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血饲之图

第十四章血饲之图

养心殿的深夜召见,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殿内只点了几盏角灯,光线昏黄,将皇帝萧彻的身影拉得巨大,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微微晃动。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仿佛要将那片土地看穿。

福安垂手侍立在阴影里,如同一个没有呼吸的剪影。

闻人镜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已经跪了将近一刻钟。膝盖刺疼,但更疼的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角楼发生的一切,她已尽量客观陈述:赫连霄以哑叟和机密为要挟,约见角楼,欲夺“钥匙”;她携带仿品赴约;赫连霄以魂归草激发地穴异动,最终跳入其中;皇帝暗卫及时赶到……她隐去了真玉环的存在和共鸣细节,只说赫连霄抢走的是仿品,故未能成功“开门”。

陈述完毕,殿内陷入死寂。

终于,皇帝缓缓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里面翻涌着闻人镜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急切与深沉如渊的思虑。

“赫连霄……”皇帝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倒是敢。”语气听不出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说,他抢走的玉环,是假的?”

“是。臣恐其有诈,故仿制了一枚外形相似的。”闻人镜低头。

“仿品……”皇帝踱步到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所以,那地穴排斥仿品,却对魂归草和赫连霄本人有反应?”他抬眼,目光如炬,“闻人镜,依你之见,赫连霄跳下去,是求死,还是……他本就打算进去?”

这个问题尖锐无比。

闻人镜想起赫连霄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和口型“你等着”。

“臣……不敢妄断。然赫连霄行事向来偏激诡谲,其目的难测。或许,他掌握着某种进入或与地穴之物沟通的方法,魂归草便是媒介之一。”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周铮在角楼废墟,找到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约拇指大小的骨雕,形似盘踞的狼,做工粗犷,却透着一股凶蛮之气。骨色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朔狼萨满的护身符。”皇帝淡淡道,“上面刻的祷文,朕让懂朔狼古语的人看了。大意是:‘地灵沉眠,非召不醒。王血为引,魂草铺路,方得一见。’”

王血为引!闻人镜心头剧震。

赫连霄是朔狼王族!他用自己的血配合魂归草,强行激发了地穴反应,甚至可能……他自己就是进入的“钥匙”或“祭品”的一部分?

“看来,这位宾仪郎,比朕想的还要急着‘回家’。”皇帝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

他收起骨雕,目光重新锁定闻人镜,“地穴下的东西,北疆凕泽门后的东西,还有寒山馆的怪物……闻人镜,你告诉朕,它们到底是不是一回事?狄狁人到底在地下藏了什么?是宝藏?是灾祸?还是……别的什么?”

闻人镜感到喉咙发干。她知道,不能再完全用“地灵祭祀”、“失传技术”来敷衍了。

皇帝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异常,如今已经失去了耐心。

“陛下,”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臣根据现有线索推断,狄狁先民很可能发现或建造了一系列深入地下的庞大构造。其目的,或许并非简单的祭祀或藏宝。壁画‘闭合之眼’、星图周期、磁性黑沙、‘归墟’符号……皆指向某种长周期的、可能关乎天地剧变的观测与应对。地下构造,可能是其观测站,也可能是……避难所。而那些‘异兽’,或许是守卫,也或许是……共生或驯化的、适应地下环境的特殊生灵。”

她尽量将猜测说得客观,避免“活物心跳”、“饲门”等骇人字眼。

“避难所……”皇帝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更深,“避什么难?星图所示的‘寒潮’?还是更不可测之物?为何需要如此诡秘深入地底?又为何设下这等凶险守护?”

这些问题,闻人镜无法回答。她只是隐隐感觉到,狄狁文明面对的威胁,可能远超寻常的天灾。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福安走到门边,与外面低语几句。

福安回来时,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他走到皇帝身边,用极低的声音禀报。

皇帝听完,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闻人镜,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彻底剖开。

“闻人镜,”皇帝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可怕,“你那个失踪的哑叟……回来了。现在就在你的勘异馆门口,奄奄一息。”

闻人镜愕然抬头,这又是怎么回事?

“而且,”皇帝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来无形的压迫,“他手里,死死攥着两样东西。一样,似乎是前朝‘皇城司异闻科’的腰牌。另一样……”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半张烧焦的羊皮,上面画着图。图的内容,朕的人粗略看了,似乎是……两枚玉环嵌合一颗晶体,以血浸润,方能开启一门缝隙。”

血饲之图!

哑叟的警告成了现实!而且,这方法竟然被明确画了出来!更可怕的是,这图落在了皇帝手里!

