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北疆之行
闻人镜刚一说完。
“荒谬!”张迁不等皇帝发话,已厉声斥道,“夜半私启邪法,引动地气天象异变,致皇城不安,更招来刺客袭扰!赫连宾仪重伤,岂非尔等妄为所致?什么‘监国者’、‘周期’,皆怪力乱神之说!”
随即躬身对皇帝道:“陛下,昨夜钦天监确记录到角楼方向有异常气机冲霄,星象亦有短暂紊乱!此皆实证!闻人镜妖言惑众,行事诡谲,已危及社稷安稳,请陛下立罢勘异馆,将闻人镜交有司严查!”
“张阁老此言差矣。”李显出列,声音平稳,“闻人主事奉旨行事,虽有凶险,却非私启。刺客之事,正说明有人不欲我等查明北疆异动根源,其心可诛。至于天象地气异动,恰可印证北疆现象与京城地脉确有关联,岂能因噎废食?赫连宾仪为护同僚而伤,其情可悯,岂能归咎于闻人主事?”
“关联?有何关联?”一名御史高声道,“北疆是地动,昨夜是妖法!莫非李次辅要说,那狄狁邪灵,能从北疆跑到京城作祟不成?”
“并非邪灵。”闻人镜抬起头,声音清晰却虚弱,“是‘规则’。狄狁遗留的‘监国者’,可能是一套遍布地脉的庞大机制。北疆巨门是其一,京城角楼或也有其节点。昨夜尝试,证明了通过特定方法,可以短暂触动这机制的‘回应’。其回应信息虽杂乱凶险,却明确指出,关键在‘黑沙尽头’——即北疆凕泽巨门附近,黑沙蔓延与计数终结之处。”
她看向皇帝,目光恳切:“陛下,赫连宾仪虽重伤,但其血脉在关键时刻确能影响那阵法,证明其血脉是关键凭证之一。北疆司徒将军急报,巨门渗出金色雾气,接触者昏睡不醒,此现象与昨夜角楼异变后赫连宾仪及之前被血饲者症状有相似之处,绝非巧合。臣恳请陛下,准臣再赴北疆,深入调查‘黑沙尽头’与金色雾气源头。此非为猎奇,实为查明那‘周期’真相,以及那雾气是否会对边军、乃至更广范围造成不可逆之危害!”
“还要去北疆?”张迁怒极反笑,“昨夜侥幸捡回性命,还想再去送死?还要深入巨门?闻人镜,你究竟是被狄狁邪术蛊惑,还是另有所图?”
“臣所图,无非真相与陛下交代之使命。”闻人镜不卑不亢,“若那金色雾气持续扩散,危害边防军民,又当如何?若那‘周期’真如零星信息所示,关乎某种……大灾变,又当如何?闭目塞听,掩耳盗铃,绝非应对之道。”
“灾变?危言耸听!”张迁转向皇帝,“陛下,切不可再听此女蛊惑!当务之急,是镇抚地脉,安定人心!老臣已寻得数位真正精通堪舆地师,可设坛做法,平息异动。请陛下下旨,封禁所有可疑地穴,罢停勘异馆一切怪诞之举!”
双方争执不下。皇帝一直沉默听着,手指轻轻敲击御案。
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至——”
一名信使几乎是扑进殿内,声音嘶哑:“陛下!司徒将军急报!凕泽巨门金色雾气范围扩大,已蔓延至周围五里!雾气浓度虽未大增,但其中开始出现……出现模糊光影,似有人形轮廓游荡!接触雾气昏睡的军士增至十七人,三人已……已无气息!军中恐慌,司徒将军言,若雾气再扩或生变,恐需后撤营地!另,巨门上方崖壁,受连日震颤与雾气侵蚀,大规模剥落,露出更大面积的计数符号石壁,其计数……其计数似在加速变化!”
加速变化!
闻人镜心头剧震。计数加速,意味着他们推测的“周期节点”可能正在快速逼近!而雾气中出现人形轮廓?是幻觉,还是……某种被“激活”的东西?
