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献祭失败

闻人镜想起母亲札记里那句禁忌：“可问期，不可问沉睡者；可知时尽，不可求延时。”

她现在知道了“时尽”可能提前，那么“可求延时”……是否就是触发“触之即死”的禁忌？

但如果她的死，能换来“监国者”判定威胁解除，停止释放金雾，或许赫连霄、周铮他们还能有一线生机。

如果她的死，能以守门人末裔的身份，向那冰冷造物发出最后一次“请求”，哪怕只是暂缓进程……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赫连霄身边，看了一眼这个亦敌亦友、此刻却因她而濒死的男人。然后转身，面向那依然光芒刺目的晶体光柱。

闻人镜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剥离出来，混合着最强烈的意念，以及作为“守门人末裔”全部的血脉呼唤，不再设防，全部推向那晶体！

“以林氏守门人末裔之魂为祭……乞请……暂缓时序之蚀……予地上生灵……一线喘息之机！”

这是彻头彻尾的禁忌之问，是主动的牺牲与献祭。

“闻人镜！……不要！”赫连霄恢复了些许意识，想要伸手阻止她，可是重伤和威压使得他无法动弹。

紫色晶体光芒瞬间变成刺目的猩红！那冰冷意念再度轰然降临，这一次带着清晰的“裁决”意味：

“禁忌之问……守门人末裔主动献祭…依据‘传承不灭’优先原则……裁定：献祭驳回。”

信息流戛然而止。

晶体光芒熄灭，玉环停止转动，地面的震颤也同时平复。角宿之星移过了中天最高点。

闻人镜这才松口气，瘫软在地，转头看向赫连霄，又重新起身扑过去将他扶起。

不料，刚一起身，赫连霄就推开闻人镜。

“噗——”赫连霄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向后倒去，那鲜血竟也带着一丝淡金色！他皮肤下的金色细纹已经蔓延到脖颈和脸颊，整个人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眼神涣散，但胸膛仍在起伏。

“赫连霄！”闻人镜冲过去扶住他，触手冰凉。她急呼：“福公公！快！”

“死不了……”赫连霄扯了扯嘴角，却咳出一口带黑气的血。

福安身影如鬼魅般掠至，手指疾点赫连霄几处大穴，又迅速塞入一枚清香扑鼻的丹药到他口中，运功助其化开。

暗卫中擅医者上前探查，片刻后禀报：“公公，赫连宾仪内腑受震荡，经脉有异力侵蚀之象，元气大伤。但好在根基未毁，肉身无致命损，只是这侵入的异力……似是那金雾本源，极为顽固，需要慢慢拔除调理，非一时之功。须得静养，绝不能再动用血脉之力或涉足险地，否则异力深入骨髓，恐成痼疾，甚至……神智受损。”

闻人镜心中一沉。赫连霄为了这次尝试，付出了惨重代价。

福安看向闻人镜：“闻人主事，方才……”

“福公公，我没事。”闻人镜担忧地说道：“赫连霄重伤，回去再说！”

福安看了一眼昏迷的赫连霄：“赫连宾仪伤重，不宜移动颠簸。咱家先派人护送你们回勘异馆，请太医诊治。此处还需彻底清查。”

外围的战斗也接近尾声。来袭者约七八人，黑衣蒙面，身手狠辣，但并非内卫对手，已全部毙命或自尽。福安脸色阴沉地检查尸体，无任何标识。

“先离开这里。”闻人镜当机立断，捡起暗淡的钥匙和晶体，与一名内卫一起架起赫连霄，迅速撤离角楼。

回到勘异馆密室，天已微明。

赫连霄伤得很重。那反噬不仅是身体上受到冲击，更有一股阴寒诡谲的力量侵入心脉。

医官束手无策，只能勉强用金针和珍贵药材吊住元气。

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浑身滚烫，皮肤下隐约有淡金色的细纹浮现，与北疆接触雾气的斥候症状相似，但更严重。