闻人镜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她贴身戴着的,正是碧色玉环和紫色晶体!深绿色玉环也在她身上!三样东西,她全有!

而皇帝,已经知道了“钥匙”的形态和使用方法——以血饲之!

“朕,现在就要见那哑叟。”皇帝走下御阶,步履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跟朕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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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异馆门前乱成一团。火把通明,侍卫林立,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孙小满吓得缩在老秦身后啜泣,孙木匠挡在前面,咿咿呀呀地比划。

周铮和魏谦持刀警戒,面色紧绷。

人群中央的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失踪三日的哑叟。

他瘦的皮包骨一样,几乎不成人形。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有鞭痕,有灼伤,还有疑似利爪造成的撕裂伤。

花白的头发粘结着血污和泥土,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枯瘦如柴的右手,却死死攥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指缝间露出金属的一角和焦黑的羊皮边缘。

皇帝的车驾无声停下。众人慌忙跪倒。

皇帝径直走到哑叟身边,蹲下身。福安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掰哑叟的手。那手攥得极紧,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费了好大劲,才将东西再次取出。

果然是一枚黄铜腰牌,纹路清晰,正是“皇城司异闻科”。另一样,是半张羊皮,边缘焦黑卷曲,显然是被人匆忙从火中抢出。羊皮上,用朱砂混合着某种黑色颜料,画着一幅简洁却令人心悸的示意图:

中央是一扇紧闭的门。门前,两枚环形物体(刻画着藤蔓纹路)交错嵌合,中心留有一个凹槽,凹槽中放置一颗多面晶体。一条虚线从环晶组合连接到一个跪在门前的小人身上,小人手腕割破,鲜血滴落,顺着虚线流向环晶。图旁有残缺的狄狁符号注释,但最关键的部分随羊皮烧毁了。

“御医!”皇帝沉声道。

随行御医急忙上前检查,片刻后摇头,低声道:“陛下,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内腑亦有受损……恐回天乏术。最多……还有半刻钟。”

皇帝眼神晦暗,看向闻人镜:“他可能还有话要说。你是他最多接触的人之一,试试。”

闻人镜走到哑叟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眼睛已经湿润,声音有些颤抖,低声用狄狁语中几个简单的、表示“安全”、“回来”的音节呼唤。

这是乌先生当年教过的,用于安抚的语调。

哑叟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竟真的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动,看到了闻人镜,又看到了她身后的皇帝,瞳孔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另一只手指向那半张羊皮,又艰难地指向闻人镜,嘴唇翕动。

闻人镜俯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血沫:

“…科…余孽…追…钥匙……图…不全…另一半…在…他们…手里……”

“……血饲…是…真…但…门后…非…所想……”

“……赫连…王子…不是…第一个…跳下去的……”

“……小心…陛下…他……”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哑叟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未尽的惊恐与警示,然后,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手臂无力地垂落。

他死了。

带着未说完的、可能石破天惊的秘密,死了。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皇帝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那半张羊皮图,又看了看哑叟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了闻人镜苍白的脸上。

“带闻人主事,回养心殿。”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福安,清理此地。哑叟……厚葬。”

回养心殿的路上,闻人镜坐在密闭的马车里,浑身冰冷。

哑叟最后的话在她脑中轰鸣:

“皇城司异闻科余孽在追查钥匙……图不全,另一半在他们手里……”

“血饲是真,但门后非所想……”这意味着开门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甚至灾难?

“赫连王子不是第一个跳下去的……”还有谁?在何时?何地?

最让她心悸的是最后那句未尽的“小心陛下……”。小心陛下什么?陛下知道更多?陛下也对门后之物有超出她想象的渴望?还是……陛下本身,就是这局中的一部分?

马车停下,养心殿到了。

依旧是那间偏殿,只剩下皇帝和她两人。皇帝将那半张羊皮图铺在御案上,指着那环晶嵌合、以血饲之的图案。

“闻人镜,”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掩饰那近乎偏执的急切与深沉的疲惫,“哑叟的话,你听到了。图不全,但方法已有。钥匙的形态,也清楚了。”

他盯着她,目光如鹰隼,“你告诉朕,现在你手中,有没有这样的‘玉环’和‘晶体’?”