殿内一片死寂。北疆的恶化,让张迁“封禁镇抚”的主张显得苍白——那雾气显然不是普通法事能“平息”的。而闻人镜的“深入调查”,虽然危险,却成了眼下唯一看似可能找到应对之法的途径。
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北疆军情紧急,非同小可。”他看向闻人镜,“闻人镜,你确定,再赴北疆,能找到遏制雾气、查明周期之法?”
闻人镜伏地:“臣不敢保证必成,但据目前所知线索,‘黑沙尽头’、‘归墟之门’、计数加速、雾气异变,皆指向凕泽巨门深处。臣愿往,冒险一探。纵不能解全局,或也可获知更多真相,为朝廷决策提供依据。”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张迁铁青的脸,又看向李显,最后落回闻人镜身上。
“准。”皇帝一字千钧,“朕命你,率勘异馆精干人员及必要护卫,十日后出发,再赴北疆凕泽。司徒峻所部,全力配合,务必保障尔等探查安全。一应所需,由内阁与兵部协调拨付。”
“陛下!”张迁急呼。
皇帝抬手止住他,语气转冷:“张爱卿所荐地师,亦可随行。若其法有效,朕不吝封赏。若无效……”
他未说完,但意思已明。“另,昨夜角楼刺客之事,着内卫府与刑部彻查,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臣,领旨。”闻人镜深深叩首。
“退朝。”
退朝后,福公公叫住了闻人镜,皇帝请她去暖阁,闻人镜便跟在后面去了。
暖阁中,皇帝萧彻桌上翻开放着闻人镜呈上的奏报。奏报详述了角楼尝试的过程、结果、赫连霄的伤势,以及对“周期倒数”的分析推断。
闻人镜首次隐晦提及母亲遗物中有关“守门人”与“共鸣点轨迹”的记载,并将其与乌先生的半张图、北疆地脉星象指向联系起来,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当前“周期终结”相关的关键地点,可能并非固定,而是随着时序推进在北方地域移动。乌先生所寻、半张图所绘,或许正是其移动轨迹的片段。
要找到关键信息,必须组织一支精干的考察队伍,亲赴北疆,依据星图、地脉、以及半张图的指引,定位并探查当前阶段的“共鸣点”。
奏报最后,闻人镜恳请:“此事关乎可能到来的大劫,非纸上谈兵可解。臣愿亲赴北疆,协同司徒将军,实地勘寻。赫连宾仪伤重不宜行,但其对此事知之甚深,可于京中参谋。恳请陛下允准,并调拨必要人手物资。”
皇帝沉默良久。赫连霄的重伤让他看到了此事远超寻常的危险性。但闻人镜的分析条理清晰,指向明确,尤其是“移动共鸣点”和“乌先生轨迹图”的说法,巧妙地将他最在意的“周期”与“地点”动态结合,提供了新的探查思路。
“赫连霄伤势如何?”皇帝问,语气有些担忧。
“太医言,需静养数月,不可劳神动气,更不可再涉险地。”闻人镜如实回答,“此次北疆之行,确非他所能承受。”
皇帝颔首:“他此次也算有功,朕会命太医好生照料。”
他顿了顿,手指敲着奏报,“你要去北疆,深入冰原,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共鸣点’……可知其中险恶?司徒峻军中已现金雾伤人之事,地脉震颤日益频繁,更别说朔狼部族在侧虎视眈眈。”
“臣知。”闻人镜声音平静而坚定,“然,被动等待,无异坐视周期终结临近。唯有主动探明根源,方有一线生机。臣蒙陛下信重,执掌勘异馆,解谜避险乃分内之责。且臣母遗泽、乌先生所留,或正是为此一线生机而备。臣不敢惜身。”
皇帝凝视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表象,看清她内心深处是忠诚、是求知、还是别的什么。良久,他缓缓道:“朕虽然已准许。”
“但,”他话锋一转,“此行非你勘异馆独力可为。朕会下旨,命司徒峻全力配合,拨一队精锐边军护卫。另,着钦天监选派两名精通星象历算的博士随行。所需器物物资,由内帑与工部协同支应。此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沉:“张迁等朝臣,对此事多有非议。你此番北行,名义上,是奉旨协助司徒峻勘测北疆地理、研究黑沙金雾之害,以制定防治之策。‘周期’、‘监国者’等语,不得公开提及。奏报与研究成果,须经朕亲阅,再定披露范围。你可能做到?”
