,速度之快,连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洞口下方传来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心、令人灵魂震颤的嘶吼,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
“不对……这反应不对!不该是这样的!”赫连霄失神般盯着地上毫无动静的布囊和依旧散发排斥力的洞口,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这不是‘饲养’的反应……难道哑叟那老东西骗我?还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刚刚稳住身形、紧贴着墙壁大口喘息的闻人镜,目光如刀:“闻人镜,你给我的,不是真的玉环?!对不对?”
闻人镜背靠冰冷的墙壁,胸口起伏,没有回答,冷眼盯着似要发疯的赫连霄。而她袖中的手,紧握着真正贴身藏匿的碧色玉环和晶体。
赫连霄方才夺走的,只是一个空有外形、内里被孙木匠用类似石料填充仿制的假货!
哑叟的警告让她警醒,她岂会毫无准备地交出真品?
“好,好得很!”赫连霄怒极反笑,眼中戾气大盛,“闻人镜,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看来,得用点别的办法,让这‘天门’认主了!”
他不再管地上的假玉环,而是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正是那束从勘异馆偷走的魂归草!他用火折子迅速点燃干枯的草茎!
奇异的、带着松柏和某种腐朽气息的浓烟顿时升腾而起。烟雾并不向上飘散,反而像是被洞口吸引,丝丝缕缕地流向那片苍白光芒。
地底那愤怒的嘶吼声,在烟雾触及光芒的瞬间,陡然变了调子,成了一种混合着痛苦与渴望的、更加诡异的呜咽。洞口的排斥力开始减弱,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挣扎。
“魂归引路……果然有用!”赫连霄眼中光芒大盛,“闻人镜,把真的‘钥匙’交出来!否则,我就把你扔进去,看看是你的血肉之躯管用,还是那把‘钥匙’更能让它满意!”
他持着燃烧的魂归草,一步步向闻人镜逼来,烟雾缭绕在他身周,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幽冥走出的鬼魅。
闻人镜退无可退。她计算着时间,福安的人……应该快到了。
就在赫连霄即将抓住她的那一刻——
“砰!”
角楼腐朽的木门被一股大力从外撞开!
周铮和魏谦持刀冲了进来,浑身杀气!紧随其后的,竟是四名身着暗褐色服色、脸覆黑巾、气息比周铮二人更加冷厉精悍的汉子——是皇帝直属的暗卫!
“赫连君上!放开闻人主事!”周铮厉喝,刀锋直指赫连霄。
赫连霄动作一顿,看着突然出现的众人,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个更加诡异的笑容:“哦?陛下的人来得可真快。可惜……”
他猛地将手中燃烧的魂归草,向洞口苍白光芒最盛处全力掷去!“晚了!”
魂归草落入光芒,瞬间被吞噬。
地底传来的呜咽声骤然高亢,变成了尖锐的嘶鸣!洞口苍白光芒猛地膨胀、扩散,将整个角楼内部映得一片惨白!那股强大的吸力再次出现,而且比之前猛烈十倍!
“小心!”魏谦惊呼。
木制的地板、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裂的木屑、灰尘被疯狂卷入洞口。
周铮和暗卫们努力稳住身形,刀插地面抵抗吸力。
赫连霄却借着吸力,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竟主动投向洞口边缘!
“拦住他!”一名暗卫吼道。
然而已经迟了。赫连霄在即将没入光芒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闻人镜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疯狂,有嘲弄,有一丝未明的情绪,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他的身影便被苍白光芒彻底吞没。
洞口的光芒在吞噬赫连霄后,骤然收缩,吸力也瞬间消失。
角楼内一片狼藉,尘埃落定。只剩下那个幽幽散发着微光的洞口,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闻人镜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浑身发软。她看着那个洞口,又看看地上那个被弹回来的假玉环布囊。
赫连霄最后的口型,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
“你等着。”
福安从暗卫身后走出,脸色阴沉如水,先是对闻人镜躬身:“主事受惊了。陛下已悉知你们密会之事,派我等来护你。”
然后转向那洞口,对暗卫下令:“立刻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靠近!速报陛下!”
他走到闻人镜身边,低声道:“主事,陛下要见您。现在。”
闻人镜挣扎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仿佛连接着未知深渊的苍白洞口。
赫连霄跳进去了,他带着魂归草,或许还有别的目的。
门,没有开。
但“饲养”的过程,似乎开始了。
而她手中真正的“钥匙”,还在。
风暴,才刚刚真正掀起。
---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