太医院的陈老被匆忙请来，诊治赫连霄后，面色凝重：“金纹蚀体，伤及本源，像是……被某种至纯至阴的法力反噬。寻常药石难医，需以百年以上温玉为床，辅以纯阳地脉之气缓缓滋养，或可保住性命，逐渐拔除金纹。但能否恢复如初，何时能醒，老朽……不敢断言。”

温玉床，纯阳地脉……闻人镜立即想到皇宫内库可能有温玉，而纯阳地脉，母亲札记提过，北疆龙脊山脉某处火山温泉地带，或有此类地脉节点。

赫连霄必须救。不仅因他此次是为护她而伤，更因他的血脉和身世秘密，很可能与“星轨偏移”乃至“终点提前”息息相关。

闻人镜还在思考，明天朝堂上用什么理由去说服皇帝，让他用温玉床来拯救赫连霄，甚至在考虑皇帝给他用的可能性有多大？

没想到才过一个时辰，就听到福公公的声音。原来是皇帝亲自将温玉床送来，将他小心安置，皇帝看着赫连霄伤重不醒，眼中也满是担忧。

闻人镜这才放下心来，果然皇帝还是关心他的。

赫连霄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金色细纹褪去不少，但仍隐约可见。

皇帝事务繁忙，待了一刻钟便回去了，吩咐众人将他照顾好。

闻人镜守在一旁，看着赫连霄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心中纷乱如麻。这次尝试，代价太大。虽然赫连霄强行中断失败，却也为她找到了方向。

直到半夜，赫连霄才悠悠转醒，眼神却有些空茫，看到闻人镜，才聚焦些许，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怎么……一副我快死了的样子……不过是……睡久一点……”

闻人镜在榻边坐下：“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你了。接下来的事，你不能再参与，安心养伤。”

“不行！”赫连霄一激动，又咳了起来。

“为什么？”闻人镜等他止咳后，忍不住问，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可以自己退开，或者用别的方法……为什么要强行破阵，硬抗反噬？”

赫连霄半睁着眼，眸光因高热而有些涣散，却扯出一个惯有的、带着讥诮的笑：“你死了……谁跟我斗？还有谁……能帮我对付张迁？再说了……”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的血……应该比你的有用……”

这似是而非的回答，掩盖不了他下意识的保护举动。

闻人镜沉默。他们之间算不上朋友，是相互利用、猜忌、算计的临时盟友，可生死关头，这份扭曲的关联里，竟也生出了一丝超越利益的、近乎本能的回护。

“你……”赫连霄忽然努力聚焦目光，看着闻人镜，“你……在连接里……看到了什么？”

闻人镜想起那信息洪流，想起母亲札记的最后一句话。

“我看到了……周期的尽头，可能指向一种……万物归寂的‘大冰蚀’。但我也看到了一些……一些‘门’的方位……还有……”她顿了顿，“我母亲留下的札记说，‘黑沙尽处，即是归墟之门’。”

“黑沙……尽处……”赫连霄喃喃，眼神骤然锐利了一瞬，“北疆……黑沙蔓延……计数……归墟……门……难道……”

他似想到什么，激动之下又剧烈咳嗽起来。

闻人镜连忙帮他顺气。

等他平复，赫连霄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听着……这次……不算完全失败……那东西……给了‘回应’……虽然危险……但证明……方法是对的……只是……时机和‘问题’不对……‘黑沙尽处’……可能是关键……北疆……必须再去……凕泽……雾气的源头……”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意思明确：角楼沟通虽然凶险，却验证了方法。而母亲留下的“黑沙尽处是归墟之门”，可能与北疆的异变、计数的尽头直接相关。

真正的答案，或许就在凕泽巨门之后，在那不断渗出致命金雾的源头。

“你现在的样子，怎么去北疆？”闻人镜看着他惨白的脸。

赫连霄松开手，靠回枕上，闭目积蓄力气，喘了口气，半晌才道：“给我……三天。萧彻那里……需要交代。还有，小心张迁……我受伤的消息……瞒不住……他会觉得……我们失败了，或者……得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一定会加紧动作，你要小心。北疆……等我一起去……”