闻人镜明白,这是皇帝在平衡朝局,也为可能的失败预留转圜余地。“臣谨遵圣谕。”
“好。”皇帝似乎有些疲惫,靠回椅背,“你回去准备吧。十日后出发。离京前,再去看看赫连霄。他……心思重,你安抚一二。另外,福安。”
阴影中的老太监微微躬身。
“挑几个得力的人,暗中跟着。既要保闻人主事周全,也要……确保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皇帝的语气平淡,却含义深刻。
“老奴明白。”
闻人镜回去后,李显来信私下约见,他神色忧虑:“闻人主事,北疆不比京城。朔狼凶残,环境酷烈,更有那不知底细的金雾与地下异动。你此去,定要万分小心。司徒峻是可靠之人,但军务繁忙,未必能时时照应。我已打点了一些北疆的旧关系,或许能提供些便利。”
他递过一个名帖和一枚私印,“遇到难处,可寻此人。”
闻人镜感激收下:“多谢李大人。”
“还有,”李显压低声音,“张迁那边,似乎并未完全放弃。他府中那个方士,前几日消失了。我隐约查到,那人可能也往北边去了。你要提防有人暗中作梗,甚至……伪造或破坏线索。”
闻人镜眼神一凛:“多谢李大人,记下了。”
出发前日,赫连霄的气色好了些,已能靠坐起来,但行动仍需人搀扶,脸色依旧苍白。他面前摊着许多卷宗和草稿,显然并未“静养”。
“你不要命了?”闻人镜蹙眉。
赫连霄懒懒一笑:“躺着也是胡思乱想,不如做些有用的。”
他指向一堆演算纸,“我在尝试反推‘共鸣点’移动……虽然很多参数缺失,但结合你给我的新信息,大致划出了一个范围,比你的初步推断更精确一些。在凕泽西北方向,大约三百里处,有一片被称为‘鬼哭坳’的古冰蚀谷地。那里在狄狁传说中,是‘星陨之地’,也是地脉异常活跃的区域。很可能就是当前阶段的‘共鸣点’所在。”
他递给闻人镜一叠厚厚的笔记:“这是我整理的所有可能相关的碎片信息,还有对狄狁社会结构、‘监国者’可能判定逻辑的一些推测。你带上,或许有用。”
闻人镜接过,感到手中纸张沉甸甸的:“你……自己保重。京城也不太平。”
赫连霄看着她,眼中的戏谑与算计褪去,露出罕见的认真:“闻人镜,北疆之行,是你一直想走的道路。但这条路,比我原先想的更凶险。‘监国者’的警告不是玩笑。找到最后,或许不是拿到什么宝物,而是……要做出某种选择,甚至牺牲。”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北疆之行必定危险,可我留在京城,也未必安全。张迁、还有其他盯着我的人,不会放过我。但我会想办法周旋,也会继续研究。我们……各自努力吧。希望等你回来时,我们都有新的答案。”
闻人镜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话:“你也保重。”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云层染成血色,映照着京城层层叠叠的屋檐。淡金色的雾气在巷陌深处袅袅飘荡,无声无息。
闻人镜最后检查行装。周铮、魏谦将随行,孙小满泪眼汪汪地给她塞了一包自己做的点心。馆内气氛肃穆,所有人都知道,主事此行,关乎重大,也生死难料。
夜深人静,闻人镜独自坐在案前,再次打开母亲札记,翻到最后一页。那句“黑沙尽……黑沙尽处……即是……归墟之门……”让她心神不宁。
乌先生、母亲、狄狁的秘密、周期的终结……所有的线头,似乎都指向北方那片被黑沙与冰雪覆盖的土地。
而司徒峻,那个沉默刚毅的将军,此刻正在那片土地上,等待着她的到来,也等待着共同揭开那可能决定文明命运的真相。
她合上册子,吹熄了灯。
窗外,北斗星指向正北。
十日后,晨光熹微,勘异馆车队驶出京城东门,向着北方,踏上了漫长而未知的旅程。北疆之行的序幕,已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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