闻人镜跪在地上,感觉那道目光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否认已经没有意义。皇帝既然看到了图,又知道赫连霄曾觊觎她身上的“钥匙”,必然已猜到几分。

“臣……”她艰难地开口,“确有一枚家传玉环,纹路与图上相似。至于晶体……臣有一粒不明来历的微小紫晶。”

她没有说玉环来自皇帝和母亲,也没有说晶体可能与玉环机关有关。

皇帝眼中爆出一团精光:“拿出来。”不容置疑的语气。

闻人镜慌忙从颈间解下贴身藏匿的碧色玉环和装着紫色晶体的布囊,又从怀中取出深绿色玉环,双手奉上。

皇帝接过,仔细查看。

当他看到碧色玉环内侧那与闻人镜母亲所留玉环相似的藤蔓纹和方向标记时,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将两枚玉环试着按照羊皮图所示交错嵌合,又拿起紫色晶体比量中央凹槽。

“大小、纹路……似乎都对得上。”他喃喃道,随即抬头,目光灼灼,“哑叟说血饲是真。也就是说,需要有人以血浸润这钥匙组合,方能开门?”

“图上是如此显示。”闻人镜低声道,“但哑叟警告,门后之物,非我等所想。且此图不全,恐有未知凶险。赫连霄以王血与魂归草强行激发地穴,结果未知……”

“凶险?”皇帝打断她,语气竟带着一丝奇异的亢奋,“闻人镜,你可知北疆最新军报?司徒峻在凕泽巨门外围,发现不止一处新鲜血迹和鳞甲碎片,与寒山馆怪物类似!且有激烈搏斗痕迹!这意味着,除了我们和赫连霄,还有第三方势力,也在试图强闯那扇门!而且,他们可能已经接触过门后的东西,发生了冲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狄狁人留下的,绝不仅仅是故纸堆里的符号和地下的石头房子。那里面有东西,有活的东西,有力量!这力量,能引动地穴,能驯养异兽,能让前朝的秘衙念念不忘,能让赫连霄那样的狼崽子不顾生死跳进去,能让未知的势力疯狂争夺!”

他猛地转身,盯着闻人镜,眼中燃烧着帝王独有的、混合着野心、焦虑与某种孤注一掷的光芒:

“朕不管那门后是宝藏还是妖魔,是生机还是死地。如今局势,多方觊觎,暗流汹涌。这力量,绝不能落在他人之手!尤其是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异闻科’余孽,还有不知来历藏于暗处的其他势力!”

他走回御案前,手指重重点在羊皮图上:

“你有钥匙,现在,图也有了方法。朕要你,尽快参透这钥匙的使用之法,找到安全开门——或者至少能与门后之物建立联系、加以控制的方法!”

“陛下!”闻人镜心头骇然,“此法凶险莫测,且图不全,贸然尝试,恐酿大祸!是否从长计议,先查明‘异闻科’余孽及其他势力……”

“没有时间了!”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赫连霄已入地穴,生死不知,但若他没死,或许已在门内!其他势力也在行动!等我们‘从长计议’,只怕一切都晚了!这力量,必须掌握在朕的手中!”

他俯身,逼近闻人镜,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闻人镜,你母亲林氏一族,与狄狁有渊缘。你得了传承,又有机缘拿到钥匙。这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责任。为朕,也是为这天下安宁,解开这个秘密。朕会给你一切支持,但朕也要结果。好么?”

他直起身,恢复了一些帝王的冷静:“哑叟另一半羊皮,很可能在‘异闻科’余孽手中。朕会命人全力追查。你回去,专心研究钥匙与这半张图。周铮、魏谦及新增的暗卫会保护你,也会协助你。记住,此事绝密。”

他挥了挥手,疲惫之色再次浮现:“去吧。”

闻人镜拿起御案上的两枚玉环和晶体,感觉它们重逾千斤。她行礼,退出殿外。

夜风冰冷刺骨。

她握紧手中的“钥匙”,回头望了一眼养心殿那紧闭的、透出昏黄灯光的门窗。

皇帝急切得不正常。他对门后之物的渴望,似乎超出了单纯的好奇或权力掌控,更像是一种……紧迫的需求。

哑叟未尽的警告,“小心陛下……”

赫连霄跳入地穴前那句“等着……”

北疆未知的第三方势力……

还有潜藏在历史阴影中的“皇城司异闻科”余孽……

所有的线,都缠绕在这“血饲之匙”上,指向那道未知的门。

而她,手持钥匙,站在风暴的中心,身后是帝王的催逼,前方是深渊的凝望。

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遵从皇命,冒险尝试“血饲”?

还是……寻找另一条路?

闻人镜抬起头,望向夜空。星辰寥落,北极星在北方天际,闪烁着恒定而冰冷的光。

如同命运的坐标,清晰,却遥远而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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