闻人镜默然。

赫连霄即使在伤重时，思路依然清晰锐利。

她点头：“我明白。你且宽心，我会小心。”

他的声音渐渐低微，再次陷入昏睡。

闻人镜替他掖好被角，走到窗边。

明月当空，照亮馆内庭院。周铮和魏谦正在低声商议加强防卫，孙小满端着热水匆匆走过，脸上犹带惊悸。

角楼一夜，危机四伏，却也拨云见日。他们触碰到了“监国者”的边缘，付出了惨重代价，却也获得了更明确的指向——北疆，黑沙尽头，归墟之门。

而赫连霄这次重伤相护，在他们之间本就复杂的关系里，投入了一颗难以忽视的变数石子。是信任的萌芽，还是更深的图谋？

闻人镜无法断言。

她回到勘异馆密室，再次拿出母亲札记，反复阅读，尤其是关于“守门人”职责和“乌先生”的零星提及。母亲写道：“乌先生言，真正的‘门’不在固定之处，而在‘星与地共鸣最强之点’，且随周期阶段移动……守门人之责，在于记录这些‘共鸣点’的轨迹，并在必要时，引导‘钥匙’抵达正确的位置……”

“共鸣点轨迹……”闻人镜喃喃道，脑中灵光一闪！她猛地摊开北疆地图，又取出根据角楼尝试时接收到的星轨与地脉图碎片所做的潦草记录。

地脉图碎片显示，多条地脉向北方冰原深处某点汇聚。星轨碎片显示，异常四象重叠也指向北方。

而母亲札记中提到“乌先生”曾远赴北疆，寻找“失落共鸣点”，并留下半张图（即她手中的羊皮图）。

难道……乌先生寻找的，就是当前周期阶段，“门”或者“共鸣点”所在的位置？那半张图，不仅仅是某处遗迹的地图，而是标记了地脉与星轨“共鸣点”随时间（周期阶段）变化的轨迹图？

如果她能破解图中规律，结合当前接收到的方位指向，或许就能定位出现在“共鸣点”的大致区域！那里，可能就是找到“规避协议”线索，甚至“完全权限”的关键所在！

而那个区域……很可能就在司徒峻镇守的北疆凕泽附近，甚至更北的冰原深处！

她握紧母亲札记。母亲留下的“归墟之门”，究竟通往救赎，还是更深的毁灭？而如今，自己已不得不走向这扇门了。

北疆之行，已然势在必行。

她需要尽快整理现有线索，形成一份具有说服力的奏报，争取皇帝的支持，组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北疆考察。而这次，她必须亲自去。

窗外，天色将明。淡金色的雾气，在京城某些角落，似乎比昨夜又浓了半分。

馆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吏惊慌来报：“主事！宫中来旨，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还有……首辅张大人、次辅李大人，以及几位御史，已经齐聚文华殿了！”

风暴，并未因一夜惊险而平息，反而即将在朝堂之上，掀起更大的波澜。

文华殿内，气氛比前次朝会更显肃杀。

皇帝萧彻端坐御案后，面色沉静，眼下却有淡淡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张迁立于左侧首位，脸色铁青，身后几名御史神色激愤。李显站在右侧，眉宇微蹙，递来一个“谨慎”的眼神。殿中还有钦天监正、兵部侍郎等相关官员。

闻人镜跪下行礼，胸口仍隐隐作痛，脸色因失血和精力透支而苍白。

“闻人镜，”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昨夜角楼之事，朕已知晓。你且将经过，如实道来。”

闻人镜深吸一口气，略去了母亲札记和具体沟通细节，只禀报了尝试与“监国者”建立沟通、遭遇袭击、赫连霄为中断连接而重伤、以及最终获得一些模糊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